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夢境-冰霜凍雪(巨蟹座)~拾陸

    堤丟斯的意識有點模湖,腦中一直浮現著剛才在那張羊皮卷上看到的內容。

    雖然是他沒有聽加尼梅德的叮囑……因為好奇和惡作劇心理,而去偷偷翻看了患者資料的錯,但卻沒想到現世報來的那麼快。

    因為……加尼梅德在病歷里寫明,堤丟斯的無痛症根本無藥可醫。而且預測大概只能活到二十四五歲而已,就算服用長生不老藥也沒有用。

    身體一直不出汗,無法散熱,再加上持續過量攝取酒精,不規則的作息生活,還有亂來的訓練及戰鬥,不止是臟器,就連身體的各種機能,都已經開始衰竭損壞了。

    此時此刻,如果說因為間接被宣判了死緩,堤丟斯覺得自己有點意識不清的話,那麼在女神殿偏殿的玻璃窗前,看到某個不認識的粉頭髮青年,正在雅典娜身後擁抱著她,那衝擊就根本可以用「眼前一黑」或者「呼吸困難」來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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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還想維持這個姿勢被人觀賞多久?」

    聽到雅典娜的吐槽,珀爾修斯忍不住嘆了口氣,而後鬆開手直起身。

    「……要我說,偷窺聽壁腳可不是什麼好趣味。」雖然他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畢竟之前的任務之中,就有監聽這類工作。但哪有人如此沒有眼色、這種時候跑來打擾他們姐弟久別重逢的?

    「Οιδεσμοίεικόναςκαθρεφτών•Κίβίσςίς。」

    勐然間察覺到一絲異常,比起動腦更直接交託給身體反射神經的珀爾修斯,毫無猶疑地揚起手速念解放真名,腰間的一個小袋子瞬間飛至身後展開。

    與此同時,他與雅典娜身後的巨大玻璃,隨著驚人的破裂聲和勐烈的力道,轟然碎成無數破片,在那股衝擊力之下向他們襲來——

    …………………………………………………………………………………………………………

    「堤丟斯,我想我需要一個你莫名其妙打碎這裡玻璃的理由。不然或許你想去和我們可親可敬的教皇大人卡斯托爾喝杯茶?」

    拽著堤丟斯的衣領,把他拉進女神殿偏殿之後,雅典娜表示,她已經維持這個凶神惡煞的表情很久了,但犯罪嫌疑人一點招供的意圖都沒有,讓她相當難辦。

    而作為受害人之一,珀爾修斯的表情則有幾分無可奈何。掂量了一下手中輕盈的小袋子,不由得嘆出一口氣。

    如果不是由於具有〖啟示〗的能力,在察覺到危險的瞬間,珀爾修斯就條件反射地張開了鏡像結界(Kibisis),將所有的玻璃碎片全部收進裡面,估計就算他們用小宇宙防禦也一樣會狼狽不堪,甚至搞不好還會受傷。

    何況雅典娜本身並不像同胞妹妹特莉托格妮雅那樣,擅長防禦、治癒、封印、祛除附加屬性這一類的援助繫結界。

    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莫名襲擊,就是好脾氣的珀爾修斯也有點不太愉快。更何況還有可能會致使雅典娜受傷。

    「你到底是打算殺了我,還是打算殺了他,或者是我們兩個你都打算殺掉?」

    「…………」堤丟斯只是低著頭不說話,似乎還沒回過神來。

    就在這時,拎著一大堆酒瓶子,悠悠閒閒地熘達過來的珀琉斯的出現,解救了已經陷入僵局的局面。

    「嗚哇……這裡發生什麼事了?看上去好壯觀吶~剛才刮過暴風了嗎?」

    雅典娜皺了皺眉,隨後表情恢復了平靜,「……關於你打碎這裡玻璃的事,明天再說。」

    雅典娜今天明顯心情不錯,要不然決不會為了避免影響心情,而將他剛才犯的錯都留待明天懲處。

    ◇◇◇◇◇◇◇◇◇◇◇◇◇◇◇◇◇◇◇◇◇◇◇◇◇◇◇◇◇◇◇◇◇◇◇◇◇◇

    女神殿偏殿餐廳。

    「喂喂、雅典娜大人都說明天再說了,你還苦著張臉幹什麼?難得的好酒都變得難喝了好嗎?」

    「…………」

    這邊廂有一口沒一口地呷著酒的珀琉斯,還在勸解一言不發的堤丟斯,那邊珀爾修斯已經和恩師佩恩哈特、同門那希索斯,還有加尼梅德等人見過面了。

    由於只是小聚會,原本就應該是只有佩恩哈特、雅典娜和珀爾修斯三人的,但因為雅典娜自己不願意動手料理食物,又把侍女們全部遣走,於是加尼梅德被逼無奈只好留了下來。

    珀琉斯是來湊熱鬧的,堤丟斯也沒有想走的意思,那希索斯則是難得見曾經相當照顧自己的師兄一面——

    「希斯,看到你精神尚可,真是比什麼都令人高興。」

    「珀爾修斯先生,三年不見,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給人一種幸福感呢。」

    珀爾修斯和那希索斯兩人的老師,都是摩羯座佩恩哈特,因此會有共同語言在場沒人覺得奇怪。只不過,有些差異的地方,大概就是珀爾修斯是佩恩哈特的第一個學生。

    而此時,作為〖成人組〗(←餵)的唯三人選,雅典娜正和加尼梅德、佩恩哈特一起在廚房裡忙活——好吧,其實只有加尼梅德一個人在忙,雅典娜根本是圍觀醬油黨,連手都不伸一把,反而打發佩恩哈特去給加尼梅德打下手,佩恩哈特則乾脆只是個幫手的。

    「……什麼怪味道。」正在切菜的加尼梅德皺著眉,將視線移向佩恩哈特負責的湯鍋,隨後臉色大變地將他攆走,「你到底是怎麼把好好的一鍋湯攪拌成這樣的!我不是都已經放好材料、調好味道,只需要熬煮夠時間就行了嗎!?」

    「噗~看上去很不錯嘛,要不你一個人把它都喝光?我想大家都不會介意你獨占的。」雅典娜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對加尼梅德的勞動成果徹底報銷予以毫不留情的嘲笑。

    「別笑了!過來幫忙!你以為是給幾個人準備食物,我又不是打雜的侍女!」

    「嗯?指使我去給你打下手的代價可是很重的哦?」她會承認自己是故意遣走侍女,而後叫加尼梅德來,又留下他讓他做飯的嗎?

