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夢境-宛若疾風(射手座)~拾貳

    在奧林帕斯山上宙斯召開了一次眾神會議,會上他允許神祗隨自己的意願去幫助任何一方,不管是特洛伊人或希臘人都可以,但是決不能親手去殺死人類。根據這個旨意眾神立即分道揚鑣――

    神後赫拉、帕拉斯-雅典娜、海王波塞冬、神使赫耳墨斯和火神赫淮斯托斯奔向希臘人的艦船。

    戰神阿瑞斯到特洛伊人那邊,隨他一道的有光明與藝術之神福玻斯-阿波羅和狩獵與月之女神阿爾忒彌斯,以及他倆的母親黑暗女神勒托,河神斯卡曼德洛斯和愛與美之女神阿佛洛狄忒。

    雖然紛爭女神厄里斯並沒有加入阿瑞斯那一方,只是像看戲一樣在雙方陣營來回攛掇彼此殘殺――但這個經由她設計出來的陰謀已經成功了一多半,簡直讓喜愛戰場上血淋淋的殘殺爭吵的她滿心喜悅。

    而此時,在獅子座萊米安身上的法術解除後,正式回歸希臘陣營的亞齊里斯則馳騁在戰場之上,以比「獅心之子」更為凜然的身姿與特洛伊一方的將士們戰鬥――但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單方面的屠殺。

    因為雙方的戰鬥力根本就不在同一水準,這種「戰鬥」只能稱為屠殺。所有特洛伊人只要從遠處看到身著閃亮黃金色鎧甲、比可怕的戰神還要令人恐懼的珀琉斯之子時,就害怕得四肢發抖。

    不論是劈開挑戰者的身體,還是用投槍洞穿仇恨者的膝蓋,甚至毫不留情地用長矛刺穿咒罵者的脖頸,亞齊里斯都沒有絲毫動搖。

    明明那樣仿佛若無其事地廝殺,只有狄俄墨得斯和萊米安才能夠毫不猶豫地做到。看到他那樣奮不顧身戰鬥的身姿,就連狄俄墨得斯都只剩下發怔苦笑、搖頭不語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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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看著他狂奔在散落的盾牌與屍體之間,甚至顛覆了過去一貫堅守的「以愛守護」這個理念,雅典娜忽然沉靜了下來。他……其實並沒有背叛自己心目中的信念與堅持。

    名譽對亞齊里斯而言,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東西。但他卻不能容忍自己的朋友失去名譽。因為,赫克托耳除了名譽之外,死後什麼也留存不下。甚至就連他最愛的特洛伊,也會伴隨著他的死亡而煙消雲散。

    惡毒的咒罵或者是悽厲的慘呼,都沒有讓亞齊里斯動搖,他臉上依然毫無表情,只是一片肅然和冷靜。哪怕是墜入深淵地獄塔爾塔羅斯,也不會讓現在的他有所動搖。

    然而靜靜觀望著他戰鬥的雅典娜卻能看到,這位一夜之間仿佛成長了不少的清俊青年心中,正在流著痛苦的血淚。

    只有他在這個沒有選擇的戰場上,成為殘酷無情的屠殺者、兇殘暴虐的殺人狂,他的朋友才能死得安心、光榮並毫無愧疚。

    亞齊里斯……你要替赫克托耳背負不尊重死者的罪孽、替自己的同胞背負殺死特洛伊人的怨恨嗎……

    雅典娜悲哀地注視著他時而揮舞長劍,時而彎弓搭箭,目的卻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不停地殺、殺、殺……直到殺盡所有敵人。

