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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珀冬進去闖關之後,雅典娜沒像對待珀爾修斯、亞齊里斯那樣,守在門前為他施放神之加護,而是打算出塔去,回營地睡一覺養足精神。
面對亞齊里斯和加尼梅德的疑惑視線,雅典娜卻笑容滿面地說了這樣一句寒氣逼人的話――
「他大兒子今年也有十三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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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薩爾珀冬就是掛了,也算後繼有人了。
加尼梅德表情木然,「……你是有多希望他趕緊死。」
笑的格外陰險的雅典娜攤手,「哎呀,你說我咒那頭搞事牛死?怎麼可能?禍害可是能遺禍千年呢。啊啊好睏我累了需要休息就這樣吧我回去了。」
亞齊里斯微微嘆息,「……女神殿下,您這樣說話,會被人誤解的。」
「誰理那些人啊。」雅典娜滿不在乎地朝後面揮了揮手,連頭都沒回地向第三層迷宮,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去――
第三層天生的膽識迷宮,具有堪稱超現實主義想像力的詭異設計。就算是再怎麼有魄力膽識,心胸寬廣的人,恐怕看到這種奇葩的設計,都能吐出一口老血。
前一秒還在瀑布飛流直下轟鳴不斷、水流還會扭曲變形、專戳人【喵喵喵】的斷崖絕壁,下一秒就能讓你站在龍捲風不斷襲來、腳下不知何時就會伸出一隻手、【喵喵喵】摸你腳和腿的金色沙漠。
連接著滿是隨時會撲上來奪吻的可怖毒物和紫色泛泡噴泉的陰森沼澤的地形,居然是漂浮著各種可愛美少女美少年雕像和少兒不宜【喵喵喵】雕像的粉紅色巨大房間。
最糟糕的是,這個粉紅色房間,還擺滿了一看就知道不懷好意的各種造型奇特大床和種類繁多的奇怪刑罰(?)【喵喵喵】。
總而言之一句話,這個迷宮的設計師,絕對是趣味奇特有病棄療。
雅典娜總覺得,亞齊里斯之所以會半跪在地低垂著頭,只用一句話就言簡意賅地講述完打倒敵方戰士的過程,絕對有什麼貓膩和內幕。
可射手座微紅著臉死都不說,就算她想八卦調侃,也拿一臉嚴肅正經的他沒有辦法,所以她現在心情特別不好。
到嘴的熟鴨子(八卦)就這麼飛了,她心情能好才怪。至於開心快樂地撲進第四層大門深處的薩爾珀冬,就讓他在第四層好好玩吧。反正那傢伙玩夠了會自己出來的。
一腳踢開並劈碎擋住路的、【喵喵喵】抱在一起、正在【喵喵喵】的辣眼睛狗男女雕像,氣呼呼的雅典娜無視了身後兩名戰士微妙的視線和微紅的臉色,竟然面不改色地一路橫掃著、踢踢踏踏出了粉紅色的巨大房間。
就膽識過人這一點,深感無力的加尼梅德覺得,意志力極強、韌性十足的射手座,估計都要輸給這位女神了。
接下來的闖關過程,除了教皇卡斯托爾闖關時,雅典娜特意到場進行了加護輔助之外,其他人她都好像特別放心,根本沒有要露面的意思。
也因此,在第六層的闖關者天秤座風於剛進去時,摩羯座佩恩哈特就悄無聲息出現在加尼梅德身邊,加尼梅德本人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讓這個闖最後一層關卡的男人等了那麼久,他會有些不耐煩也是正常的。
只不過,佩恩哈特本人根本沒表露出絲毫的不耐煩,只是表情淡漠,站在第六層門前一如往常地發呆。
加尼梅德在人際交往上,其實沒有任何問題。
他好歹也是個名揚希臘的智者,如果成天光閉門造車,光閉上嘴裝悶葫蘆,而不攫取更新有用的知識情報,很快就會被人趕超。
他也會適當地和他人進行交流。當然,這個範圍雖然不大,但也不小。他不說廢話人又機敏,所以自然也不願意和廢話連篇、遲鈍愚蠢之徒浪費時間。
也因此,說話一針見血、見解獨到的佩恩哈特,就成為了加尼梅德的一部分信息情報更新來源。