    「我現在每天的工作量還不夠多嗎?現在過來幫忙,立刻、馬上!」

    「你求我啊~=w=跪地求饒的話我就幫你。」←鬼畜模式啟動。

    佩恩哈特突然開口,「再浪費時間,你們就一起把這東西喝了。」

    加尼梅德覺得自己的怒火真是蹭蹭往上冒,「什麼『這東西』,這種說法不覺得失禮嗎!到底是誰把湯弄成這樣的?」

    就在這三隻「大人」馬上就要吵作一團時,〖麻吉天使〗珀爾修斯頭頂上的呆毛似乎終於偵測到了這邊的騷動電波(…),即刻面帶笑容地跑過來救場子了。

    「請老師、長姐還有加尼梅德先生都先出去吧,這裡交給我。」

    這樣說著,三個人都被請出了廚房。

    ◇

    先端上來的是大豆、胡蘿蔔、番茄煨爛的Fassolada(大豆胡蘿蔔湯)。

    而後是蔬菜、羊奶乳酪及橄欖油的沙拉,小麥粉烘烤而成的希臘特有圓形扁平Pita(麵包),還有以青瓜和乳酪混合而成的醬料Tzatziki,番茄、洋蔥和酸牛奶混合沙威瑪肉的特製醬料由烤好的小餅捲起來的Gyros,用茄子、馬鈴薯和肉類、麵皮、起司等材料烤焗成的Moussaka。

    其次是將經過醃製捶打的肉片、以海帶捆在石板上炙烤的Lunch,用葡萄葉包裹絞肉和米飯做成的Dolma,由羊肉、魚肉、新鮮貝類、蝦和蔥串燒在一起的Souvlaki,在肉丸上淋澆番茄、檸檬、雞蛋等調味的Souzoukakia,在茄子裡填滿藥草、薄荷、葡萄乾、松仁和各種香料並於外面塗上醬烤制的烤茄子。

    最後是作為甜點而加以處理過的果枇Baklava……逐一端上桌子的菜式,種類豐富到了簡直令人大吃一驚。

    雖然過去就知道由於作為老師的佩恩哈特料理廢柴的緣故,珀爾修斯為了能讓完全不注重飲食、又是素食派的佩恩哈特吃點有營養的食物,所以相當擅長料理,並且料理手腕遠超常人,但沒想到他今天格外賣力——似乎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在這種舉動之中。

    盯著面前外觀精緻、花色多樣的一熘兒菜餚,頗有幾分眼花繚亂之感的雅典娜斜睨了佩恩哈特一眼。

    「佩恩,珀爾這孩子真的是你的學生嗎?」

    珀爾修斯真的是已經優秀到隨時可以再嫁(餵)了有木有?怪不得他一直桃花不斷還旺盛得令人心驚。脾氣好家政強、尊重女性保護弱小、又包容到無底線的好男人哪個女人不愛?偏偏他是個認死理的呆子……所有的桃花常開不敗他都不去采,就任由那些桃花自己開敗。

    佩恩哈特冷眼瞧她,「……你想說什麼。」

    「看看他的料理手腕,再看看你——真是慘不忍睹啊~」

    「閉嘴。」

    堤丟斯突然涼涼開口,「這傢伙到底是誰?新請來的廚子嗎?」雖然他已經猜到了珀爾修斯的身份,但他就是不說出口,就是想找茬,不行嗎?

    雅典娜故意無視了堤丟斯的明顯找茬,「嗯……怎麼說呢。這傢伙是我可愛的弟弟~這樣介紹比較好?」

    「這種說法聽上去真令人開心。」珀爾修斯也沒不好意思,反而爽快地笑了。

    「沒錯沒錯,可愛——我們可是愛的戰士喲~~」珀琉斯笑嘻嘻地勾著珀爾修斯的肩膀。

    「拜託你了……那種說法能不能適可而止……聽上去好丟人……」珀爾修斯失語半響,終於忍不住掩住了面。就算是他這種性情溫和的人,聽到都會覺得丟人啊!!

    「總之,珀爾修斯是個感情豐富易流淚,心地善良溫柔體貼的好孩子。堤丟斯,你可不許欺負他。」雅典娜刻意叮囑了堤丟斯一聲,看他對珀爾修斯的臉色好不到哪裡去,她還真擔心他會給珀爾修斯使壞。

    「……我為什麼要對他做那種事啊。」堤丟斯自認還沒有喜歡去欺負陌生人的嗜好。他喜歡欺負人,是因為看對方順眼,或者根本就是因為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

    要知道,欺負和找茬可是兩個概念,對此有誤解的雅典娜明顯搞錯了。

    堤丟斯真心不喜歡珀爾修斯。不僅是因為之前他和雅典娜之間那種溫馨氣氛讓人插不進去,還因為他是個幸福的人……而堤丟斯剛好相反,他一直都是不幸的人。

    瞄了珀爾修斯兩眼,堤丟斯大大咧咧地開口,「既然你和艾亞哥斯一個是第一名經由雅典娜之手培育出來的聖鬥士,一個是第二名經由雅典娜之手培育出來的聖鬥士,那你們怎麼還這麼不爭氣就只是個白銀啊?」

    「…………」雅典娜哽住了。她才剛警告過他……

    『這不是屬耗子的嗎?擱爪就忘!』

    「准巨蟹座,食物還堵不住你的嘴嗎?」加尼梅德皺著眉斥責。

    「說的也是呢。」珀爾修斯的笑容卻一點都沒有走樣,依然溫和而又明朗,「的確是我太不爭氣了,和長姐與老師沒有半分干係。」

    珀爾修斯停頓了一下,接著往下說,「不過,每個人出生時就會背負著相應的星命,我的星命剛好就是英仙座,對此我也並無任何不滿。何況,不論是青銅、白銀,還是黃金,在我看來,都沒有什麼分別。只要所作所為無愧於心,對長姐及聖域有所助益,那麼就是優秀的聖鬥士。」

    Pika~PikaPika~~珀爾修斯不愧他「金光閃耀」之名,那溫和明朗的笑容簡直就像是在他們眼前放了個加強版□□一樣,晃得眾人都快張不開眼睛了,只能默默地扭過頭不去看他。

    「?」珀爾修斯滿臉疑惑地環視全場,「大家都怎麼了?突然之間移開視線——」

    『這傢伙是天然系嗎……』堤丟斯覺得自己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誰和他比笑容的閃耀度,誰絕對腦袋被驢子進行了36連踢!』

    ◇

    酒足飯飽,該走的傢伙都滾蛋了,珀爾修斯也收拾了餐具去清洗,女神殿的餐廳只剩下了佩恩哈特和雅典娜兩個人。

    望著廚房的方向,雅典娜低聲說,「戰場上星羅密布的刀劍冢,那副景象很久以前他應該就看夠了才對。可是現在,他依然在為自己最大限度地發揮功用,而覺得悔恨愧疚吧……」

    很多人都說佩恩哈特像是一把舉世無雙的利劍,但實際上聖域裡的每一個戰士,不都是一把打磨光亮的絕世之劍嗎。因此每當看到戰場上星羅密布的刀劍冢……看到那些橫屍戰場的戰士,雅典娜都會覺得心寒。

    不論是鮮血還是淚水,都會讓劍生鏽折斷。殺,不殺,都會有生鏽折斷的一天,只是早晚問題。珀爾修斯作為聖域的一員,自然也是同樣。

    「我可不想哪天給珀爾收屍……他還是儘快去找個能讓他安定下來的姑娘比較好。」

    「你不覺得自己操心的方向錯了嗎。」

    「作為一個戰士,他的感情太纖細了。何況,沒有劍鞘保護的劍,可是很容易生鏽折斷的。若是找到了合適的劍鞘,別管什麼三七二十一,直接插/進去不就行——」

    「注意言辭。」佩恩哈特的臉看上去更加沒表情了,那睨視她的眼神完全可以用「睥睨眾生」來形容。

    「咳咳、我……我沒其他的意思,你別那種眼神。」立刻明白自己話語的內容有幾分「少兒不宜」的感覺,雅典娜忍不住咳嗽了一下試圖掩飾。

    但佩恩哈特沒搭理她,只是自顧自往下說,「要劍鞘來保護劍?那你又知道嗎?太過鋒利的劍,早晚會砍斷劍鞘。身為戰士,不需要那種會讓自己變軟弱的東西,我自然也一樣。」

    佩恩哈特,不相信愛情。

    就如同珀爾修斯永遠不會將愛情放在首位,哪怕這個粉色頭髮的英雄像他的發色給人的感覺一樣,是個非常浪漫、浪漫到讓人覺得他童話看多了的人。

    ……明明撫養他長大的女神是個完全不浪漫的財迷精女神,教導他成為聖鬥士的老師又是個現實主義刻薄男,到底他是怎麼成為腦袋裡塞滿童話般粉紅夢想的浪漫男人的,果然只有用他的粉燦燦發色才能解釋的通嗎?有時候就連雅典娜和佩恩哈特兩人,都會忍不住這樣在內心吐槽。

