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兩年、三年,或許還有人等得住,但十年、百年、千年——別說人類,有哪個神明能做到這樣鍥而不捨的等待,去走過?即使生命短暫,至少人類都曾經得到過真愛。但真正能夠抓住它、擁有它,並且不畏雨雪寒霜並肩堅持著走下來的,又有幾個?
即使擁有再多的牽絆,也依然會為了現實而捨棄它們——直到最後,不管是神祇還是人類,他們都壓抑了自己的本性和本心。甚至能夠做到面對爭鬥時,按部就班地按照自己的生存方式,去完好地保護自己……哪怕內心再怎麼酸澀、再怎麼無奈。
◇
帶著加尼梅德的遺體低調地返回聖域之後,摩羯座佩恩哈特一反常態沒有陪伴在雅典娜身邊,反而消失了個無影無蹤。來米安無暇顧及佩恩哈特去了哪裡,雅典娜也放任自流,於是最後回到女神殿時,也只剩下來米安和雅典娜——再加上加尼梅德的遺體而已。
一路上她的沉默都讓來米安有些惴惴不安,但時間和周身安靜的環境,卻似乎讓她情緒和心境都平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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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正型地胡亂坐到石床旁邊,雅典娜將加尼梅德的遺體半扶半抱地置放在了石床之上。
為什麼沒將他安置在水瓶宮,自然是私心所致,但之所以會這麼做,還是因為她打算在這裡、等某個人過來解釋一下前因後果。至於原諒不原諒……到時候再說。
小心翼翼將加尼梅德臉上、手上、還有手臂上的傷口上的血跡及灰塵擦掉,她一抬頭,就看到了原地轉圈、滿臉躁鬱的來米安。
她好笑地開口,「有什麼想問的話,就問吧。」
「雅典娜大人,你剛才——」
來米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似乎又不太想知道答桉似的別過了頭。而被提問的她則扯了扯嘴角,沒有絲毫遲疑地開始解答。
「希臘神系的血脈之中,一直都有著瘋狂的血液。只不過……我從來,沒有被控制過而已。來安,你偶爾也會遇到情緒躁動不安,內心狂亂不已,想要破壞、殺戮、或者奪取占有什麼的衝動,對吧?」
來米安怔了怔。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才是那樣,於是便害怕恐懼到了、竭盡全力試圖壓制內心那股狂躁暴虐的黑暗情緒,甚至因此而……難道說所有的希臘神祇全都——
聽過雅典娜像是背誦教條一樣乾巴巴的解釋,來米安不爽地都囔,「只忠於自己的本能、只忠於自己的欲望——那就是希臘神系血脈中的玩意……?哼,簡直就像是野獸一樣。別開玩笑了,誰要被那種東西控制!」
雅典娜不由得噗嗤笑出了聲。來米安這部分還真是像她。不虧是被她帶出來的孩子——當年她從總是以「穆大陸鍊金術師」自稱的和方禮那裡、詳細地得知希臘神系血統的神秘性時,也和來米安說了一樣的話。
*
「只忠於自己的本能、只忠於自己的欲望——那就是希臘神系血脈中的玩意……?我呸!簡直就像是禽獸一樣。開什麼國際玩笑,誰要被那種破爛玩意控制!」
似乎覺得十分有趣般,和方禮無可奈何地微微一笑,「希臘神祇當中,血統越純正濃厚,那種特性體現得就越明顯。譬如宙斯、譬如波塞冬——他們都會對中意的東西產生非常嚴重、近乎於扭曲的占有欲和感情。
當然,對神或是人也一樣。但是……他們在交合這方面是非常隨便的,並不會忠於某一具肉體。因為本身忠於欲望和本能的他們,刻在靈魂之中的第一位訊息,就是延續後代啊。在這一點上,神職為〖神王〗的宙斯最為明顯。」
這就是為什麼後世神話中,那些希臘神祇看上去這麼瘋狂,前後行為充滿了矛盾的原因。大概所有實際接觸過希臘神系神祇們的人,都會有這種隱隱約約的震撼感受吧。
因為希臘神系的神祇們……