    為了減少任何一個使他人有機會染血雙手的可能,他在拼死戰鬥著。

    真是天真愚蠢、卻又令人不得不動容震撼的笨蛋――可是,也正因如此,才讓我……

    ――沒辦法丟棄這種笨蛋不管不顧。

    由於表兄弟帕特洛克羅斯的死和好友赫克托耳託付的心愿,他才能成長至這種地步。

    只是一味避免戰鬥、拒絕殺生,並不能真正地守護。

    因為守護…………並不是單方面的付出。

    而是――全然的自我犧牲。

    他終於……了解了這一點。

    儘管付出了無比慘重的代價。

    ◇◇◇◇◇◇◇◇◇◇◇◇◇◇◇◇◇◇◇◇◇◇◇◇◇◇◇◇◇◇

    「雅典娜,你的聖鬥士……連神o看到他們作戰的英姿,都會感到恐懼。」火神赫准斯托斯一瘸一拐地出現在她身後,在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雕花面具下悶聲說道。

    儘管在天界諸多男神之間,赫准斯托斯被說成是「最醜陋的男神」,但事實上他深沉陰柔的魅惑聲音和巧奪天工的手藝卻彌補了長相上的缺憾。取長補短、揚長避短,這才是他能夠返回奧林匹斯,並且位居十二主神之位的原因。

    基督教的教義中曾說,上帝為你打開一扇窗,就會關上你的另一扇窗,就是這個意思了。

    「要不是知道你不會譏諷我,我會以為你也像阿芙洛狄忒一樣在挑撥是非。」雅典娜依然沒有從戰場上移開視線,只是淡淡地答道。

    除了亞齊里斯之外,准巨蟹座黃金聖鬥士的狄俄墨得斯也還在帶傷作戰,還有大小埃阿斯…………她必須在這裡看著,否則指不定宙斯一個不舒心就弄死他們中的誰。

    薩耳珀冬和仙王座帕特洛克羅斯已經死了,再死一個,她搞不好就會從聖域捲鋪蓋滾回奧林匹斯,因為狂怒暴走而提前推翻宙斯了!!!

    至於獅子座萊米安,雅典娜早就在希臘聯軍之中將他和亞齊里斯調換並混淆眾人的感知――否則他們怎麼可能接受一個和自己並肩作戰了近十年的英雄換人,變成一個自己並不熟悉的陌生人。

    「你明知道我――」赫准斯托斯的聲音凝滯了一下,因為熟悉的緣故,雅典娜大約能察覺到面具下的他是在苦笑。

    他微微嘆出一口氣,聲音也變得溫和了起來,「你明知道,我……即使與生下我卻又丟棄我的母親赫拉為敵,也不會與你為敵。我親愛的姐姐。」

    這個世界……不論是人,還是神,都活得那麼痛苦。然而眾生,卻依然要這樣痛苦卻頑強地活下去。只能選擇活下去――因為生命,是那麼的引人眷戀。

    涼涼地瞥了赫准斯托斯一眼,突然覺得非常疲憊的雅典娜揶揄地說,「親愛的弟弟,你要是再不收回你的火焰,河神斯卡曼德洛斯和他的眷屬都要被燒成噴香誘人的蝦干烤魚了。」

    幫助特洛伊那一方的這位河神斯卡曼德洛斯也就是倒透了霉,竟然碰上自己的克星――連水都能燃燒蒸發給你看的火神。不過更倒霉的是戰神阿瑞斯,因為他的對手是自己從未勝過的姐姐――戰爭女神雅典娜。

    看到阿瑞斯憤怒地向雅典娜衝來,赫准斯托斯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小心」就又返回了自己的戰場。

    但是,如果只是這樣,他就不是有仇必報的火神了――因此臨走除了那句之外他還回過身,相當正經地對雅典娜來了一句,「我會很有『兄弟姊妹愛』地幫你留一些蝦干烤魚的。」

    「赫准斯托斯,我是吃貨嗎――別給我裝傻!!」被吐槽了的雅典娜一個踉蹌,差點從城牆上栽下來。

    火神赫准斯托斯vs河神斯卡曼德洛斯――斯卡曼德洛斯烤熟出局。

    ―――――――――戰爭女神雅典娜vs戰神阿瑞斯―――――――――

    冷眼瞅著正怒氣沖□□自己衝來的阿瑞斯,雅典娜冷冷地開口,「阿瑞斯,你並不是為了幫助特洛伊,或者想要結束這場戰爭才加入那一方的。只是因為憎恨我,對不對?」

    阿瑞斯砰地扔掉巨大的盾牌,昂起頭憤怒地咆哮,「是啊――說的沒錯!假若你向我認輸、或者不再用你的驕傲傷害我,或許我也不會和你站在這種對立面――可是你卻一次又一次地欺騙羞辱我!」