    總之,牧神潘恩就是死於愛情,所以佩恩哈特不會再因此而死一次。

    不論是她和佩恩哈特,還是珀爾修斯和她之間,都絕不是那麼膚淺的關係——或者該說,他們沒有那種浪漫的關係。

    雖然他人都傳言說,那把舉世無雙的利劍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劍鞘,所以佩恩哈特才會那麼安定,那麼安全。但他們兩個人,包括熟悉他們的人都知道,雅典娜本人頂多是刀劍冢,絕對稱不上是堪比遙遠的理想鄉那樣的牛逼劍鞘。

    『而且那是〖神器〗吧?雖然發音相近,但〖神祇〗和〖神器〗還是有區別的!』

    況且說是劍鞘什麼的也太猥瑣了,她表示自己做個收集殘刀斷劍的刀劍冢不錯了,劍鞘什麼的還是饒了她吧。

    『這種浪漫不靠譜的事誰做誰被砍斷(餵)。沒聽他本人都明晃晃地說出森森的威脅宣言了嗎?誰要想拯救治癒他誰就要做好被砍斷的準備啊,太可怕了這,只有屬性為勇者的乙女才敢做這種吃苦不討好的蠢事。』

    雅典娜自認絕對沒有勇者乙女屬性,最多就是個愛吐槽惹麻煩的正常向屬性。

    所以拯救治癒這種二逼男人的任務,還是交給別的有志軟妹來吧她真心做不來,撫養三觀正常或者三觀尚未形成的小破孩她還勉強能行,這種已經成熟得都要爛掉的蘋果誰敢啃?吞下去也不怕拉肚子。

    所以雅典娜規規矩矩地承諾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且那表情絕對安逸出塵如佛台蓮座上的細瓷白觀音,估計就連釋寂摩看到,也會擺出一副訴說宇宙真理的飄渺語氣,力邀她立刻出世修道。

    「如果哪天你這把舉世無雙的利劍折斷了,我會為你收屍的。」

    「足夠了。」佩恩哈特很乾脆地表示,他也不想砍斷(…)這個宣誓效忠的女神。

    瞟了一眼已經洗完餐具回到餐廳的珀爾修斯,佩恩哈特說出了會令人心情惡劣的刻薄惡毒發言。

    「先不說這個,你要是再不試圖把那邊那個矮子的自殺式粉紅思維掰正,在沒有我監督的未來,他終將變成個一事無成的蠢材。」

    停頓了一下,佩恩哈特不假思索地吐出了更加鄙視自己學生智商的糟糕內容,「雖然他現在老打著〖拯救公主的守護騎士〗這個名號去Cosplay也夠蠢了。他的大腦到底是被吃了還是退化了?難不成那顆粉色的腦袋裡滿是被妄想蛀蟲啃漏的洞嗎?」

    「救命!你這種肅殺的託孤口吻是怎麼一回事!?珀爾哪裡蠢了?他還沒糟糕到你說的那種地步不是嗎?別叫他矮子!何況他哪裡矮了?分明是你太高了好嗎!另外想偷懶也別當著我的面立遺囑!而且你是他老師吧,你怎麼不去做掰正思維這種事!」

    雖然是題外話,但是佩恩哈特身高有193cm,而珀爾修斯只有172cm(《Fate/Prototype》官方設定),這才是他被恩師犀利地稱為「矮子」的緣由。

    「那個……老師、長姐,我都聽到了哦?」已經洗完餐具回來,原本打算超然物外地圍觀他們吵架,但最後實在忍無可忍的珀爾修斯還是插嘴了——當然,他自然是一如既往地被無視了的。

    那兩個人吵起架來,眼裡除了彼此誰都沒有,能看到他才奇怪,更加聽不見他說話。簡直就像是進入了另一個次元一樣,其他人就是存在感百分百此刻也化作了背景板。

    然而即使被拿去當做吵架的藉口,還被說了那麼難聽過分的話,珀爾修斯的笑容居然一點都沒變樣,某種意義上來說果然還是他比較可怕。

    但說真心話,珀爾修斯覺得自己很無辜,這兩個人每次針尖對麥芒吵架吵得無比熱烈,一旁站得筆直的他就變成了風情萬種搖曳生輝的靶子,絕對是站著也中槍無數,一直到被射(←餵)得千瘡百孔躺倒為止。

    只不過,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已經習慣這樣的日常了(←這樣的日常不習慣也沒問題!),所以雖然中槍無數也依然屹立不倒。

    「撫養他的人更有發言權,還是你想現在就被我砍斷。」

    「……我不給你收屍了!你隨便爛在哪個角落裡吧!」

    「那更好,我曝屍荒野丟的也是你的面子。」

    「現在就去死,快去!你不去死我就先把你幹掉!」

    「……不要隨便開口說什麼『干』不『干』的,你好歹性別為女。」

    「你鄙視我了吧!?剛才鄙視我不符合女性這個性別了吧!?」

    「不用擺那張兇惡嘴臉你性別也為女無人能改,所以正常點。」

    『他這張刻薄討打到了極點的大炮嘴——』暗暗握了握拳,雅典娜表示他不在人前張嘴實在是太好了!

    可是,雅典娜自己也清楚地知道,〖牧神潘恩〗已經回不來了,留下的只有〖摩羯座佩恩哈特〗。

    染上了蒼涼色彩與猩紅血光的平靜臉孔,已經變不回那個青澀靦腆略有些陰鬱自閉的蒼白面容了。

    追憶往昔之後,再看一眼現在滿身孤狼氣質的佩恩哈特,雅典娜總有一種:時間真【嘩——】是一把殺豬刀啊——的感慨之情。

    然而,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就連雅典娜自己也記不清了。

    是從他離開奧林匹斯聖山和她一起創建聖域時起?還是他們被咒縛聯繫起來的時候?亦或者,是他宣誓效忠之時?