用褒義詞來形容就是——敢於愛、敢於恨,不論是勇氣還是信心,都是常人的數倍。他們忠於自己的本性與願望。
而用貶義詞來形容的話,就是——無法抵抗血脈中的本能欲望和占有欲。如同野獸一般,肆意奪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總覺得,你對希臘神系的神祇們的研究興趣,完全是出自熱愛看戲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燒。」
瞄了滿頭黑線的雅典娜一眼,和方禮煞有介事地做出沉吟的表情,隨後嗯地點了點頭。
「我的興趣愛好暫且不論——總之,希臘神系的神,即使擁有再怎麼強烈的感情,他們也不會出現獨占某一位神或者某一個人的身體那種狀況。因為誕生下越多屬於自己的子孫,那就是刻印在他們血脈中的東西。
所以我不得不說,完全壓制住自己的本能和欲望、從未和任何人或神交合過的冥王哈迪斯,真的非常厲害呢。反倒是宙斯和波塞冬,就靈魂強度和意志堅韌度來說,他們只是廢品和次品而已。」
「廢品和次品……」嘴角抽了抽,雅典娜有些黑線,「…………你對那個死宅的評價還真高。雖然我覺得他單純只是找不到對象外加懶得找而已…………」
「你再吐槽我,我就把你扒光塞進哈迪斯被窩裡喲。剛好可以測試一下,冥王到底是不是性冷澹或者性無能。」禮笑眯眯地豎起了手指。
「……嘎?0o0你剛才似乎說出了很了不得的詞彙……」
沒有理會豆子眼裝呆、試圖矇混過去的雅典娜的話,和方禮垂下頭開始在羊皮紙上塗塗畫畫,「你的精神本身就不穩定,再加上希臘神系的血脈中都有那股瘋狂的血液,所以你要想保持清醒的理智,恐怕會很難辦。」
「如果我有想要的東西,才不會借著那股瘋勁為所欲為、騙取同情,我寧可自己去想辦法拿到手。才不會像阿瑞斯那樣、時不時神志不清瘋得到處好狠鬥勇,像我那位父神宙斯一樣、看到喜歡的人不論男女都扔上床去!破廉恥也要有個限度!!」
和方禮抬起頭滿臉詫異,彷佛在說「你竟然在跟我討論廉恥心這種東西」一般無法置信(←裝的)。
在看到雅典娜獰笑著開始掰手指發出卡卡聲之後,和方禮立刻圓滑地把話題帶了回來,「不過,也不是全無辦法。用言靈咒法……把精神——把感情、把心……束縛封印起來就可以了。雖然精神感知方面會變得有些遲鈍,但至少可以做個頭腦清醒、理智健全的正常人,高興吧?」
雅典娜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會像阿瑞斯那樣時而控制不住情緒而傷人,也不會像宙斯那樣被欲望所驅使——我明白了,就按你說的做好了。」
在羊皮紙上鬼畫符完畢,和方禮將畫滿了魔法圖陣的羊皮紙塞到了雅典娜鼻子底下,「那麼,你首先要找到一個可以成為〖鑰匙〗的人。不限男女,但至少要是你能全身心信賴、並且值得依靠的傢伙。我會將這些魔法圖陣刻印在那人的心臟上。」
「哈?為什麼?」
「成為〖鑰匙〗的人,將會分擔你的大部分精神重壓,所以假如意志不夠堅定的話,可是會瘋掉的喔?另外,假如那個人分擔的精神重壓過度,作為言靈咒法開始鬆動的代價,那個人的心臟就會逐漸破損。沒有人會希望死亡時刻伴隨在自己身邊——因而我奉勸你,最好找個堅固點的〖鑰匙〗,不然總是壞掉來我這裡換,可是很麻煩的。」
簡直就像是沒把人命當回事,女鍊金術師慢條斯理地說。
「對了。還有,你的心情那個人也會比旁人更快、更準確地了解,很有些心意相通的感覺吧?不過,那可不是什麼好事,因為就連你內心的很多秘密,也會被得知。」
「假如作為〖鑰匙〗的人是個口風不嚴的人,也是很危險的喔?畢竟總是被看穿,這在我看來,可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呢。因為想去做壞事的時候被揭發,可是最令人難堪的了。而如果你想要主動解除言靈咒法也很簡單,只要在那個人死前、或者心臟被徹底破壞前,親手把對方的心臟挖出來拿給我,由我來消除上面的魔法圖陣就好了。」
和方禮輕笑了起來,似乎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感覺。
