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遷自問並非妖孽,那便只能成為瘋魔了!」
盧度世痛飲美酒後,豪氣干雲道。🐙☢ ♣☢
不瘋魔,不成活!
他既然離家出走,立志成就一番壯業,自然應當不懼艱險!
楊維聰與丁汝夔相視一笑,感嘆盧度世的年輕。
只有等他入了西郊學府後,他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瘋魔,現在都為之尚早。
「方城兄,子遷聽聞賢相大人即將致仕,此事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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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度世突然一臉好奇地出言問道,對於那位天下聞名的賢相大人可是欽佩良久。
楊維聰聞言亦是長嘆一聲,飲了一口美酒後答道:「賢相大人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陛下早有意讓其致仕,害怕他與帝師大人一般積勞成疾,逝於任上。」
「奈何賢相大人自己不願,唯恐一旦致仕,新政推行便會受阻,引起守舊派反彈,因此一直堅守朝堂!」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賢相大人,實乃我輩楷模!」
提及楊廷和,三人皆是滿臉的欽佩景仰。
這位骨鯁之臣,天子臂膀,當真無愧於他的賢相之名。
以耄耋之年手持三尺青鋒,誅盡魑魅魍魎,殺出一個朗朗乾坤!
新政推行至今,才過了三年之期,整個大明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楊維聰忽然高聲吟道:「一畝官田七斗收,先將六斗送皇州,止留一斗完婚嫁,愁得人來好白頭!」
「為田追租未足怪,盡將官田作民賣,富家得田民納租,年年舊租結新債!」
未曾想到,劉老漢竟然吟唱起了後半首歌謠,三人見他眼角有些濕潤。
的確啊!
倘若要問誰對於徭役賦稅的體會最深,那定然是如劉老漢等平民百姓了!
從他臉上的哀傷神情,以及口中不停傳出的哀怨腔調,便可知道劉老漢以往的生活過得並不如意!
即便這保定乃是京畿重地!
相反,正因為這保定府乃是京畿重地,所以他們過得才會更不容易!
楊維聰眼中精光一閃,突然對劉老漢高喝道:「船家,不用掌船了,遊船自然要肆意而為,過來與我們一同說說話。」
「這艘船上沒有什麼官員、士子,我們與你一樣,都是大明百姓!」
劉老漢聞言一愣,顯得有些遲疑。
丁汝夔徑直起身強行拉著他坐到了位置上,隨後將一壺美酒放於其身前。
「老丈,來,這是你的,不喝完不准起身!」
劉老漢滿臉為難,左右支絀,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
自古民不與官坐。
兩者之間仿佛向來存在仇恨一般,關係僵硬複雜。
尤其劉老漢等經歷過正德十六載的黑暗時光,早已對官府失去了信心。
雖然新帝即位,百廢俱興,更是大力懲治貪官污吏,為民謀利。
但是百姓認可之人僅有聖天子,而非這幫身著錦繡官服的衣冠禽獸!
不過眼前這兩名大官,好像也挺好相處。
「還未請教船家高姓大名?」
楊維聰見劉老漢有些尷尬,急忙出言轉移其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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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姓劉,至於名字倒是給忘記了,大家一直叫我『劉老漢』、『劉老漢』的,也就只記得這個名兒了!」
三人聞言瞠目結舌地看著他,難以相信這世上還有人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劉老漢見三人神色有異,顯然不相信自己,急忙解釋道:「老漢沒有撒謊,真的是這樣,比如我們村的李二狗,自小便叫二狗,現在已經是兩個崽子的爹了,還是如此!」
「對於我們而言名字不過是一個稱呼罷了,想要活下去已經很艱難了,沒有人會在意這些東西!」
仿佛是回憶起了先前黑暗的生活,劉老漢也沒了顧忌,將壺中美酒一飲而盡。
但他的這句話卻仿佛利劍一般,直擊三人的心靈。
想要活著,已經很艱難了!
這是生活在文臣口中的「太平盛世」之下的百姓會講出來的話嗎?
楊維聰急忙追問道:「老丈,先前聽你吟唱著一首歌謠?可是那一條鞭法造成的賦稅過重?」
「呔,你這後生怎麼說話呢?不懂就不要瞎說!」
興許是酒精發揮了作用,劉老漢索性放開了所有顧忌,甩開膀子高談闊論了起來。
「那一條鞭就是一條鞭!卻是懸在縣太爺頭頂上的一條鞭!」
「這以前啊三位可能不知,這徭役賦稅數不勝數,夏稅、秋糧、雜役稅,還有遼餉、剿餉和練餉等賦稅餉銀!」
「除此之外還有縣太爺私人的各種稅目,那簡直就是數不勝數啊!老漢等辛勤耕種一年,九成的糧食都要上繳官差衙役,剩下的一成留下養家餬口,那哪裡可能夠呢?」
「老漢以前還有個小崽子,聰明乖巧,一看便是讀書的好苗子,但那年發了洪水,人沒事,地里的糧食卻是受了災,根本無力繳納沉重的賦稅,只能將小崽子賣了,這才活了一家人的命!」
劉老漢講到這兒,雙眼流下了兩行濁淚,顯然根本難以釋懷此事。
三人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以前百姓已經被逼到這個份兒上了嗎?
丁汝夔將手中的酒壺遞給了劉老漢。
劉老漢接過美酒又當即一飲而盡,而後開口道:「後來出現了這一條鞭法,各種賦稅全部合為一種,任何其他形式的稅目一經發現便會被嚴懲,老漢等人總算是有了活路!」
「打那兒開始,家家戶戶繳納稅款後也都有了盈餘,這臉上也真正有了笑容,生活逐漸有了起色。」
一條鞭,是條好鞭?
盧度世差點大笑出聲,楊維聰與丁汝夔也有些忍俊不禁!
劉老漢明顯誤解了「一條鞭」的意思,他還以為真是一條鞭子呢!
不知道那些朝堂大佬得知消息後,會是作何感想!
丁汝夔帶著莫名笑意一把搶過了楊維聰手中的美酒,舉起酒壺對著劉老漢大喝道:「好鞭!當真是好鞭!來,老丈,痛飲此酒!」
「那肯定是好鞭啊,誰若不是老漢跟他拼命!」
劉老漢未曾明白三人為何發笑,帶著些許怒氣舉起酒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三人頓時轟然大笑,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好鞭!好鞭!必須是好鞭!」
「待我回京將此事稟報賢相大人,你劉老漢可要天下揚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