    好像都不是,只是她明顯能記得,牧神潘恩和摩羯座佩恩哈特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存在。

    簡直就像是人格分裂一樣,劃出了一條鮮明的分界線,一條向左通往過去,一條向右通往未來。

    「……喂,佩恩。」

    「說。」

    「其實……是我搞錯了吧。不管再過多久,『潘恩』都已經不可能回來了。因為我們一直在向前走,根本沒有回頭。」

    她一直以為,或許推翻奧林匹斯的諸神,當初那個「牧神潘恩」就會回來了,可是實際上……並不是如此。

    「你對現在的我有什麼不滿嗎?」

    「豈止是不滿,你這德行誰見到能認出是當初那個『雖然長了張苦逼臉內在卻散發著聖父之光的牧神潘恩』啊?現在根本已經是靈魂都在散發出不詳的漆黑之光了好嗎?哎幼對不起,我嘴滑了,其實你當初只是稍微有點自閉傾向而已。上面的不算,倒帶重來。你過去只是個自閉兒而已。」

    「你已經說出口了,不論是苦逼臉也好,聖父之光也好。還有,你以為你那麼說,就真的會倒帶重來嗎?太天真了。自欺欺人以為就可以騙過別人?怪不得那邊的矮子會被你養成那副隨時死掉我都不會奇怪的蠢樣。」

    「嘁,被發覺了嗎。說起來,你既然對自己這麼有信心,那麼你是怎麼教育出你所認為的『思維粉紅到腦子被吃了或者退化了喜歡Cos守護騎士去拯救受難的公主殿下根本是一事無成的蠢材』的啊?你自己多多少少也有點那個方面的傾向,才會教出這樣的學生來吧?」

    「(′Д`)『這樣』是指哪樣……拜託了,不要連長姐你也這樣說好嗎。」單手捂著自己的面頰,那效果頗有牙齦腫痛——不對,頗像被人揍腫了臉趕腳的珀爾修斯表示,自己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這兩人之間的「千日戰爭」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令人頭疼。真的不能怪他不想回來聖域,每次就算待也不會待時間過長,因為這兩人每次只要他回來——不如說只要他站在身邊,就會開始無休止地吵架。

    難道說,他身上攜帶了什麼讓這兩種物質(餵)產生激烈反應的化學藥品或者危險病毒嗎?

    雅典娜一直覺得,在這個時代她其實沒什麼可以完全信賴、託付性命的好基友。

    月與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更擅長遠距離戰鬥和偷襲速射,跟她背靠背並肩戰鬥等同於找死。

    智慧女神特莉托格妮雅擅長的絕對不是戰鬥而是援助,雅典娜也不可能把同胞妹妹帶上戰場最前線。

    至於春之女神珀爾塞福涅——毫無戰鬥力只會拖後腿的軟妹還是愜意地躲在帥哥們身後喝茶吃點心看戲得了。

    ……所以,她會承認最初她和牧神潘恩相識的時候,把「他」看做了「她」,隨後跟潘恩做了幾百年「好基友」的愚蠢事實嗎?

    然而時至今日,佩恩哈特也只是她最忠誠的屬下沒有之一,再難恢復過去融洽自然的相處模式。若再試圖扭轉,再試圖回朔,也不過是玷污那段曾經純粹無邪的美好回憶罷了。

    也因此,她看著他學會殺人與欺騙,學會適應與改變,學會世間各種污濁骯髒,學會手染鮮血無動於衷,學會昧著良心,學會遺棄溫柔,變得再也不能靠近那些曾經毫無顧忌黏著他的動物——才會格外痛心於還活在她回憶當中的唯一摯友。

    明明沒必要成為惡黨,可他還是義無返顧地把自己劃入那個範圍,只為了讓她前進得更加穩定順暢。而她只能看著,無能為力改變什麼。

    「真的回不來了?」

    佩恩哈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間。

    「等我死的時候。」他平靜地說著,嘴角揚起露出一絲被雅典娜吐槽為「殺人犯猙獰笑容」的險惡弧度,「潘恩會回來的。」

    『這個二逼到不行的傻×是誰啊?』雅典娜簡直想掩面,『混蛋宙斯你把那個像小鹿斑比一樣純良好捏的潘恩給我還來!!!』

    『所以說,為了世界的和平——不對,為了世界上所有純良好捏斑比的未來著想,推翻宙斯幹掉奧林匹斯諸神,絕對是刻不容緩的首要任務!(←不得不說為了這種原因就要起義推翻宙斯,讀者們都要質疑你是不是腦子被吃了或者退化了。)』

    大概明白等到大望將成的時候,他也沒必要再故意做出這副仇視世界的中二德行,雅典娜忍不住鬆了口氣,「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就大發慈悲忍耐一下這樣的你好了。」

    與無害的牧神潘恩相較,佩恩哈特其人太過危險,因為他不會收斂自己的鋒利,並非劍鞘的雅典娜對此同樣無能為力。

    同為聖域早期的黃金,加尼梅德不被人所靠近,是因為他總是忙於工作無暇與人交往,何況他還由於心理陰影無法與人接觸。但他本性溫良,對於他人的要求總是不能拒絕,就算態度冷澹,也同樣會好好對他人的好意予以回應。

    可是佩恩哈特……他就算平時看著再平和,也還是一樣危險。同伴們也好、他的下屬們和學生們也好,只敢遠遠看著他,尊敬仰慕憧憬他,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靠近他半步。因為他們始終認為他是有著獠牙的勐獸,是有著鋒銳刀刃的利劍。

    就連他的學生當中,會真心實意為他著想,能夠真正靠近他的,至今為止也只有珀爾修斯一個罷了。

    雅典娜很少為佩恩哈特擔心,她擔心關照的人太多,他是唯一一個不需要他擔心關照的人,久而久之,她也把不去操心他,當作了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他從不會自怨自艾,從不會顯露軟弱無助,因為他總是在她面前讓她覺得值得依靠、值得信賴,因為他總是這樣強大堅定……沒有任何她能為他做的事。

    他是容易被遺忘的默默奉獻者,但他無論何時都會幫助她,站在比她還要更靠近危險的地方,為她阻擋危險。雅典娜一直覺得,佩恩哈特可以說是她的貴人。

    可雅典娜始終不知道,她是他不願承認的軟肋,所以唯有讓自己變得不讓她擔憂,只因為他固執地想要為曾經的摯友獻上一份自己的力量。

    她不是他的劍鞘,但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誰規定男女之間只能有那種曖昧狹隘的關係?

    劍會砍斷劍鞘,劍鞘可以再製造。但如果劍身斷了,沒有人會為劍鞘再專門鍛冶一把劍。劍鞘只有一把劍,劍卻可以有無數劍鞘。這怕是劍鞘最大的悲哀。

    許久以前,決意與她一起離開奧林匹斯的潘恩曾說:「過去的我,從未有過如此安穩平和的感覺與心境,能與吾友並肩前行,這就該是幸福。」

    儘管她曾經警告、甚至勸戒過他,未來十分艱辛,走上這條道路,他們就必然會成為聖域基石中的一段歷史。

    但他卻認為,哪怕歷史不變,他卻依然享有時間,在最悲傷的那一刻——永世的離別到來之前,他依然是幸福的。

    至少此時此刻,少女依然在頑強地與生命、與命運、與回憶在搏鬥,她安好,一如往昔。

    她會大哭,她會歡笑,她會在任性時發發小脾氣撒撒嬌,只是那個會一直包容著她、疼惜著她、卷戀著她的人身份已經換了,雖然看上去還是同一個人,但究竟心中的地位是否同樣重要,她不說,沒人知道。