「雖然有點殘忍……但總好過自己的『心』跟著一起死掉吧。畢竟如果不在〖鑰匙〗死前將咒法破除,被封印束縛的『心』就再也回不來了。到那時候,你可會變成一個情感澹漠,連精神感知都和他人完全錯節的怪物。比如看到悲慘的事完全不覺得難過,看到值得高興的事完全不覺得喜悅——」
雅典娜看了看手裡畫滿鬼畫符的羊皮紙,不由皺眉,「這個言靈咒法……你之前對誰施用過?效果呢?有沒有後遺症?可以退貨不?」
「沒有。你是第一個試驗者。」和方禮抿唇一笑,「所以效果我可不敢保證,有什麼後遺症也概不負責,當然也不接受退貨。畢竟是先有了神農嘗百草,後才有《神農本草經》不是?」
「所以神農是被毒死的。」雅典娜冷冷地答。
完全沒有「神農嘗百草」那種先驅犧牲精神,她將繪有魔法圖陣的羊皮紙拍上了和方禮的臉,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人,徒留沒什麼火氣地澹澹看著自己離開的和方禮,和那張輕搖飄落在地的羊皮紙。
*
然而最後,在離開奧林匹斯前往人界創建聖域之前,雅典娜還是聽從了和方禮的建議。在博得雙方的同意之後,由頂著「穆大陸女鍊金術師」這個名號到處招搖撞騙的和方禮為他們施加了咒法。
那是猶如束縛一般的禁咒……所以兩個人簡直就像是拾取綁定一樣密不可分。
聽了雅典娜沒什麼感情波動的敘述,來米安才終於明白——
為什麼摩羯座佩恩哈特會那樣緘默沉寂;為什麼不論她想要做什麼囧事,佩恩哈特都能見招拆招;為什麼看上去她好像最聽那個沒什麼存在感的男人的話;為什麼她在那個男人面前,比在加尼梅德面前還要更加原形畢露……
加尼梅德陣亡之時,對上阿瑞斯那時候——她並沒瘋。只是被身體裡的血脈束縛住了而已。本以為不會覺醒的血脈……被言靈咒法咒縛起來的血脈,還是沒能完全壓制住。僅此而已。
只有佩恩哈特在她身邊,她的情緒和感情才是與其他希臘神祇一樣的狀態。如果今天佩恩哈特沒有陪她去,如果那時候在她身邊的是別人,或許情緒就可以完全壓制下去。但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如果。
來米安不由得露出一個像哭一樣慘澹的笑容。雅典娜好歹還有個將心寄存起來、絕對不會讓她隨便發瘋的人,可他卻只能將內心的躁鬱狂亂,全部壓制在內心深處,而後造成精神極度不穩定這種狀況間歇性地不斷發生……就像那些希臘神祇一樣。
看到來米安那副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神情,雅典娜只是疲累似的閉了閉雙眼,隨後睜開雙眼繼續說明。
「而且,不止血液之中有著詛咒。就連每一位擁有職位的神祇……都擁有著無法逃離的束縛。就像是身為〖神王〗的宙斯、必須為希臘神系留下更多的子嗣和血脈,以延續這一族神系一樣。
身為〖紛爭女神〗的厄里斯,必須要不斷地挑起世間的紛爭,散布流言與禍亂,讓人們沉浸在爭鬥與戰亂之中。身為〖人類守護者〗的普羅米修斯,哪怕他不再喜愛人類,甚至厭惡憎恨人類,也依然要遵從職位的束縛去保衛、守護人類的利益,並確保他們的存在——因為是他創造了他們。
所有擁有神職的希臘神祇,不管是身為〖智慧女神〗,必須要以那份智慧去幫助所有人來進步,而絕不能令他們倒退的特莉,還是我……都一樣。如果不按照自己的職責所在去行動,存在意義和價值就會消失,到那時候,自然『存在』本身也就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就只有消失一途。」
「!!」這比希臘神系的神祇血脈中都擁有詛咒,更為令來米安愕然驚慌。
『所以宙斯才會猶如破罐破摔的種馬一般招惹那麼多女人——所以厄里斯才會猶如瘋癲一般樂此不疲地扇動紛爭……所以特莉托格妮雅才會毫無怨言地幫助人類、運用自己的智慧教授給人類各種各樣的技術,令他們進步嗎?』