    「欺騙?我早就已經說過了,之所以會上當受騙,全都是被騙的那個人不好啊。同樣是神後赫拉的兒子,赫准斯托斯簡直比你強何止千萬倍。

    至於羞辱嘛~戰無不勝才是戰神,你什麼時候贏過我?做戰神做成你這樣,還不如趕緊回去挖個坑把自個埋了。」雅典娜歡快地笑了起來。

    阿瑞斯被她噎得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憋死,「………………帕拉斯-雅典娜!!!!!!!!!!!」

    哐!!阿瑞斯還沒咆哮完,就被雅典娜一記兇狠凌厲的撩陰腿踹中倒地不起。正試圖過來攙扶阿瑞斯的愛神阿芙洛狄忒也被她一拳揍中胸口,打碎好幾根肋骨後低鳴一聲倒地昏迷。

    「……吵死了。」雅典娜拍了拍長裙上的灰塵,仡仡然轉身,「你該改名叫斯貝爾比。」

    (註:斯貝爾比-斯夸羅,《家庭教師》巴利安一員,因嗓門大而被稱為「鯊魚型擴音器」。r(st)q大家都懂的。)

    戰爭女神雅典娜vs戰神阿瑞斯――阿瑞斯&阿芙洛狄忒雙雙ko出局。

    ―――――――――海王波塞冬vs光明與藝術之神阿波羅―――――――――

    「阿波羅,難道你是在膽怯?不然為何站那麼遠?其他的神都已經開始作戰了不是麼?你不攻擊我?」似笑非笑的波塞冬一邊玩弄著手中三叉戟上的柔滑絲帶,一邊懶洋洋地看著面前的阿波羅。

    而那位俊美無匹的光明與藝術之神,正在淡定無比地擦著自己手中的神弓和神箭,瞄都不瞄呵欠連天、似乎頗感無趣的波塞冬一眼。

    隔了半響才抬起頭,阿波羅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容,高傲的眼神像是在痛經(餵)一樣鄙視著海洋的統治者,語氣卻恭敬得挑不出一根刺來。

    「假如我為了那些猶如風中殘葉一般隨時都會死去的人類,而和三王之一的海王波塞冬較量,那我才是真正愚蠢無知的喪志者。」

    「你們兩個扯皮扯夠沒有!!要摸魚滾回阿波羅神殿和海王神殿摸去――!」

    正在和神後赫拉進行追逐戰的狩獵與月之女神阿爾忒彌斯看到這邊散漫的這一幕,極其bh地一箭射在自家哥哥兩腿之間,並且和某個【河蟹物】距離精準到了只差一達可杜洛斯(古希臘單位,現今的93公分)。

    「……我看我們還是打一架吧。」阿波羅立刻精神抖擻地站直了身體,拉開神弓將箭尖對準波塞冬的胯/下。

    波塞冬:「…………」

    剛才一副「老子不干,暴力退散」表情的傢伙是誰!!是我波塞冬麼!?波塞冬抽了抽嘴角噎了半響,半天才緩過來。

    「麻煩下手輕一點。」想了想,阿波羅又補了一句,「還有,別打臉,我一會兒有約會。」

    這兄妹兩個都被糟糕的雅典娜給帶壞了……而且還變得跟她一樣糟糕!可說是飽受雅典娜毒害的波塞冬向阿波羅刺出三叉戟的同時,心裡惡狠狠地想。

    so、海王波塞冬vs太陽神阿波羅――互相放水,平手。

    至於正在玩「嘻嘻嘻你來追我啊」「哈哈哈我抓到你了」――死蠢追逐戰的神後赫拉和狩獵與月之女神阿爾忒彌斯…………

    因為阿爾忒彌斯分心對自家哥哥射出了那極其bh的一箭,她被氣勢洶洶追在她身後的赫拉抓住頭髮拖走,早就掄耳刮子掄暈了。這會兒正趴在地上蚊香眼地數漫天旋轉的小星星呢。

    至此,神後赫拉vs狩獵與月之女神阿爾忒彌斯――阿爾忒彌斯昏厥出局。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神使赫爾墨斯vs黑暗女神勒托―――――――――