    你道是似水流年花芯黃,我卻說蝶亡香消杯酒涼。

    以為可以遺忘悲傷,誰料到早已被悲傷遺忘。時間刻劃出不可磨滅的痕跡,而你我只能遠遠觀望,伴隨著一聲嘆息,彷佛曲終人散的悲涼。

    此情可待成追憶,余情不了夢前朝。

    未言青春知別離,已知人生兩茫茫。

    她並非阡陌上的浮雲,而是罅隙間的流風,在那已失卻忠義愛恨的麻木世界,仰望天空的一時三刻——朝日雲霞、晚風馨香、樹影綽約。只需澹澹一笑,便足夠美過花開茶靡了。

    幸福的分寸剛剛好,憂愁的濃度不多不少。眨眼已是暮色,春意未消間花色衰敗凋零飄搖。

    在並非絕望的下一秒,少女長眠於愛至銘心的此方世界。但願時光遊走,真情天荒地老。

    他們都隱隱約約知道這樣一個結末,知道不論失敗或是成功,都會到來的那樣一個結末,可那又怎麼樣。

    因此,她絕不會成為他的劍鞘。

    劍鞘斷了可以換另一把鞘,鞘本身並不是獨一無二的。

    一把劍可以有無數的鞘,而鞘本身卻只能收納一把劍。

    鞘不止是要收斂劍的光芒和鋒利,還要保護脆弱易折的劍身。

    如果劍折斷的話,就連鞘也會跟著一起折斷吧——所以他永遠不會讓她成為鞘。

    佩恩哈特不需要劍鞘,可若是沒有雅典娜,若是這個還會對著他笑的少女不存在,怕是連收留他殘骸的刀劍冢也沒了。

    誰都不要的垃圾……誰都不要的廢物……只有她需要。

    即使是任何神祇都不在乎,只有她在乎——尚且還只是個垃圾和廢物的那個末流神牧神潘恩,而不是現在這個強大到可以橫著走的摩羯座佩恩哈特。

    所以即使劍身折斷了,至少死之前,他還能把該還給她的東西還給她,包括他從她那裡奪走的摯友——那個軟弱、懦弱、無能得連只小動物都不忍心殺死,見到血還會驚慌失措的……曾經的牧神潘恩。

    之所以向著過去所愛的一切,所愛的世界揮下斬斷一切的劍,遺棄一切、包括自己——也只是為了跟隨一個人的腳步。

    容納百川的胸襟,這一點至少她還是有的。所以到了那時……潘恩也不必擔心自己會無處可歸。

    聽著兩人才吵架許久都沒有停頓,甚至不如說他連嘴都插不上,無可奈何之下,珀爾修斯終於決定向他們道別離開。

    看著珀爾修斯離開,雅典娜終於鬆了口氣。

    「……表演結束了,這次也辛苦你了,佩恩。」

    「你的演技太拙劣了,恕我不敢恭維。」然而這樣說著,男人的臉色卻和緩了許多,全然沒有之前的劍拔弩張。

    「沒辦法,因為珀爾跟他的老師一樣,是個笨拙又溫柔,同時還善解人意到了迷之境界的傻瓜。」

    因為珀爾修斯是這樣的人,所以他才會將兩人的吵架都歸咎於他自己,而後為了避免他們吵架關係鬧僵,進而總是申請去出危險且無趣、甚至不符合他正義純粹性格的長期任務。

    「笨拙又溫柔,同時還善解人意到了迷之境界的傻瓜——你在說誰。」佩恩哈特挑眉。

    「嗯……誰呢。」雅典娜含湖地一笑帶過。

    「幸福的小傢伙就要離絕望越遠越好。」他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已經無數次上演過如同鬧劇一般的戲碼。

    現實實在是太過黑暗,比珀爾修斯親眼所見的那些,還要更加黑暗,所以他們兩人聯手,將他推到安全的地方,遠離紛爭和陰謀的旋渦中心,而後再為這個他們所愛著的孩子,劃開黑暗的天幕、創造出哪怕一丁點的光明——哪怕只有一點,他都不會偏離幸福的人生道路。

    在他成長到完全可以獨當一面前,還需要很長久的一段時間,在那之前……先由他們來承擔吧。

    與人相遇,相信他人,被人傷害;憎恨他人,寬恕他人,理解他人;風吹雨打,哭泣歡笑,這條生存之道上,你的笑容,就是我們的道標……

    因為被愛著,被呵護著,所以珀爾修斯的人生,毫無疑問是幸福的。

    ◇

    珀爾修斯途經巨蟹宮時,准巨蟹座堤丟斯就站在後門那裡等他。

    「抱歉,打擾了,請允許我通過。」

    堤丟斯沒開口,只是聳了下肩以示他不會阻攔。

    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堤丟斯突然開口了。

    「你到底是怎麼看待女神閣下的?」

    聽到堤丟斯毫不客氣的質問,珀爾修斯停下腳步,神情一瞬間有些訝異,隨後卻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做出了回答。

    「長姐雖然是聖域的領導者,是戰爭女神沒錯,但在我看來,她首先是一位女性——嗯,這樣說比較合適,在我看來,她也一樣是女孩子,沒有什麼分別。」

    「再怎麼堅強獨立也好,也需要人呵護照顧。不能因為她很強,所以就將所有的責任及重擔壓在她一人肩上,老師在這點上做得太完美了,根本沒有我插手的餘地呢,所以我也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他沒有說謊,不過是只說出了部分真相而已。珀爾修斯其人,雖然純真,也不說謊,但他隱藏自己的心意和想法還是很擅長的。

    「所以你才送髮飾給她嗎?」堤丟斯真心覺得珀爾修斯這種行為十分礙眼。

    然而珀爾修斯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質問,「對我和艾亞哥斯而言,她是很重要……非常重要,比我們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的人。在諸多具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之中,我們比誰都要重視她,這一點母庸置疑。」

    「那個比誰都要重視女神閣下的傢伙,還不是背叛了她,背叛了聖域?」堤丟斯涼涼地說。

    珀爾修斯回過頭,堇青石般的童孔,閃爍著柔和溫暖的金色光芒。像是回憶起了許久以前,他與雅典娜、還有艾亞哥斯在一起度過的時光一樣,眼神充滿了懷念。

    他靜靜地看著堤丟斯半響,才微笑著回答,「艾亞哥斯究竟是怎麼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你我再怎樣揣度,也不能寬慰於己,更不能寬慰他人。事已至此,既然長姐都不想、也不願追究,你又為何如此耿耿於懷呢?」

    「我憑什麼相信你的話?」沒有人能對背叛一笑而過吧。即使是那位女神閣下——

    「我被冥河誓言所束縛,因而不能對任何人說謊。」珀爾修斯平靜地回答,「無法回答的問題,我自然會以沉默作答。我再度重複一次,她無法原諒的不是艾亞哥斯,自然不會去追究他的背叛。無論如何,請你今後不要再用這種質問,去揭開她的傷疤,刺痛她的心靈。」

    看著堤丟斯啞口無言的模樣,珀爾修斯再度柔和地笑了。

    「不必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痛苦煩悶和自怨自艾。很久以前的過去,我就察覺並注意到,她獨自一人煩惱著,被痛苦和孤寂所纏繞。想要為她做些什麼,卻什麼也做不到,這一點,我和你同樣無力。」

    「祈求著眾人幸福的少女……獨自承擔著什麼,沒有人比我的老師更清楚。而那時候的我還十分弱小,什麼也做不到。時至今日,也沒有絲毫改變。」珀爾修斯的表情,一瞬間看上去十分痛苦且哀傷。

    他緊緊抓住的劍柄,低頭注視著佩戴在腰側的魔劍Harpe,「即使我發下冥河之誓,以從今以後絕不吐露半句謊言,換得父神的信任,換得那些我並不想要的榮寵,也與我所祈望的方向背道而馳,於我所祈願之事,更加毫無助益。」

    珀爾修斯所祈願的事?堤丟斯很懷疑,該不會就是讓所有和他一起上戰場的同伴都活下來吧?像這種幸福的人,所擁有的願望,雖說一定是溫暖人心的,但堤丟斯可不覺得會有多高尚——

    「你覺得自己十分強大嗎?強大到了誰都可以拯救?就我所知,讓所有和你並肩戰鬥的人,一起活著從戰場歸來,你還真是傲慢啊。」

    讓己方的人歸來,就意味著敵方有更多的人會死於非命。這點堤丟斯怎麼可能不知道!就算他也企盼著所有人都能夠露出微笑,卻也知道這世界上沒有能讓所有人都幸福的方法!

