柳太傅向旁邊微微側了側臉道:「今日詩會上那幾個少年,可打聽清楚了?」
「尚未。」說話的是個中年人,身形微胖,留著兩撇髭鬚:「一行四人,三個少年一個少女,但都戴著面具,馬車也是尋常,尚未打聽出什麼。」
柳太傅點頭:「那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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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是要提拔那幾個少年?還是收入門下?」中年人探過身子小心問道。
柳太傅一笑,將手中的茶盡撒在身旁的蘭花盆裡:「這樣的少年若是受到提拔,恐怕上位者說的話他們不僅不會聽,還要時時僭越向上諫言。若老師做了偏頗之事,也定不會回護。養這樣的少年在身邊,如同養狼,如此學生,老夫如何敢收。」
中年人心中一震:「是。」
柳太傅將茶杯推了推:「不過若是能找到,還真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家教能教出這樣一板一眼,且不肯放過任何出頭機會的孩子。」
中年人心想這也未必是出頭,不過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何況是你下套套他們的話的,但這心思卻絕不敢出口,只是又低頭說了一聲「是」。
遙遠處明月當空,茫茫水面上行來一條大船,那船上擱置著幾匹寶馬,甲板上站著幾人,各個壯年,身高膀闊。月光照亮他們的臉,脖頸,袖口,只見繡著黑線的袖口上,都有一個鎮南王府的十字花紋。
水鳥烏拉拉展翅而起,向月亮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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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靈兒與段煜連跪了三日祠堂,三日後段天涯便許了他們動身去黑水莊。
動身前一晚,九房幾人幾乎無眠,清晨的陽光剛撒在大地上,沈氏和段煜就前後腳到荷風小築的書房來找段靈兒。
段靈兒桌前除了草紙算盤還有一個裝滿銀錠子的木盒,她眼下一抹烏青,顯然昨晚上沒睡。
段天涯給了段靈兒機會,當做本錢的二百兩銀子,就擺在眼前。
沈氏心疼地看著女兒,又凝神望了一眼木盒中段天涯給的二百兩銀子,愁眉緊皺:「靈兒,為娘還是不懂,你為何非去求你父親,要一個自己的生意呢?即使沒有自己的生意,只要跟著你兄長……」
「娘親,你一定要記住,兄長是要讀書的,他沒有精力去做生意,咱們九房也暫時只能靠我來掙銀子。」段靈兒頭都不抬,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
「妹妹,父親讓我們三個月交出一千兩,這怎麼可能?那個田莊是個破洞,就是拿銀子去補都補不過來,還想用它掙銀子……父親太難為人了。」段煜抬腳進門,端著安娘新煮的小米粥,他把粥放下來,勸沈氏也去喝一碗。
沈氏搖了搖頭。
段煜看著妹妹略微憔悴的臉,再想到若是掙不來銀子,妹妹不僅丟臉還要被禁足,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無能的原因。
想到這裡段煜眼中就微微閃了閃淚光,他意識到失態了,立即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紅著眼睛走過去,裝作擺弄銀錠子,實際上心裡難受極了。
段靈兒端過粥,當著自己母親和兄長的面幾口喝乾,抹了下嘴唇微微一笑:「兄長,你算的不對,三個月後咱們不僅要交一千兩,還要把這二百兩也還給父親,連帶著利息,要一千二百五十兩雪花銀。」
沈氏眼中頓時氤氳橫陳,給自己親生兒女做生意的本錢還要算利息,這就是段天涯,這就是她愛過的男人。
沈氏兀自搖了搖頭,都是自己一時被愛情迷了心竅,乾乾淨淨的讀書人家姑娘,卻非要來段府做小,最終落得這樣下場。
若不是自己那時不聽父母勸告,以自己這樣的身份,即使再差也會是正當讀書人的妻,怎麼會成為商賈的妾?