    與其他不是在地上、城牆上或者河裡岸邊對拼的神o相比,赫爾墨斯和勒托這邊就高級多了。畢竟赫爾墨斯全身上下最多的東西是啥?

    答案:小翅膀。

    他可是為神王和諸神傳遞神諭和消息的神使,假如在飛行上沒兩把刷子,他還混什麼?

    於是,問題來了,赫爾墨斯一直在天上飛,身為黑暗女神的勒托可不會飛。

    「給我下來!你這個偷兒!!!=皿=++」

    赫爾墨斯帶著「我就不下來你能奈我何」的笑嘻嘻表情,向地上氣急敗壞破口大罵的勒托招了招手,做了個r(s_t)q這樣的無奈欠揍動作。

    「勒托女神,您火氣如此之大,可是會讓自己神o的威嚴銳減、女性的魅力消失的啊。宙斯大神愛的可不是您這有如潑~婦~的一面。」

    赫爾墨斯飛來飛去在天上慢條斯理地吐勒托的槽,最後勒托不止讓他氣瘋了、還給他繞暈了,只能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結果被倉皇失措從火神赫准斯托斯攻擊下逃走的河神斯卡曼德洛斯的大水給一併捲走……

    赫爾墨斯手搭在額上,涼涼地遠眺尖叫著在河水裡載沉載浮的勒托,就像評判一隻豬崽的肥嫩度一樣、拖著長腔調侃般說道,「嗯~水質不錯,水壓看來也很高……要不要再添點火呢?=v=」

    ――――――於是,四勝一平局。特洛伊方神o完敗。

    希臘神們在那邊打得哈皮,這邊特洛伊軍及希臘聯軍也打得不亦樂乎。

    亞齊里斯在將阻攔在自己面前的敵人都擊敗之後,遠遠地就看到了正靜靜地執劍佇立在斯開亞城門前的赫克托耳,立刻轉身向特洛伊城疾馳而去。

    赫克托耳那時候所說的話沒有半分虛假。

    他從不認為殺死了亞齊里斯的表兄弟帕特洛克羅斯是一件恥辱的事,因為在戰場上尊重敵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全力一戰。他所愧疚悔恨的,是自己失去理智殘虐死者的屍體――完全喪失人性這一點。

    所以,他才會期待並等待那決定二人命運的宿命之戰。

    整個紛亂的戰場之上,最先看到亞齊里斯向赫克托耳襲去的不是別人,而是正坐在塔樓t望台上觀望這場戰鬥的、蒼老的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赫克托耳王子的父親。

    老人用雙手捶擊前胸,悲哀地朝著站在斯開亞大門外,平靜之中又略帶亢奮地等著亞齊里斯的赫克托耳大聲呼喊,試圖讓兒子改變主意。

    「赫克托耳!你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和其他將士們分開?難道你要自己魯莽地投入這個殺人狂的雙手嗎!我寧可你像帕里斯一樣逃走,也不想看你悲慘地死去,快點進城來!快進來啊!!」

    「亞齊里斯」已經殘殺了他無數兒子的性命,現在還在他身邊的,除了赫克托耳和帕里斯之外,已經只剩下那麼幾個年齡幼小,還不能上戰場的稚子。

    在所有兒子之中,赫克托耳是最為寬厚仁慈、最得他們夫婦二人喜愛的一個――普里阿摩斯無論如何也無法坐視不理赫克托耳去和「亞齊里斯」戰鬥,畢竟那位「獅心之子」早已成為普里阿摩斯心中「殺人狂」和「死神」的象徵了。