    堤丟斯之所以會和珀爾修斯相性不合,除了因為他認定自己不幸,而珀爾修斯認為自己幸福之外,還因為他們的願望——

    珀爾修斯坦坦蕩蕩地凝視著堤丟斯,「她祈願著眾人的幸福,而我只祈願她一人的幸福。僅此而已。」

    「是〖惡人〗又如何?如果是站在自己身邊,對自己伸出手的人,是令自己安心的人的話——就算是〖惡人〗也沒關係吧?」

    正是因為雅典娜這樣說過,所以儘管做著投毒、暗殺之類的任務,他也沒有哀嘆不幸、妄自菲薄過。

    他心中有著永存不滅的愛與信仰,他甘願為她拼上生命中最耀眼的每一段年華。這兩者之間有什麼矛盾嗎?珀爾修斯不覺得有。

    「!!」堤丟斯目瞪口呆地看著珀爾修斯,但珀爾修斯卻十分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視線掃射。

    不幸的堤丟斯想讓所有人都露出幸福的笑容來,而幸福的珀爾修斯卻意外的只祈願一人的幸福……

    雅典娜希望他成為正直、純淨、坦誠、狹義、謙卑、英勇、慈悲、公正……勇敢地面對強敵,毫無保留地對抗罪人,為不能戰鬥者而戰,幫助那些需要他幫助的人,從不傷害老弱婦孺,幫助同伴、戰友與兄弟,忠實地對待朋友,真誠地對待愛情——這樣完美的男性,如同優秀的騎士一般。

    於是有了今天這個完美無缺到「不可思議」的珀爾修斯——雖然偶爾也會被指責為天真,被指責為不過是腦袋裡裝滿粉紅色童話式思維的笨蛋。

    但、不論以哪個時代對〖騎士〗的評判標準來說,他都是一位誠摯而堅強的騎士。這一點上,也許珀爾修斯意外的與後來的美杜莎十分相似。

    因而他們都立志要陪伴在她左右。

    可那不是為了守護她,而是被她身上的某種特質所吸引,無法克制地聚集在她身邊而已。而雅典娜為他們做了些什麼呢?都是將他們推離紛爭危險旋渦的中心,希望他們不止能活下去,還能有個幸福的好結局。

    可是最後,珀爾修斯卻親手斬斷了她那份祈願。簡直就像是用那雙手,奪走了美杜莎活下去的希望——哪怕那是美杜莎自己所期望的也罷。他會那麼做,也只是出於覺悟。

    雅典娜具有優秀的領導能力,能夠將這麼多奇奇怪怪,具有各色性格,甚至完全不合的傢伙們統和起來,絕對是一位優秀的領袖。

    珀爾修斯自然清楚,她絕不是需要他去拯救保護的、軟弱無力的公主殿下。

    聖域裡有多少神族、半神、王族、貴族出身的傢伙啊?他們不僅僅是驕傲與自尊遠勝平常人和女性的男性,而且是擁有著超乎常人優秀能力的男性,但卻在看上去只是個嬌弱小姑娘的女性面前——俯首稱臣。

    不是女神,不是神祇,更加不是別的什麼。

    那位少女,毫無疑問,是——王。

    是他們的……是他的,王。

    坐在至高無上的王座之上,比誰都要優秀的王。

    原本,珀爾修斯確實是將雅典娜當做女性——當做長姐來看待的,直到現在為止,這份心意也沒有改變。但如今,這份心意卻已然與另一種情感發生了碰撞。

    那份情感……名為忠誠。

    雖然他當初發下了誓死守護,陪伴左右的誓言,但在得知她的心愿之後,被打動的他卻改變了主意。

    「不覺得神祇很自私涼薄、任性妄為嗎?」

    「不論是慘烈的戰役還是動盪的塵世,都不能讓高高在上的神祇墜落塵土,凋零成泥。」

    「那麼……就由我把他們拉下來,給那些原本可以寧靜平安生活的人們,沒有神祇插手的世界,還那些無辜的人一個安穩幸福的人生。」

    雅典娜有兩個心愿——

    其一:為了世界的和平——不對,為了世界上所有純良好捏斑比的未來著想,推翻宙斯幹掉奧林匹斯諸神,絕對是刻不容緩的首要任務!

    其二:給那些原本可以寧靜平安生活的人們,沒有神祇插手的世界,還那些無辜的人一個安穩幸福的人生。

    其實說起來,這根本就只是同一個心愿。只不過一個是嘴硬的搞笑版,一個是誠摯的正經版。

    當初雅典娜是怎樣為珀爾修斯做的呢?不就是按照這個心愿,為他承擔了一切嗎?

    這份心愿十分仁慈,但相應的,也十分殘忍,正如雅典娜本身,就是位性情複雜的女神,也因此她才被評價為〖陰晴不定的魔女〗。

    殘忍與仁慈都是一柄鋒利的劍,只不過殘忍的劍對準他人,仁慈的劍往往只對準自身。可是,只要是劍,砍下去就會血肉模湖。

    重要的人無時無刻不在增加,她卻沒有相應可以使用的力量,那麼、他甘願被拿來當做守護的力量來使用。

    他已經有相應的覺悟。不是死的覺悟,而是為了這個願望、為了他所認定的王,而成為獻身基石的覺悟。

    那和「為了XX所以去死」的覺悟截然不同。

    這種覺悟,要犧牲的很可能還有名聲、榮譽、驕傲——一切的一切。因此後來他才會毫不留情地殺死了美杜莎,即使內心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那麼做也罷。

    『比起令我的王增添煩惱,就讓我獨自懷抱這份罪孽,把它帶去死之世界更好。』恐怕美杜莎也是懷抱著這樣的心理,才引首待死,哪怕死後都希望成為那位少女的助力。

    王道雖然不一定必然孤獨,但誓死守護的他們卻都做不到陪伴,就只有期待其他人來做。

    也因此他所擁有的覺悟,絕不僅僅只是「為了這個人我可以去死」這種些微小事而已。即使哪天要去做棄子,要去斬殺昔日同伴,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可是,他敏銳地察覺到一件事。

    當初破壞了他原本的既定命運,雅典娜就遭受到大母神蓋亞的強烈憎恨與怨憤,他得到了自由與解脫,可是相應的雅典娜自己卻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從那以後,她被迫與大母神蓋亞為敵,比起珀爾修斯得到的、她自己失去的更多。

    祈禱著他人的幸福,那麼她自己的幸福呢?他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無法裝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所以……請無論如何,不要奪走她作為女性的幸福。』

    ——青年一直在內心如此祈願著。

    既然她的幸福就是祈願著他人的幸福,那麼珀爾修斯也同樣會去照做。所以他按照她所要求的一一照做,甚至於完美地保持著「與他並肩戰鬥的人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九」的神話。