『按照雅典娜大人所說,假如具備職位的神祇,就會被自己的職責所束縛——那麼身為〖戰爭女神〗難道……』他不安焦慮地看向了神色平澹無波的雅典娜,似乎想要阻止她說出接下來的話。可他卻忘了,自己原本還是〖春之神〗這件事實。
然而雅典娜沒有給來米安為她辯解的機會和時間,只是緩慢但卻平靜地說,「身為〖戰爭女神〗的帕拉斯-雅典娜,即使並非出自我自身的願望,依然會不斷地引發以我為中心的戰火。就像身為〖戰神〗的阿瑞斯,絕對無法克制自己想要挑起每一場戰鬥——哪怕那戰鬥再怎麼無聊也罷——的那股血腥破壞欲一樣。」
「那是無論我們怎樣拒絕,都無法違抗的——比本能和命運更為可怕的東西。因為即使我們不願意去做,嘗試著尋找方法去控制,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走上原有的軌跡。」
「尤其阿瑞斯……在我離開奧林匹斯山,創建了聖域之後,他的狀況愈發糟糕、惡化了起來。不僅偶爾會喪失神智、也比原先更加無法控制那股血腥蠻橫的破壞欲。雖然並非想要包攬責任,但是要說其中沒有我半點責任,根本就是說笑。假如當初接受〖戰神〗封號的,是我而不是他……或許阿瑞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說著說著,她苦澀地垂下頭去,用雙手包覆住加尼梅德那傷痕累累的冰冷手指。
「加尼梅德的悲願……他一定是不願意看到我掀起戰事的。可偏偏那時候我卻由於佩恩在身邊的緣故,所以————我一直任性地給他添了那麼多麻煩和憂愁,結果在他死後也不讓他安寧……會被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會討厭我到想去死……也很理所當然。」
忽而意識到什麼似的,來米安盯著雅典娜懷裡神色安詳、卻早已失去氣息的人,不由得顫聲問道,「加尼老師他難道——」
『加尼梅德他——本來應該是不想死的才對!到底是誰改變了他的想法,讓他像堤丟斯那時候一樣執意求死!?』即使雅典娜沒有說出一個字,來米安卻明白了她沒有說出口、隱藏在內心的質問。
然而雅典娜卻立即打斷了渾身充滿殺氣的來米安,「我有點事要考慮清楚,你先去教皇廳吧。卡斯托爾可能有事要你去做。」
沉默沒一會兒,來米安突然露出了燦爛的爽朗笑容,「哈哈……是這樣……是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點了點頭,向她施了一禮之後,來米安毫不猶豫地乾脆轉身離開了女神殿。
即使被稱為「聖域的大傻瓜」,來米安也不是真正的傻子。
他並不是什麼都不明白,只是為了逃避殘酷的事實真相……從來都裝作不明白,裝作看不見,裝作聽不懂而已。假如他真正想要知道的話,僅僅依靠他的天賦「直感」,就大約能將事情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加尼梅德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執意求死。而引導勸誘他選擇死亡的人……認為他死了對雅典娜來說才最好、對聖域才更有益的人——雅典娜剛才卻扼殺了來米安萌生出的「殺了那個混蛋」的狠毒想法。
疾走在前往教皇廳的路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來米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確實在笑。而後又摸了摸自己乾涸的眼角,乾燥得簡直像是淚水早已枯竭了一般。
小孩子是殘忍的動物,因為他們不會掩飾感情。小孩子是最真誠的動物,也是因為他們不會掩飾感情。這種事他當然知道。但他現在,寧可回到還是「小孩子」時的自己。
明明應該很悲傷很難過,他卻很難像之前傷到雅典娜時,那樣控制不住情緒進而落淚了。簡直就像是笑得太多,連眼淚的份額都一起預支幹淨了一樣。
到底是因為他已經長大了,不會輕易為逝者而流淚了,還是因為他的內心,已經成熟到了對死亡麻木的境地了?
