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蟲聲唧唧,萬家後院的荼蘼花開得如火如荼,馥郁的花香透過窗紗,如無形的流水灌滿整個房間。
新浴過後的萬若兮只穿著一件輕薄的睡袍,纖腰輕束,纖盈婀娜,一頭烏黑亮澤的秀髮,極為寫意地披散在腦後,直及腰臀,燈光下的容顏有種說不出的溫柔嫻靜,還多了兩分獨特的嫵媚。
此刻的萬若兮正執筆揮毫,在一張雪浪箋上謄寫著什麼,她剛寫完擱筆,靜靜欣賞自己的傑作,妹妹萬巧兮便推門走了進來。
萬巧兮一下午跑了五次茅廁,蹲到兩腿發軟,此刻俏臉還有點發白,本來靈動的眼眸也黯淡了,鮮艷的小嘴由於脫水而有點發乾,一副病西子的模樣,當真可憐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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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巴豆粉本來經過炮製,毒性已經大減,奈何萬巧兮不懂藥性,竟用了三個成人的分量,結果自己拉到脫水,當真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虧得姐姐萬若兮發現不妥,追問之下,萬巧兮才吞吞吐吐地說出巴豆的事,前者連忙取來熱豆汁和脫石散,萬巧兮喝完才止住了下瀉。
「姐姐,這麼晚了,你在寫什麼?」萬巧兮有氣無力地問道。
萬若兮柔聲責備道:「都病成這樣子了,不在房裡歇著,還四處亂跑作甚?」
萬巧兮苦著臉道:「人家躺了兩個時辰,躺到腰酸背痛,這才起來散一散的,唉,沒想到本姑娘竟會陰溝裡翻船……」
萬巧兮一邊揉著肚子,一邊走到書案旁邊。喝過豆汁和脫石散後,雖然止了瀉,但肚子卻滯脹得難受。
一想到自己這個下午所受的苦,萬巧兮便恨得牙齒縫發癢,指天戳地發誓道:「唐伯虎,本姑娘絕不饒你,此仇不報非女子!」
萬巧兮又不是傻瓜,明明親眼看著唐寅喝下加料的涼茶,最後卻是自己中招,她稍微回想一下,自然便猜到是唐寅趁自己不注意時,把兩碗涼茶調換了。
萬若兮有點好笑道:「俗語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素來只有你捉弄人,這次栽了跟斗也是自作自受,就當買個教訓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肆意捉弄別人。」
萬巧兮不滿地道:「我哪有肆意捉弄別人了,人家捉弄的都是偷搶拐騙的壞人、欺行霸市的惡人、言而無信的小人、嫖賭飲盪的爛人。」
「那唐伯虎算是什麼人?」
萬巧兮脫口而出:「唐寅。反正不是好人!」
萬若兮噗嗤失笑出聲,萬巧兮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繼而笑容一收,悻悻地道:「這傢伙看著謙謙有禮,沒想到那麼陰險,偷偷把兩碗涼茶調包了,竟然還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忒壞了!」
萬若兮好笑道:「別忘了,是你先下的藥。」
萬巧兮強辯道「那可不一樣,我給他下藥,憋不住笑,他幹壞事,不顯山不露水,可見他比我壞。嗯,估計就是人家沒能憋住笑,才讓他瞧出破綻的。」
萬若兮聞言不由失笑出聲,她性子恬淡,甚至可以說有些冷淡,待人接物雖然客氣溫和,卻給人一種疏離感,只有在親人面前才會如此放開。
萬巧兮看著笑靨如花的姐姐,羨慕地道:「姐姐笑起來可真美,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也不過如此吧,跟你比,我和二姐其實都是醜丫頭。」
萬若兮俏臉一紅,戳了萬巧兮的眉心一下:「胡說八道,你和二妹要是醜丫頭,這世上就沒有幾個好看的了。」
萬巧兮笑嘻嘻地道:「跟姐姐一比,世上確實沒有幾個女人好看的。」
「少貧嘴,回去歇著吧,別妨礙我練字。」萬若兮換了一張雪浪箋,提起筆繼續習字。
「姐姐的字已經夠好了,還練什麼,女兒家又不能考狀元。」萬巧兮一邊嘀咕,一邊拿起那張寫好的那張雪浪箋。
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詩: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頂樓上。舉頭紅日白雲低,五湖四海皆一望。
「咦,這首詩我沒讀過,有點意思,是姐姐你作的嗎?」萬巧兮好奇地問。
「你猜!」萬若兮沒有抬頭,一口氣把一篇短文謄寫完,這才滿意地擱筆,輕道:「比起那首詩,我更喜歡這篇《愛蓮說》。中通外植,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寫得真好,有大家風範。」
萬巧兮聞言湊過來,低聲念道:「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咦,這篇文章我也沒讀過,不會也是姐姐你作的吧?」
萬若兮搖了搖頭道:「我哪有這種文思?這首詩和文章都出自唐寅。據說正是因為這篇《愛蓮說》打動了提學御史方志,唐寅才獲得錄遺的資格,如今這首《登樓》和《愛蓮說》已經在城中傳開了。」
萬巧兮的學問雖然不及姐姐萬若兮,但還是讀過詩書的,分得清好孬,吐了吐舌道:「這傢伙確實挺有才的,難怪能中案首。」
「文以載道,詩以言志,可見志向也不低。」萬若兮指著那首詩吟道:「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頂樓上。舉頭紅日白雲低,五湖四海皆一望。這跟王安石的『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萬若兮若有所思道:「從今日的接觸來看,唐寅瞧著不像浮浪輕薄之人,其言行舉止謙和有禮,待人接物也得體有度。」
「肯定是裝的!」這丫頭拉了一下午,一肚怨氣。
萬若兮好笑道:「也許吧,不過能寫出《愛蓮說》這種文章,人品應該不至於太差。當然,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世上有人大奸似忠,也有人大忠似奸,不可一概而論!」
萬巧兮吐了吐舌頭道:「不過這傢伙模樣倒是不賴,今天娘親見了他,竟然盯著人家移不開眼,別提多尷尬了。後來還問人家幾歲了,有沒有婚配,可把我嚇個半死。」
萬若兮明眸中閃過一絲訝異,追問道:「唐寅怎麼答?」
萬巧兮微哼道:「那傢伙說自己才十七歲,只一心舉業,暫不考慮婚姻大事。哼哼,還算他識趣,沒有打蛇隨棍上,否則本姑娘非把他從糖人打成泥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