若是那時不糊塗,自己的孩子怎麼都是嫡出子,不會像如今一樣在家裡抬不起頭,也不會像如今一樣,兒子要讀書女兒要花錢都這樣捉襟見肘處處碰壁。
沈氏這些年都不曾放過自己,此時更是悲從心來,手指明顯顫抖了下,鼓著力氣道:「你父親明下了一個難題來讓咱們知難而退,依為娘看,你也不要把這一千兩銀子太放在心上,掙不來,咱們就不掙了!娘那還有些體己,怎麼都能湊上利息銀子,大不了連本帶利還給他,我們九房認了無能為力,也不要你熬壞了身體!」
段靈兒站起來撐了撐肩膀,看著沈氏,一抹感動自眸中閃過。
和和煦煦一笑:「放心吧娘親,靈兒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
段煜瞪大眼睛:「真的嗎?」
段靈兒點頭:「娘親,兄長,你們收拾一下東西,帶上奶娘,咱們今天就動身去田莊,不過在此之前先得去一個地方。」
沈氏看著段靈兒:「去哪?」
「人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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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菜的地方叫菜市,賣牲口的地方叫騾馬市、牛市、羊市,賣奴僕的地方便是人市了。
人市上到處都是失去土地的農民和小手工業者,還有發生天災人禍被親生父母賣掉的少男少女,童男童女。
道路越來越不平坦,馬車顛得厲害,段靈兒拿扇柄敲了敲廂壁,喚聲「慢走」。
段府的車夫「吁」了一聲,馬車速漸放漸緩。
路邊全是是七嘴八舌的叫喊聲。
「主子大爺,來我家看看人,我家人出身乾淨,幹活勤快,不粗苯。」
「車這邊停、這邊停,這邊有蔭涼。」
「趕車的大爺,您這拉的是哪個府上的管家主子啊?」
「主子大爺,我家人多,年輕年老的都有,您來瞧瞧?」
「大熱天的您老下來歇歇腳,挑人還是來我家,您看這牙口,男丁能幹活,女丁長得俏,暖床丫頭也有!」
……
段煜聽人牙子的在車下亂喊,本來稀奇,但看了一眼便臉上變了色,那路邊站著的奴僕們在大太陽低下曬著,還有的滿身傷痕,連水都不得一口的。
段煜忽然有些害怕,但是又莫名地不能把眼睛移開。
段靈兒的馬車慢慢駛過人市,很多人牙子站在路邊招呼,就像賣東西一樣賣著自己手上的奴僕資源。
「那個是……?」沈氏忽然一愣,她看見不遠處一個年輕女人站著,旁邊是一個和段煜差不多大的少年。
安娘也看了一眼那對母子,停了停道:「夫人,那好像是從前街口染布坊的老闆娘文氏,半月前她丈夫死後,光還欠債就掏空了全部家產,後來甚至連他們母子都賣身為奴來抵債。」
段煜瞪著那少年,想起幾個月前還曾和他擦肩而過,那時他錦衣玉食,看上去是平常的富家公子,如今卻一身補丁布衣,落魄至此。
馬車在岔路口轉了向,先去前街,那邊都是賣身的良民,身上也沒有債務,一般主子喜歡買這種僕人來幹活,反而像文氏母子那種拖兒帶女又還欠債的,不太容易找到好主子。
馬車拐了彎,很快那對母子便看不見了。
幾人都沉默不語,正在出神,忽然馬車猛地一停。
外面一個大漢跑過抱歉道:「主子大爺,不好意思,我們這追人呢,擋了您的道兒,您要不嫌棄,去我家挑人……哎,你個賤貨,你給我站住!!」
只聽見那漢子一聲暴喝,接著後面一陣腳步聲:「在那兒呢!你以為你跑!嘿你個小X子,我看你往哪兒跑!抓住她,給我抓住嘍!他媽的讓你跑,大爺我讓你跑!跑啊?你倒是跑啊?」
安娘掀開帘子,僅一眼便看得上下牙打顫,沈氏看了一會兒,也不忍再看。
前面一個門戶上,一個女人爬在地上,努力往前爬著,一雙腿卻被人往裡拖,她的指甲扣在地上,卷著泥土,全部出了血。
旁邊的大漢一邊踹一邊怒罵:「十兩銀子買了你過來,還沒有賣個好價錢你想跑?能給董老太爺做沖喜的妾,是你的福氣,怎的,你還不願意?官家女兒怎麼了?你爹犯了事全家連腦袋都沒了,你還跟我這裝千金大姑娘!再不聽話給你賣到窯子裡去,你如今嫌董老太爺全身發臭,可到時候千人騎萬人壓,才讓你嘗嘗什麼叫做男人的厲害!」
那大漢的千層底鞋子重重地踹著少女肚子、胸口、臉,而少女早就哭得聲音嘶啞,如今竟叫也叫不出一聲了。
車中的沈氏緊閉了兩眼,一把扯住並坐在一旁的段靈兒,喉嚨哽咽著,呼吸起起伏伏,正在拼命壓住自己的情緒。
段靈兒這時看了一眼身邊的沈氏和段煜,終於艱難地開了口:「娘親,兄長,今日我們是來挑選奴僕,但是命運難測,一旦我們無法給自己做主,我們也有可能會有與人為仆的一天。」
段煜還在文少爺忽變奴僕,世家女為人奴婢的情景里回不過神,聽到這裡猛一下把臉從窗邊彈開,回頭看著段靈兒,不自覺地抬高了聲音:「不可能,妹妹,你別嚇我。」
沈氏擦了擦眼角,嘆息道:「我以妾的身份嫁於你父親,實際上已經是大夫人的奴婢了,段府是經商人家,雖然家業大,卻與那文氏染布坊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差別,一旦生意失敗或者遇上其他躲不過的災難,段府傾倒,連你們都要賣身為奴。靈兒,娘親如今知道你為何一定要自己做生意,要掙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