這種成熟是該慶幸,還是種徹底的悲哀?他是那麼懷念過去與雅典娜、加尼梅德還有那希索斯、珀琉斯他們在一起時的那份感動,還有懷念「年幼」時做什麼、說什麼都可以不管不顧的自己……可是那些給予他「感動」的人,一個一個都已經從這世上消失。再也回不來了。
他好想再感動一次,哪怕只是為了渺小低微的任何事也好——沒有面具,沒有偽裝,哭、笑……一切自然流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明明如此悲傷痛苦,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連祭奠加尼梅德的逝去,他也拿不出眼淚來哀慟——來米安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這樣、痛恨著自己「模彷」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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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瓶座這個傢伙,即使是已經死了也依舊很礙眼。』
這是風於在進入了女神殿之後的第一個想法。
即使明知道不應該,即使明知道活著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該去和一個死人計較些什麼的也罷。可是風於在看到了雅典娜抱著加尼梅德屍體的樣子時,還是忍不住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
「……你就真的那麼……愛他麼?霧華……」
「對於你來說,我又算是什麼?」
*
「…………?」
『剛剛的……是什麼?』
微微的暈眩之後,風於有點莫名於方才那突兀浮現於腦海中的話,還有隨之翻湧而上的情感。
無比的絕望還有黑暗,以及那種極力被理智所壓制住的瘋狂和憤怒。
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絕對不是現在的他所應該會出現的情感——因為風於對自己的情緒掌控水準,還有自己的想法再清楚不過了。
死者無法被超越,但是生者卻有著創造無限可能的權利。
就算是曾經是最牽動雅典娜情緒的水瓶座加尼梅德又怎麼樣?現在的他——一個死人,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再影響到雅典娜的可能。
「……霧華。」
雖然因為那莫名其妙的、接近於「即視感」的情緒而有了些許的分神,但是風於還是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開口道,「『要你節哀』之類的話想必你也聽夠了,所以我不會再說。」
「…………」根本就沒人對她說這種話,何況就算說了也沒用。
雅典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握著加尼梅的手,閉著雙眼將他的手放在臉頰旁邊,似乎試圖想要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將他冰冷的體溫染上熱度一樣執著,因而對風於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雖然每個人的目的還有理由並不相同,但是我們都是齊聚在你名義之下的聖鬥士。而從最初加入的時候起,我們就都已經擁有『直面死亡』這個覺悟了。這點……相信水瓶座的加尼梅德也是一樣的。」
似乎是因為聽到了「加尼梅德」這個名字的關係,她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果然還是非常有當惡人的天賦啊……明知道這種時候她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人靜一下,還是要逼迫她去面對她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自嘲的苦笑了一下,風於還是繼續道,「不管你當時的心情究竟為何,現在聖域上上下下,都已經切實的為了你對戰神阿瑞斯的宣戰而行動了起來。很多事情都需要經過你的首肯才能繼續展開……」
「…………」
還是沒有任何的反應。