    白髮蒼蒼、聲音嘶啞的老人悲愴地哀叫著撕扯自己灰白的頭髮,聲音中的淒涼和苦澀令聽者都會忍不住動搖,而赫克托耳卻像是在忍耐些什麼一般,靜靜閉上了雙眼,按在劍柄之上緊握的雙手骨節甚至泛出了慘白。

    「求求你了赫克托耳――我的孩子……不要再用你的死來增加那個亞齊里斯的榮耀!你也可憐可憐你悲慘的父親,宙斯詛咒我,讓我在痛苦中一直活到這般年紀、都在目睹無休無止的災難……

    我不得不親眼看到我的眾多兒子被殺害,我的眾多女兒被搶走,現在你也打算步上他們的死路嗎……!快點進城來!進城來啊!!你想逼死我和你母親嗎!?赫克托耳啊――――」

    就在這時,赫克托耳的母親赫卡柏踉踉蹌蹌地爬上城牆,出現在丈夫的身邊,她痛苦地拉扯著自己的衣服,撲在城牆邊緣上,淚水漣漣地哭著朝城下斯開亞城門大喊。

    「赫克托耳,想想我對你的撫養,可憐可憐一個身為母親的女人最卑微的願望吧!我從不曾逼過帕里斯去戰場上作戰,你也不用那樣逼迫自己,為什麼還要堅持每場戰役都沖在最前線呢……?

    我寧可你縮在家裡每天和妻子兒子在一起、盡享天倫之樂,也不想看你去送死!我可憐的孩子,你是瘋了嗎?戰爭和殺戮還有身邊親眷們的死把你逼瘋了嗎?

    你怎麼能獨自一人去挑戰那個可怕的殺人狂?到城裡來,快點!到時候你想做什麼,你父親和我都不會阻止,求求你了孩子――如果你那麼想打敗他,到城牆上來投擲□□、射出箭矢一樣能殺死他,為什麼要選擇這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方式?

    你想嚇死你的妻兒、逼死你的父母嗎……!?快點進來吧……這是我最大的懇求,假如你聽到了的話就回答啊赫克托耳……!你要是不進來的話,媽媽就從這裡跳下去――――」

    「赫卡柏,你瘋了嗎!?兒子還沒死你就打算先跳下去送死嗎!!給我下來!」普里阿摩斯立刻攔住了試圖攀過城牆、當場死給赫克托耳看的妻子,只是眼中的傷痛和悲慟卻已經掩過了震驚和怒火。

    然而雙親的大聲叫喊、哭泣以及以死相逼,都不能改變赫克托耳的念頭。他動也不動地停在城門前,靜候著前來的亞齊里斯。

    如果是這位好友,說不定特洛伊的未來……可以託付給他。赫克托耳靜靜地扯動唇角,露出一個平靜而又苦澀的笑容。

    除了父母妻兒、其他兄弟和將士們之外,他最擔心的就是最小的妹妹卡珊德拉了。但願她不會憎恨做出這個決定的自己――赫克托耳在內心默默祈求著。

    剛跟阿瑞斯打完就又被召回奧林匹斯神王神殿的神座旁,雅典娜不解地盯著宙斯,不知道他又打算搞什麼花樣。而且竟然連阿波羅也在(之前他對波塞冬說過自己之後有「約會」= =就是這個)――太不可思議了。

    「我的愛女喲,好好考慮吧。決定的時刻已經到了。」宙斯唇角的笑意深沉莫測。他看也沒看站在自己身邊、等候他說明意圖的雅典娜和阿波羅,反而注視著倒映著人界大地――特洛伊那裡的一切紛爭的巨大水鏡。

    「殺死前任仙王座聖鬥士-帕特洛克羅斯的赫克托耳,奪取了帕特洛克羅斯的白銀聖衣,現在可說是新的准仙王座聖鬥士對吧?那麼,我是讓赫克托耳再一次逃脫死亡呢,還是不管他再如何勇猛也讓他去死呢?」

    宙斯的視線一瞬間移至雅典娜身上,嘴角似笑非笑,似乎像是在懇切地徵求女兒的意見。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連腳都開始軟了起來。

    又是……試探。又是――不停地不停地、沒完沒了沒完沒了的猜疑…………!!!!

