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玉琳琅

  玉琳琅一曲彈完,繡春閣恢復了熱鬧也恢復了秩序,來砸場子的錢塘夢女倌灰溜溜走了。

  她們這一齣戲,反而造就了整個芳澤巷子關於玉琳琅的新傳奇。

  「好女兒,你真是媽媽的無價之寶!」田媽媽喜不自勝,恨不得將這養女的臉狠狠親一百遍。

  玉琳琅向田媽媽一笑,放下琵琶又重新去輪番敬酒,宋彥的眼睛更是陷在她身上拔都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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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辭看著他那痴迷的樣子,忍不住提醒道:「知府大人估計年後就會給你相看世家姑娘,你如此迷戀玉姑娘,怕是要耽誤正事。」

  宋彥聽到自己娶親的事情,立即收回眼睛看著謝辭憤憤道:「誰要和那些女子結親?世家姑娘一個個不是木木呆呆,就是只會在細枝末節上注意個沒完,若是不合心意了,為了一句話常常就鬧個天翻地覆,她們這些人,哪個比得上玉姑娘活色生香?」

  謝辭蹙眉:「你的意思是是……?」

  「阿辭,其實我早就想跟我父親談了,由我們家贖玉姑娘出來,我要娶也是娶玉姑娘,其他女子一概不要!」

  「宋兄!」謝辭急的拍了一把宋彥:「你若敢提這事,知府大人必然要把你打個半死,到時候就是你娘去求,估計都是不能饒的。」

  宋彥將酒杯子一擲,氣憤道:「那我難道就隨著父親這樣做主,娶了木頭回來不成?」

  段靈兒輕輕推了推謝辭:「你倆小點聲,玉姑娘往咱們這桌來了。」

  宋彥頓時沒了聲音,雙眼痴迷地看向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玉琳琅。

  像是一隻小狗般甩起了尾巴。

  玉琳琅走到謝辭她們桌旁,端起酒杯向宋彥敬過去:「謝宋公子賞光。」

  宋彥滿臉興奮:「玉姑娘,你琵琶彈得真不錯,你……」

  玉琳琅轉頭向謝辭揚起笑:「謝公子,今日難得來了,你請隨意。」

  謝辭不去看玉琳琅的臉,不知為何下意識地反而看了一眼段靈兒。

  玉琳琅隨著謝辭的眼神也看過去,揚起制式的笑:「這位公子沒有見過,是新……」

  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看著眼前段靈兒千年琉璃般的眼睛,她摸了摸自己鬢間的芙蓉花:

  「頭一回見如此美貌的小姑娘,這年紀還未長開,再過幾年怕是琳琅都要不如,今日琳琅見了不免要多看幾眼,這可是謝公子的妹子?」

  玉琳琅覺得,謝辭本就長得昳麗無雙,他妹妹理所應當也不該差。

  宋彥一愣,這段靈兒明明半張臉如羅剎一般,正常人看了不說丑就了不起了,如何能說是美貌?

  玉姑娘不是喝酒喝暈頭了吧?

  謝辭一笑:「她並非我妹子,是朋友。玉姑娘,這是段姑娘。」

  段靈兒羞糯一笑:「今日來這裡不免扮作男裝,讓玉姑娘取笑了。」

  原來這玉琳琅也能看出來自己的臉是偽裝,看來自己的易容術還是要加強啊……

  還是得給自己下點猛藥,吃得這臉更真切一點才行!

  玉琳琅深海珊瑚的嘴唇動了動,面色有一瞬間的黯淡。

  自己也曾有過這樣明媚的笑容,這樣自由而無所畏懼的笑。

  而如今的自己,不過是棵披著畫皮的枯木而已。

  她赤手空拳,進入這世界,紅香綠玉之中,只有時時告訴自己莫要心慌,誰讓自己身落在這煙花巷?