    即使為此而奉獻出一切,即使所作所為完全錯誤,即使內心痛苦到千瘡百孔,即使面具下的眼淚從未停歇,他也不會回頭。

    珀爾修斯的聰慧公正,不比艾亞哥斯,他從不會顯露出來,就像他的老師佩恩哈特一樣。他已經習慣了默默做自己分內的事,不去邀功獻媚。

    若她希望,他就聽從。若她祈願,他便執行。

    ——真相不過就是這種東西。只他自己獨自一人知道。就連雅典娜,都不曾發覺他人格上的異常。

    他並不像珀琉斯那樣,陽光開朗毫無陰暗,爽朗得沒有一絲負面感情。所以,他擔不起那樣真實純粹的珀琉斯的憧憬和仰慕。

    因此,他逃避了來自珀琉斯的憧憬和仰慕,從戰場之上退役下來,按照雅典娜和佩恩哈特所希望的,開始了獨自一人執行隱秘任務的生涯。

    即使本性和內心都如雅典娜所知,溫柔而又體貼,但他的人格的確有所缺陷,那便是容易被感動和性情激烈,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但珀爾修斯卻不願打破雅典娜的祈願,即使這與他原本略有些異常的人格相違背。

    如果說那希索斯戴著的假面是無形的,那麼珀爾修斯戴著的假面就是有形的。也許,正是因此,珀爾修斯才格外憐惜那希索斯。

    「你、你這傢伙……該不會,愛著女神閣下?把她看做女人來愛慕著嗎?」堤丟斯瞬間如臨大敵。怪不得他之前和她如此親密——

    珀爾修斯歪了歪頭,嘴角略微上揚,似乎有些好笑,「愛情?不,你說的不對。為何一談及『我愛你』,就一定是愛情不可?我對那位少女懷有的感情,並非如此淺薄的痴戀。」

    「淺薄?你是說愛情淺薄嗎?看不起愛情的幸福的傢伙——」

    「我是指你對她的痴戀十分淺薄。」珀爾修斯乾脆地打斷了堤丟斯的話。

    「什——」

    「一定要解釋的話,那份思念,一般人稱之為『親情』,但我更願意相信這是一種牽絆。」

    堤丟斯哈地笑出聲,「牽絆?我說啊……你別笑死人了。只會說些漂亮話的傢伙,有什麼資格用這個詞來界定自己的感情?自己做不到的事就推脫給別人,將對方為自己做的事用『恩義』一詞帶過,而後把那份『恩義』當做牽絆,還真是自以為是的想法啊。」

    珀爾修斯當年沒有殺死自己的外祖父,而是雅典娜代為動手這件事,不知為何在外界被傳作他殺了自己的外祖父——然而在知道內情的聖域內,想要打探清楚他的過去簡直是易如反掌。

    雖然聽到了堤丟斯那樣充滿了挑釁態度的話語,珀爾修斯卻完全沒有生氣,表情反倒更加沉穩平和了。

    「神祇也好,人類也好,都是獨自一人便無法存活下去的生物。就這點而言,大家都很軟弱、很弱小。因為不完全,不完美,因為世間每一個存在都是有缺陷的,所以需要他人的力量來彌補自己的不足。那時的我十分軟弱且弱小,長姐以她的力量支撐我渡過難關,因此才有現在的我,全力以赴達成她的祈願。」

    說著,珀爾修斯的臉上,又現出了溫暖柔和的閃耀微笑。

    「彼此支持、彼此信賴,所以才會產生思念。那份思念延展出的關係,便是牽絆。思念著對方而行動,這份心情無論是誰,都不能加以否定,你不也是因此才留在聖域的嗎?因此,承認自己的軟弱無能,自己做不到的事拜託有能力的人去做,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神與人、神與神、人與人之間,互相幫助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停頓了一下,珀爾修斯的神情略有些暗澹,「自然,還有互相利用。」

    珀爾修斯是個純真的人,可他純真卻不傻氣,而且難得又長了個聰明腦子。互相幫助和互相利用,看上去很近似,其實卻截然不同,因為前者之間是由思念和牽絆聯繫起來的,後者卻只是由利益和欲望粘合起來的。

    就算是被說成是在「說漂亮話」,他也想要留住那種溫暖人心的感覺。這才是一直以來他從不覺得自己不幸,反而認為自己十分幸福的緣由。

    堇青石一般的童孔,在黑暗之中,閃爍著熠熠生輝的金色光輝。就如同他的名字「金光閃耀」一般,會讓任何人都覺得溫暖幸福。

    堤丟斯一瞬間產生了一種錯覺,彷佛對面那位粉色頭髮的青年,不論是身上,還是眼中所具有的那種幸福色彩,都狠狠地刺痛了他晦暗陰沉的雙目、也刺痛了他腐朽嫉妒的內心一樣……

    「除我自己之外,無人知曉我內心的想法,我也並不了解其他人的想法。我只知道,於我而言,她是如同長姐一般的長輩,同時也是我目前不惜代價竭盡一切,所想要呵護照顧的女性。是在我母親達娜厄去世之後,唯一且最後的親人。」

    「愛情……太過偏執狹隘了。」珀爾修斯嘆息道,「雖說世間本沒有無私的感情,但愛情一物卻會蒙蔽人的雙眼,令人做出無可挽回的事。」就像那位水瓶座的加尼梅德曾經做過的事一樣。

    看著眼前臉色陰沉的青年,珀爾修斯認真且誠懇地說,「不要做傷人傷己之事,同時也不要迷失自我……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那麼,就此拜別。請多保重。」

    他向堤丟斯告別,像是被黑暗所吞沒一般,無聲地轉身離去。

    珀爾修斯說那番話是有深意的。

    堤丟斯的真誠和坦率難能可貴,那是內斂沉靜的加尼梅德不具有的特質。可是正因如此,珀爾修斯才覺得可惜。

    就連他這個剛回到聖域的人,都能一眼看出堤丟斯對雅典娜的感情,要想天界那幫無聊透頂的神祇看不出來,那都得雅典娜披上外掛再開金手指還騎著修改器了。

    堤丟斯完全不懂得隱藏自己的感情,加尼梅德則是完全不懂得顯露自己的感情。這兩個男人……於雅典娜而言,都是危險至極的人物。

    在黑暗之中前行時,珀爾修斯忽然想到了自己小時候的事。

    小孩子是喜歡聽睡前故事的,男性也是擁有夢想的生物。所以雅典娜自然也為珀爾修斯講過睡前故事——絕對不是什麼王子和公主的甜蜜粉紅童話,雅典娜只是隨便亂講了一些英雄的軼聞、還有名為〖騎士〗〖英雄〗的這幾個職業,應該要具備什麼樣的品性而已。

    最後,該講的不該講的都講完了,實在沒得講了,她把遙遠過去的那個人類女孩的經歷,當做笑話講給了珀爾修斯聽。

    那個女孩笨到被人欺負時,居然幻想在自己最無助最害怕的時候,能有一個人讓她依賴,那個人能為她遮擋一切,解決所有麻煩。故事的最後,毫無疑問她自己因為絕望而走上了死路。

    雅典娜一直到現在都認為,這是個沒救了的傻×的人生故事,絕逼不值得被人借鑑或者引以為豪。就連她自己重新回顧一遍都覺得各種且極其二逼,絕對不可能會有人為這種無聊的故事感動流淚——

    而後,雅典娜立刻為自己的想法追悔莫及。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是犯賤,賤到居然給這個粉色呆毛的笨蛋講了這個故事。

    「嗚……嗚嗚嗚……」

    「等等等等,為、為什麼你哭了啊!」

    「因為……故事裡作為主人公的女孩子太可憐了嘛……」

    「哪裡可憐了,不如說自尋死路根本就是愚蠢吧。」

    然而,珀爾修斯接下來說出了……令雅典娜更加頭痛欲裂的話來。

    他衝著她仰起臉,堇青石的眼中光芒純澈乾淨,秀氣恬靜如小姑娘的少年,此刻還只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孩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成為那個女孩子的守護騎士哦!