    宙斯沒有問是讓亞齊里斯去死,還是讓赫克托耳去死,而是將他們都擺在「同為聖鬥士」的天秤上,要她從中挑選出一個來。儘管赫克托耳作為準聖鬥士並沒有受到她的承認,但事實上最初的聖衣資格授予就是從爭奪開始的。

    假如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聖衣適合者,那麼就只有以武力爭奪到聖衣的人,才能成為準聖鬥士。然後再由女神和教皇進行人品和力量方面的考驗――這是宙斯定下的規矩,假若違反的話……

    照宙斯那話隱藏的含義――肯定赫克托耳是新的仙王座准聖鬥士來說,恐怕是不會讓她復活前仙王座的帕特洛克羅斯了。即使她前往冥界請求冥王,迫於宙斯的壓力,哈迪斯搞不好也不會將帕特洛克羅斯的魂魄交給自己。除非哈迪斯真的想和宙斯翻臉。

    而現在,如果她選擇了亞齊里斯的話…………他就會成為自己的弱點。宙斯更會想法設法地殺死他――

    畢竟當初宙斯會同意把亞齊里斯的母親、海洋女神忒提絲嫁給凡人英雄珀琉斯,就是因為普羅米修斯那個王八蛋預言說「假如神王宙斯與海洋女神忒提斯結合,將會生下一位強大於他的神o。但若將她嫁給凡人英雄珀琉斯,就只會生下一位偉大的英雄。」

    宙斯對於會威脅到自己神王位置的存在,從來都不會手軟。就像他會拋棄與雅典娜一同降生的雙生妹妹特莉托格妮雅,算計要她們自相殘殺,甚至不斷地為她製造種種麻煩,來試探她是否有反抗自己的意思一樣。

    只因為大母神蓋婭曾冷酷無情地對宙斯說出過這樣一個預言――聰慧女神墨提斯將會生下能夠擊敗他、並推翻他的兒子。而後在她和特莉托格妮雅降生之前,宙斯就將他的第一任妻子墨提斯吞吃入腹。

    這個男神……根本就不是東西!

    竭力使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麼僵硬,她生澀地說,「父神,你想到哪去了?一個劫數已到的凡人你還要使他擺脫死亡?你可隨你的意願去做,但不要指望眾神都會贊同你的意見。」

    一旁的阿波羅抿了抿唇。這話他一點都不愛聽。雖然知道雅典娜一直以來都很難做,但畢竟赫克托耳是自己所庇護的人,他可沒打算為了雅典娜的那個聖鬥士,就讓自己所庇護的人去死。

    「沒錯,劫數已到……啊。」宙斯深沉的目光掃過面帶微笑似乎若無其事的雅典娜,以及面露不悅之色的阿波羅,自然地擎起擺放在一旁的金色天秤,放上兩個死亡的砝碼。一個是亞齊里斯的,另一個是赫克托耳的。

    那個砝碼被稱為keres。假如他們兩人誰的keres沉向代表哈迪斯的那一端,宙斯就會宣判那個人的死亡。

    我已經受夠這種不停地被試探猜疑、陷害算計的生活了…………木然地盯著那把天秤,她只覺得眼睛乾澀,連自己是不是還在笑都不知道了。

    阿波羅神色複雜地瞥了雅典娜一眼,隨後默默地將視線轉移向水鏡影像中自己所庇護的英雄赫克托耳身上去。同情這種東西,對神o而言,是無用的。何況雅典娜也並不需要那種軟弱的東西。