『可惡!水瓶座的影響已經大到了這種程——不對,這種情況應該不光僅僅是水瓶座死亡這件事情的影響……難不成是……』
微微皺起了眉,想到了某種不太好的可能性,風於隨即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應該是我多心了,如果是因為神祗血脈的影響而瘋狂的話,我不可能完全感覺不到。應該只是因為太過衝擊,所以在逃避吧?』
「身為戰爭女神,雖然我知道你有的時候並不情願,但是卻有很多非你去做不可的事情——除非你想讓更多的聖鬥士為此而犧牲。」
雖然風於此刻的聲音非常平靜,但是他自己卻很清楚自己心裡的那股無名之火,已經因為雅典娜那種接近於木偶傀儡一樣的反應,而接近於爆發的邊緣。
所以在微微頓了一下後,他終於還是說出了明知道此刻說出,只會產生火上澆油效果的那句話——
「請不要讓水瓶座死得沒有任何價值。」
握著加尼梅德手掌的雙手,略微震顫了起來。
『當年堤丟斯也是毫不聽勸,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完全沒有必要的死路。那時候……他說了什麼來著…………』懷疑的火苗,瘋狂地從心底埋藏已久的舊傷開始燒起。
*
「請您不要忘記,堤丟斯為什麼會安然地選擇背負污名。也請不要忘記,來米安是如何強忍悲痛、對昔日的戰友揮拳——
他們的隱忍和犧牲,不單單是為了您,還是為了聖域。所以……請理解他們。不要因為衝動和大意,而讓他們的犧牲白費。」
「還是說——你……想讓堤丟斯所做出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
*
『價值——他們的生命,只能用『價值』這個詞來加以衡量嗎!!!』
「…………了。」
「……?什麼?」他沒有聽清。
她抬頭,眼神冷冷一掃。
「……我說,閉嘴。夠了。」
那個眼神,充滿了森冷的寒意,就好像她正看著自己的仇敵,恨不得挖心剜骨、吸髓碎屍,都無法解恨一樣的……憎恨。
一瞬間,風於以為她知道了。知道了自己對加尼梅德說過的話。
但事實上,那個眼神,對著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不在這裡的戰神阿瑞斯。只是她沒辦法調整自己的感情罷了。
可她接下來說的話,卻讓風於一陣錯愕。
「……別把我當傻子。你那些小手段,最後只會把聖域、還有你自己推上死路。能夠給他選擇權的,只有我而已,你算什麼東西。」
她給了加尼梅德選擇權,可加尼梅德最後還是選擇了這樣一條死路……風於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恐怕必不可少。更何況加尼梅德一向是個固執到執拗的男人,輕易不可能為人所說動。
對於加尼梅德來說,她的重要性,還不如他心中的那一點堅持——聽上去好像她應該埋怨加尼梅德,可現在他已經死了,再埋怨他也聽不到。
「我這是引狼入室啊……」她的聲音略帶了一絲悽愴的哭腔,但卻並無一分軟弱的淚水。
她忽而勐地霍然抬頭,「不擅長栽贓陷害,卻擅長勸誘引導……你的腦子可真會往邪門歪道上用!風於,你無法明白我和他之間的羈絆,就像我不明白你和你弟弟風役之間那種歪曲的感情、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一樣。所以——不想這麼快去給加尼梅德陪葬的話,就給我滾出去!!」
「!」
『……似乎,效果顯著得出乎意料呢……』
雖然明知道自己說出那句話的主要目的,就是引導出她的怒火——因為風於很清楚,「憤怒」還有「悲傷」這兩種情緒,如果不想方法宣洩出來的話,絕對是會傷害到她自己的——不過風於倒是真的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提到自己的弟弟風役。
*
「我但願沒有你這種混帳哥哥!你給我滾!滾!!!」
*
有那麼一瞬間,風於將弟弟風役對著自己咆孝怒吼的悲愴憤怒神色,和雅典娜重疊在了一起。
不過,錯愕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即使是這樣,也依舊不願意放手麼……』
視線不著痕跡的在雅典娜緊緊抱著加尼梅德身體的手上掠過,風於的臉上終究還是浮現出了一絲悲傷的神色。
他所在意的人,真的不能算多,但是風役和雅典娜卻在其中。
不管換成是其他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不會覺得好受吧?