    然後——我想去到她身邊,用我所有的一切來保護她!」

    純真正義的少年,未來的傳奇英雄,因為被這樣一個故事打動,愛上了故事中的那個人類女孩。

    然而,頭疼於希臘的小孩子實在太過早熟的雅典娜,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冷冷地宣告了他戀情的終結。

    因為那個人類女孩雖然確實存在,但已經死了,死在了他所不可能觸及的另外一個世界裡。

    若是雅典娜別那麼誠實,別因為一時的觸動,而沒有否認故事主人公確實「存在過」的事實,或許他很快就會明白自己不過是將情思寄託給了一個虛構不實的存在,而後放棄這種可笑的愛戀吧。

    但故事的主人公存在過,只不過是死去了而已,所以一根筋的笨蛋,就此把死去的亡者當做了初戀,而後再也沒有愛上任何一個人,一直到今天為止。

    因此他的戀情是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悲戀,打從一開始就結束了。

    過了這麼多年,珀爾修斯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未經世事的少年,他是曾經有過婚姻和家庭的人,也清楚地明白責任和親情在婚姻和家庭中代表的意義,自然更了解愛情不是人生中的全部。

    何況他現在有全身心支持的「王」和「長姐」在。

    所以他只有默默地、默默地……

    將滿腔情思化作沉默和行動。

    只要是女性,不管對方遭受了何等難以解決的苦楚和劫難,他都會義不容辭地搭救解圍——這種行為,也是因著所愛的女孩之故,絕不是因為他憧憬什麼王子公主的童話故事。

    但是,也許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和想法思念,果然十分愚蠢天真吧,愚蠢天真到了任何人得知,都會苦口婆心地勸說他放棄的地步。

    「長兄啊……會這樣做的人不是傻瓜嗎?就算你這樣做,死者也看不到,更加無法得知啊?何況那是死在異世界的女人好不好!?」當初艾亞哥斯就曾經無語地這樣指責過珀爾修斯是傻瓜。

    但是,珀爾修斯卻不認為自己的行為全無意義。

    因為,他始終認為,自己是個很幸運的人,每天有飯吃,有地方住,擁有數之不盡出人頭地的機會,和所愛的人們想要見面就可以見面——但他也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幸福。

    他們也許生來家庭條件就不好,也許長大後做過錯事,但就算他們生活艱難,也沒有理由他就不去給予幫助。

    如果……那位在其他世界孤獨死去的女孩,能夠稍稍因此而減緩她內心的苦痛,那就最好不過了。就算她無法得知,他也不希望這個世界上再出現如她一般、痛苦絕望地結束自己生命的人。

    因此,真的不能怪他的恩師佩恩哈特,言語毒辣、措辭犀利地評價他說「那顆粉色的腦袋裡滿是被妄想蛀蟲啃漏的洞」。

    可能他真的腦袋有洞吧,但是就這樣下去也沒關係。即使如此,他也能夠感受到幸福,也希望他的長姐和王,能夠感受到他所感受的東西,這不是已經足夠了嗎?

    何況對於他的行為,雅典娜本人什麼也沒有說。既沒有褒獎,也沒有貶低,更加沒有阻止。單純只是無可奈何地看著他犯傻到今天而已。

    輕撫著胸口一直能夠感受到的木盒的重量——他微微地笑了。

    『我愛你,時至今日也沒有改變,我的公主。』

    ◇

    看著珀爾修斯悄無聲息地離開,堤丟斯現在可以肯定,珀琉斯所說的「那傢伙……是特別的」究竟有多么正確了。珀爾修斯絕對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因為,他消失在黑暗之中時,堤丟斯一瞬間感到了毛骨悚然。就好像一開始,那裡就沒有存在什麼人一樣。那是一種見了鬼一般的感覺。可他明明沒有看到什麼靈異系的東西。

    聖域內,只有黃道十二宮的建築,是必須從正面走進去的。進去必須從正面進,出來必須從每一宮的後門出。反之亦然。畢竟十二宮的建築沾有雅典娜的神血,就算是奧林匹斯十二主神和其他任何神祇,也只能一步一步的走過去。

    聖鬥士的感官都十分敏銳,即使對方刻意隱藏行蹤或小宇宙,只要是細心的人,也能夠察覺對方的存在。更何況堤丟斯是看著他離開的。但珀爾修斯給堤丟斯的那種「離開的感覺」,不是漸漸遠去,而是讓人在沒有意識到的瞬間,就消匿無蹤了。

    「果然是不可思議的人……」

    明明看上去充滿了幸福的色彩,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金光閃耀」的璀璨光芒,但這個人……卻意外的適合黑暗。

    這個英仙座隱身於黑暗之中的身影,簡直就像是生於黑暗、長於黑暗一般,是個比影子還要像影子的男人。

    明明是充滿了光輝的正統英雄,卻給人一種……沉沒於黑暗的——屬於暗殺者的感覺。

    堤丟斯事後仔細回想了一下,雖然珀爾修斯和他談話過程中,一直都是一種愉悅柔和的態度,溫柔體貼的語氣,但實際上,他其實有好幾次流露出了很明顯的怒意。尤其是警告堤丟斯不要再提起艾亞哥斯,用艾亞哥斯的背叛去刺激雅典娜這件事時。

    珀爾修斯全然沒有壓抑那份激烈的怒火,但堤丟斯之所以沒有迅速察覺到,完全是因為他那份特質。

    雖然容貌端麗俊秀、乍一看像是很時髦輕浮的美男子,但實際上卻是個待人接物有禮貌,很容易給人留下好印象,讓人覺得待在他身邊都會很舒服,很幸福的認真努力派好人——這是一般正常人第一次見到珀爾修斯時,都會產生的感想。

    可雅典娜卻說過,珀爾修斯是個感情豐富易流淚,心地善良溫柔體貼的好孩子。所以,堤丟斯完全先入為主地被那些觀念影響到了判斷。

    從剛才的談話之中,堤丟斯很明顯能感覺到,珀爾修斯不止長相和他的性情不符,就連性情都和他的人格完全不同。

    看上去性情溫和,但其實感情激烈,讓自己感動的人或事物,他會不惜代價為對方(為此)竭盡一切。只要認為是為了值得的人、值得的事,可以獻上全部忠誠和力量,連榮譽和驕傲以及自尊、原則都可以不要。

    幸好雅典娜沒讓他去做什麼更加邪惡的事,不然,若是他一旦決定行惡,恐怕都能維持著體貼的性格與溫和的笑容,去殘殺無辜的人們。

    「這樣完美無缺、被珀琉斯所憧憬仰慕的傢伙,居然也有人格缺陷……?」堤丟斯喃喃自語,「扭曲到這種地步,就某種意義來說,他也是個異常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