    亞齊里斯…………

    這一次――她又要失去一個費盡心力培養出來的聖鬥士了嗎……

    宙斯得到了雅典娜如此順從卑微的答案,帶著滿足的微笑把天秤上的砝碼擺正,然後加以稱量。

    阿波羅和雅典娜同時屏住了呼吸。

    …………………………………………………………………………………………

    ――――――赫克托耳所在的砝碼這一頭低垂了下來,直傾向象徵冥府的那一端。

    阿波羅沉默著離開了,而雅典娜則飛快地從奧林帕斯山岩上直飛向特洛伊戰場。

    等到她趕到特洛伊城緊閉的斯開亞大門外時,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身穿射手座黃金聖衣的棕發青年,站在喉嚨被刺穿的特洛伊王子――曾是他至交好友的赫克托耳身邊。旁邊是染滿鮮血的仙王座白銀聖衣,那是他從死去的赫克托耳身上除下的。

    「――――――」不知為什麼,看著這安靜得幾乎激不起絲毫波瀾的一幕,她突然卻覺得放心了下來――死的那個人……的確不是他。

    他沒有像堤丟斯一樣,步上為了名譽而死的悲慘末路。也沒有像過去任何一個被陷害而死的聖鬥士那樣,失去性命。

    並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剛才被眾神之王放在天秤上稱量過一次,就像他們的性命僅僅只是一粒碎砂般渺小――亞齊里斯回過頭,一瞬間神情似乎有些僵硬。就好像被撞破了正在做壞事一樣,眼神中充滿了倉皇和痛苦。

    「雅典娜……大人――」

    「你這樣將所有的怨恨和詛咒都引到自己身上來……」

    「我很好,請您不用擔心。」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竟然沒有一絲陰霾,連一絲虛假和偽裝都沒有――儘管她知道這是逞強,但那笑容卻真實得比陽光還要刺痛人心、刺痛雙眼。

    「為什麼你還能笑得出來……」

    「――因為是面對著您啊、女神。」他攥緊雙拳,竭力使語氣保持平靜。

    雖然成長了不少,但是固執和逞強這一點還真是沒變。

    他注視著眼前欲言又止的少女神o,誠摯地懇求道,「我還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您能否……先回到看不到我的地方?」

    因為――他不想讓誓死守護的女神,看到他□□死者屍身的殘酷模樣。

    哪怕那是自己選擇的……背負起所有死者的怨恨和性命,守護一切的道路。

    深深地看了堅持著自己的意思的亞齊里斯一眼,雅典娜嘆出一口氣默默離開了。

    赫克托耳不是在求死,只是在求戰。他將那場與帕特洛克羅斯之間的戰鬥,當做了一生之中的恥辱,所以才期望身為帕特洛克羅斯表兄弟的亞齊里斯,能夠給予他一場光明正大的戰鬥。

    但是,就如同離開特洛伊城時,他對赫克托耳所說的一樣……

    假如死是你的期望,那麼幫你達成就是作為朋友最後的義務……

    但是親友的死訊並不能使我歡欣雀躍。

    因此,殺死你絕不會成為我的榮耀,只會是恥辱和罪孽。

    即使此時的立場是敵人,殺死朋友也絕不會成為他的榮耀。只會成為讓他背負一生的恥辱和罪孽。

    在徹底明白之前自己的天真之後,改變了想法的他所做好的覺悟,並不是在戰場上時刻被殺,而是由自己去背負死者的理想、願望和思念。並且……永遠將他們的死,化為荊棘束縛著自己的心。