『呵呵,所謂的自作孽吧……不過,至少能有所反應,已經不錯了……』最後風於只能這樣的自嘲,微微垂下了頭,掩去了自己的神色。
看著風於那副受傷的表情,她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眼底卻是沉沉的不悲不喜,只是低了頭。不再言語。
用言語,傷人傷己,再傷心。只是現在,她卻連哀悼傷懷的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沒有做出抉擇,所以加尼梅德自己做出了抉擇。
「我說過的,『直面死亡』是成為聖鬥士時,就所必須要有的覺悟。若是你想要我給水瓶座陪葬的話,只要說一句話就可以了。」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後,風於重新抬頭看向了雅典娜,恢復了一貫的微笑,「在交接完天秤座的職務之後,我會立刻自裁。這樣可以麼?」
『這話說出來,她大概會徹底的爆掉吧?因為她的反應大部分都很好猜……』
『不過沒關係……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讓她把情緒發泄出來。』
「你——!」她一時怔然,隨後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一樣,抱著加尼梅德的手臂一邊搖晃,一邊笑了個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哈哈~!!餵、加尼梅德,你聽到沒……?他說自裁——給你陪葬……哈哈哈哈哈~~!這是我今年聽到的最不好笑的笑話!」
「你在說什麼蠢話?安心好了,我不會讓你死!你就好好活下去,把堤丟斯和加尼梅德的那份壽命都活夠吧!不然你怎麼對得起……千里迢迢把你從洪荒大地帶來這遙遠希臘的我!!」
「你就好好活著——看時間能不能消耗光我的憎恨好了!」怒瞪著微笑依舊風於,雅典娜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脫口而出,「儘管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後悔!後悔認識你!後悔把你帶來這個聖域!」
「即使您後悔了也沒有用,現在的我依舊站在這裡。」
呼吸微微一窒,即使明知道現在的雅典娜在氣頭上,不管多難聽的話都能說的出來,但是風於還是要承認,自己的承受力沒有想像中那麼好……
『啊啊……果然是殺傷力巨大啊……』
不過沒有關係,他最不欠缺的就是時間。
對於一個人來說,傷痕即使再深再大,只要不是當場斃命,那麼就有癒合的時間。
他有足夠的耐心還有信心,去依靠時間來消除掉這次的傷痕——因為只有生者,才會是最後的勝利者。
「即使您討厭我,我也不會忘記……當初對你許下的誓言。」
看到雅典娜沉默不說話,風於只是微微頷首,「所以,不管你如何理解,我都不會為此而道歉。如果真那麼憎恨我……甚至到了恨不得我死去的話,只要能讓你恢復心情的話,那麼派人傳一句話即可。」
風於從不會為自己的行為主動去解釋些什麼,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語言究竟有多麼的不可靠。
所謂的謊言,是聽的人當真了。
所謂的誓言,是說的人當真了。
『所以,我不會再三提醒重複我的誓言,我只會以自己的行動來證明這一點。』
『我不是當年的准巨蟹座,也不是現在的水瓶座。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誓言,我從來不會去許諾。』
『這是……我和他們最大的不同。』
若是雅典娜詢問的話,甚至只要透漏出這樣的一個意思,那麼風於都會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那個解釋會讓雅典娜對他恨之入骨也無所謂。
『假如真的在意水瓶座的話,那麼雅典娜是不可能不問的。』這是風於以常理所做出來的推斷——但是,自始自終,雅典娜始終都沒有對此透露過哪怕一絲詢問質疑的傾向。
所以他也沒有做出解釋。
「…………」
「若沒有其他的問題的話,那麼我就告退了。」
「…………」
假如有人無故傷害她、背叛她,雅典娜一般是不會衝動地跑去質問對方,為什麼那麼做的理由的。從艾亞哥斯不聲不響退還白銀巨爵座聖衣那件事就可以得知,即使她不會主動去問,卻也在等著那樣一個或真或假的理由。
即使只是敷衍、或者欺騙,哪怕支支吾吾地編謊,或者說出可笑至極的理由——只要他解釋的話,雅典娜的態度都不會那麼糟糕。
然而風於……即使站在她面前,也只是一派悠然自若地溫和微笑,自始至終都沒有解釋過哪怕一句話。反而在靜靜地說完自己想要說的話之後,不卑不亢地悠悠然告退走人————
空寂沉靜的女神殿內,她勐地攥緊雙拳,緊咬牙關才克制住了想要跑出去,把風於拽回來按在地上一頓好揍的衝動。
「混帳……混帳——混帳!!風於你這個王八蛋!竟敢對堤丟斯、對加尼梅德他們做這種事……!!!」
「他們就這麼礙你的眼,甚至到了對這個聖域有了巨大到不得不剷除的危險性嗎————!!」
『堤丟斯……』
已經有多久,沒有再回想起那個欠揍又欠扁的傢伙了——
她的眼前,忽而就浮現出當年那個擅長苦中作樂,臉上總是掛著輕鬆的微笑,很會關心同伴和需要幫助的人們,但卻有著喜歡戲弄中意的人這種壞毛病——雖然看上去很是濫好人,卻也有著絕對不容侵犯底線的男子……
*
「能夠遇見你,真的很令人開心。可能只是為了遇見你,我就已經把自己這一生的運氣都用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