  要怪,只怪自己命薄。

  玉琳琅眼神黯淡了一瞬,又馬上變揚起明麗的笑容:「幸會。」

  此時外面又爆起煙花,瞬息萬變的顏色曼妙地展開綻放,夜空中如花瓣墜落,璀璨了整個天際,似乎觸手可及。

  「梁公子給玉姑娘點的,此煙花值銀五十兩,博美人一笑。」

  門前一個龜奴跑進來,站在大堂中間唱和。

  玉琳琅轉頭,看那煙花驟然綻放。

  奪目的顏色流星地從天空直落,她看著那絢麗無倫的魅影,微微展開笑。

  然而眼中的失落卻在這燈火間顯得更深。

  向宋彥福了福身,轉身便往下桌去。

  「玉姑娘……」宋彥忍不住叫住佳人:「不如一起看看煙花?」

  「……也好。」

  段靈兒幾人走向門口,仰頭看著天上煙花,謝辭仰首,看了一會兒卻轉過頭,看見身邊的段靈兒明眸皓齒,生動至極。

  不知為何,謝辭不想將眼神從她臉上移開。

  眾人正痴迷著漫天煙火,忽然聽見後面院子一聲大喊:「走水了!!」

  煙花迸發的火花燃著了後院的柴火,雜役們專注於看著煙花,卻沒發現後院很快就燃成了火海。

  客人們驚得湧出繡春閣大門,老鴇雙臂齊揮,不知是先命令救火還是先命令攔住客人。

  粉客們女倌們從二樓衝下來,跑得慌亂,不知誰撞了段靈兒一下,段靈兒應聲倒地,跪坐在地上。

  腿被人踩了一下,後面的客人女倌慌亂奔逃,眼看自己這小小的人就要被衝過來的粉客們一一踩過。

  正在惶恐之際,謝辭幾下便將衝來的那些人打散,一把撈起地上的段靈兒。

  橫抱在懷裡。

  宋彥用身子護住玉琳琅,謝辭也同樣護住了段靈兒。

  待走到人少些的地方,謝辭將滿臉通紅的段靈兒放在地上。

  「段姑娘,你沒事吧?」

  段靈兒搖搖頭,只覺得手腕處很疼。

  抬起手,看見自己原本戴在手上的裴翠鐲已經碎裂掉落,自己的手腕也青紫一片。

  周圍亂成一團的時候,又聽見一聲飽含恐懼的尖叫,兩個嚇得六神無主的雜役衝進大堂,向老鴇田媽媽揮著胳膊:「媽媽,媽媽,後面死人了!火里!死人了!」

  謝辭和段靈兒對視一眼,心裡同時有一個不好的預感,宋彥護著玉琳琅往馬車躲去,謝辭卻與段靈兒逆著人流,向後院走。

  待他們快步走到後院看到那火焰中正在燃燒的物體時,都微微愣了愣。

  死的那人,並不是潘賀。

  .

  段靈兒自這一天起,被沈氏關了整整半個月的禁閉。

  她也並不心急,外界關於失蹤了的潘賀的消息經常傳來,從躲避債務到殺人越貨甚至鬼神之說都傳得像模像樣,半個月之後,人們也逐漸不去議論這個消失不見的商人了。

  這半個月中,關於繡春閣大火的傳聞也逐漸往鬼魅傳奇上靠攏,有人說是因為玉琳琅一首琵琶曲驚動天上火神,火神見到玉琳琅如此美艷心生妒忌因而放下大火。

  只是一不小心,燒死了一個在繡春閣賒帳多日,無家人也無朋友懶在青樓里連真名字都不知道叫什麼的脂粉客。

  對這些無稽之談,段靈兒一向不往耳朵里聽。

  這半月顧長風來過段府幾次,次次都被段瀲纏著不放。

  二人說起幼時的事情很是開懷,但話題始終圍繞過去,過去的事情總有一天說盡,二人便沒有可說的話,只沉默著一同看景。

  段靈兒有些隱隱的不安。

  按理說,心意相通之人,不該是這樣……

  直到桃花開滿了院子,清晨,陽光正好。

  這日,消失半個月沒有任何音信的謝辭,托人送來一個錦盒。

  裡面一封短暫的致歉信,意思是自己沒能保護好她,也沒能保護好她的翡翠鐲。

  段靈兒拿起錦盒裡謝辭送來的賠禮,不禁一愣。

  那是一隻青玉魚形鐲,謝辭信上說賠給段靈兒的首飾。

  段靈兒前世見過這鐲子。

  這是戰國雙連公子送給鄰國凜執公主的定情信物,後來雙連公子弔民伐罪、奪取天下,成為了一方霸主。

  這手鐲也是前世謝辭與段靈兒訂下盟約的信物,當時的段太后收到這信物之後,謝辭便舉兵北上一舉攻下了大梁都城。

  兩世為人,謝辭都將這鐲子送到了自己手上。

  難道這就是命運嗎?

  段靈兒盯著這雕刻笨拙卻千金難買的青玉魚形鐲

  看著這象徵著政治結盟,千秋霸業,富貴權勢的信物,覺得謝辭身上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

  前世的他是權臣,有這樣一枚鐲子是理所當然,然而如今他還不過是揚州一個布衣出身的小捕快,一個少年人。

  還做著最下等的衙門公差,這價值不菲的鐲子,到底是從何而來?

  段靈兒暫時沒有機會問謝辭這鐲子的來歷,也不知道如今這個一臉真誠的少年是不是已經知道這鐲子的價值。

  她只有將這鐲子戴在手腕上,接受命運的安排。

  .

  安娘正在用桃木梳子細細地給她梳頭,段靈兒看著黑色的秀髮細細地被挽起來,一折,兩折,折成了一個連心髻。

  鏡中的雙鬢還是雛鴉的顏色。

  「姑娘,這個髮髻是奶娘新學的,你可喜歡?」安娘一臉笑意。

  鏡子裡臉年輕得沒有一絲皺紋,面容像是桃花展開在兩頰。

  段靈兒點點頭:「謝謝奶娘。」

  沈氏坐在已經許久沒有上桐油保養的舊貴妃榻上,看著自己亭亭玉立的女兒,欣慰地彎起笑。

  段煜拿著一個玉佩走進來,向段靈兒搖了搖。

  「妹妹,你看我給你又尋了一個好東西!」

  段靈兒揚起笑接過來。

  眼見玉佩粗糙的做工和明顯的雜質,心裡嘆了聲。

  這些小廝連哥兒的銀子都敢騙,偏偏自己兄長是個不識貨的老實主子,說是多少銀子一分都不往下還的。

  段靈兒忙將那玉佩收在手掌里,笑吟吟道:「哥,這個貴不貴?」

  段煜咧嘴笑道:「一兩銀子,門廊上的小廝杜用說了,這是上好的東西,給我專門找的。」

  沈氏走過來,從段靈兒的手中拽了幾下才拿到那玉佩,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然後和女兒對視一眼,對兒子道:「以後不要再從那些人手上收東西,你妹妹的首飾夠多了,不要再亂花銀子。」

  段靈兒點點頭:「娘說的對,兄長你每月的月銀才二兩銀子,不要給我再買了。」

  段煜點點頭,似乎並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

  段靈兒看著自己兄長一臉老實模樣,微微嘆了嘆氣,向段煜道:「哥哥,你最近讀書怎麼樣?」

  段煜一聽讀書的事情,眼中發光:「母親,妹妹,我最近看書經常一目十行,夜晚挑燈也不覺得累。」

  段煜這話說還未說完,忽然就住了嘴,臉上出現一片無可奈何的頹廢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