    不論是誰原諒他,都沒有絲毫意義,因為從那一刻開始,最無法原諒他的人,就是他自己。這就是他為自己做出的懲罰。

    殺死他人並不是什麼都可以不用償還……這場戰爭中所有因他而喪命的人,都已經成為了亞齊里斯(achilles)這個名字存在於世的罪咎之證。

    希臘人為他的行為高聲歡呼,特洛伊人為他的行為破口大罵。

    面對被強加於己方的戰爭,選擇為了捍衛正義與和平而奔赴戰場的那些人們,才能夠被稱之為偉大的戰士。

    然而他內心的悲鳴和哀泣,卻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聽到。

    盼望著戰爭結束的他,只能用自己的雙手,親手去結束戰爭。

    內心究竟是痛苦呢?還是悲傷呢?無人知曉。

    也許……也只有一直默默地注視著他馳騁在戰場上的那位女神才能夠得知吧。只是她卻什麼都不會點破,也什麼都不會去做。

    因為……這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

    【對不起……我的朋友――】咬緊牙關不讓更為軟弱的話語流瀉出來,亞齊里斯默默在心中說著,舉起了手中染血的長劍。

    【假如我不幸地也死於這場戰爭,那時我再去冥界向你懺悔……即使要我落入深淵的塔爾塔羅斯也罷。】

    史書及各類傳記、傳奇小說所載,亞齊里斯在殺害赫克托耳之後,曾異常殘暴地折磨過赫克托耳的屍體。

    在死者兩隻腳腳跟之間的肌腱處刺穿出一個洞,用牛皮帶拴上,綁在戰車上,隨後躍上戰車,舉鞭策馬,拖著死屍,直奔希臘船營的艦船。

    疾馳的戰車後捲起一團塵土,赫克托耳的頭顱在沙地上犁出一條寬寬的小溝,頭髮亂蓬蓬地毀得不成樣子。而那場暴行,一直持續到了傍晚時分才結束。

    赫克托耳的母親赫卡柏從城牆上目睹這一慘狀,拋下她頭上的面紗,悲泣地怔怔望著兒子被戰車拖曳而去的模樣,連該做出什麼反應都忘記了。

    而年邁的國王幾乎把持不住自己,在憤怒的痛苦中癱倒在地,手指扣著石磚之間的縫隙,失神地用嘶啞蒼老的聲音喃喃自語,「赫克托耳……赫克托耳啊…………就算要死,你也應該死在父親和母親的懷中才是,怎麼能用那種方式去死呢……你這個傻孩子――」

    在赫克托耳陣亡、並被拖著屍身經過整個戰場之時,特洛伊人和特洛伊同盟軍的哀號、慟哭及恐懼的叫喊,響徹整個特洛伊城及斯康曼特兒平原。

    即使按照亞齊里斯的請願,她掩住了雙目,但卻無法阻止戰爭中悲鳴與廝殺的聲音傳入耳中。即使沒有看到他在做什麼,她還是清楚地得知了這個青年此刻所做的事。

    然而,只有雅典娜明白,亞齊里斯會如此殘忍地□□赫克托耳的屍體,不是為帕特洛克羅斯報仇,也不是因為憎恨埋怨他殺了自己的同胞。

    而是為了讓「獅心之子――英雄亞齊里斯」的殘暴名聲,壓過曾大肆虐殺希臘諸位英雄的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畢竟……名譽並不是他所在意的東西,但卻是赫克托耳為此而死的東西。

    這樣――他的朋友就能夠以過去忠厚溫和的形象,永遠留存人民的心中,而不是以一個損壞死者屍身的卑劣小人被他人記住。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後世的人們記住了特洛伊戰爭中,希臘聯軍有著「獅心之子」稱號的英雄……亞齊里斯那兇殘暴虐的屠戮行徑、虐屍行為,卻【選-擇-性】地遺忘了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也曾有過相同、甚至比亞齊里斯更早、更甚的惡劣屠戮虐屍行徑。

    ――他們始終忘記了一點,亞齊里斯是在赫克托耳作出那些事之後,才突然之間猶如鬼神附體一般暴虐殘忍的。

    有人說,亞齊里斯是為了向虐殺自己同胞兄弟的赫克托耳復仇,有人說,亞齊里斯本性就是如此殘忍暴虐。

    然而……事實真相如何呢?恐怕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赫克托耳被形容為勇猛善戰,高尚冷靜的特洛伊第一勇士,被稱為「特洛伊的城牆」。

    他有著一個男人所能具有的所有令人稱羨的美德與品質。而與他相對的,儘管被稱為「希臘的保護者」,希臘聯軍的亞齊里斯卻只是一個殘暴魯莽、兇狠任性、被眾人所唾棄的「反英雄」。

    歷史湮滅了一切真相,也湮滅了一切過往。

    什麼是真相?真相就是――沒有人記得,也無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