但這摩羯座實在是個鋸嘴葫蘆,他要真的不想說,加尼梅德也確實拿他沒辦法。
「摩羯座,你為何會選擇成為戰士,踏上戰場?」
「因為聽到了嘆息和悲鳴,還有哭泣聲。」
加尼梅德聯想到了之前雅典娜對他所說的,佩恩哈特具有的「能夠與天地間的自然萬物對話」的精神感應能力。看來她所說的一點都沒錯。
「誰的?」加尼梅德可不覺得這個男人是那種博愛型的。恐怕他是那種即便身旁有痛哭失聲的求助者,也會不皺眉頭不眨眼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走開的類型。
佩恩哈特輕描淡寫地看了加尼梅德一眼,「即使聽到了悲鳴和嘆息,也不必非要理會。但因此受到感染、吸引,卻還要忽略這個事實生存下去,很遺憾,我做不到。」
「也就是說,你聽到的是雅典娜的聲音?」雖說佩恩哈特一直都很坦率,可他絕大多數情況下,根本就只會無視別人,因此加尼梅德怔了一下。
佩恩哈特沉默了許久,才低聲如同呢喃般開口。
「我本來不知道該作為誰而活,但有她在一天,我終究可以只作為自己而活。」
這樣含糊不清的一句話,加尼梅德不明白他到底指什麼,卻從中聽出了壓抑的某種心緒與觸動。
那其中有痛楚,也有釋然。更多的,卻是決意。
堅定不移、冷澈無悔的決意。
「你……」加尼梅德微怔,幾乎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別繞彎子,有話直說。」佩恩哈特乾脆地揭穿了加尼梅德的目的。
加尼梅德沒客氣,「射手座聖衣的圖紙怎麼回事。會那樣設計實在太過不同尋常,而且武仙座身為射手座候補生那麼多年,都沒能成為準聖鬥士,也實在太過異常。絕非他能力不夠,而是另有隱情。」
佩恩哈特漠然的視線落在加尼梅德身上,似乎在思考判斷什麼,審視揣度什麼,很久都沒有開口。
就在加尼梅德認為,他恐怕不會回答自己時,佩恩哈特卻冷冷地答道――
「最初的射手座聖衣,是為喀戎量身定製的。只不過,他卻被奪走了聖衣使用權。那件聖衣,在亞齊里斯穿上它之前,不曾被任何人穿過哪怕一次。」
加尼梅德一驚,「被奪走?被誰?」
然而,佩恩哈特的解釋,卻讓加尼梅德冷靜地意識到一件事。
射手座聖衣最初設計製造出來時,就只有一種形態,也就是「身負羽翼的半人馬、彎弓搭箭指向蒼穹」的模樣。
按照常理來說,如果不進行變形,這種形態根本不可能直接穿在「人類」的身上。畢竟不管什麼人,只要還是人類,而不是怪物,都不可能長有四條腿,製作者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就像准巨蟹座狄俄墨得斯再怎麼狂妄,也不可能直接把巨蟹座黃金聖衣第一形態「收攏形態」的大號金螃蟹,直接掰下來套在身上。
狄俄墨得斯畢竟沒長成個舉著兩隻螯、橫著八條腿的螃蟹怪獸,而是如假包換的兩條腿人類。
……然而,最初設計射手座這件聖衣時,它卻根本就不是給「人類」穿的。
皮力溫賢者喀戎是半人半馬的姿態,所以射手座聖衣,自然只會有那一個姿態。
佩恩哈特沒有回答加尼梅德的問題,而是說出了另外的真相。
「對於初建的聖域來說,帕拉斯?雅典娜是旗幟,喀戎才是核心所在。沒有他的話,聖域實質上根本無法順利運作起來。」
這和過去所知的情報完全不同,加尼梅德本著求知的精神反問,「聖域初期的成員,不是只有女神、處女座和你嗎?」
佩恩哈特無機質的眼眸看向他,雖然他沒有開口,但眼神分明在嘲諷般地說「你開什麼玩笑」。
大概是終於看夠了加尼梅德臉上冷靜的神色,佩恩哈特移開視線,繼續盯著緊閉的第六層大門。
「用她的原話來說,『你指望一個從沒經營過集團組織的簡單粗暴黃毛丫頭、一個除了求道就是布施的沒出家和尚天真王子,一個廢柴得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無口陰沉放牧者,能夠成就什麼大事?又不是搞笑系童話故事!』」
加尼梅德嘴角抽搐了一下,這風格還真像雅典娜能說出來的話。
為了抨擊別人,於是乾脆利落、爽快愉悅地連自己一併貶低,絕對是只有她才能純熟運用的常見手法。
估計那位皮力溫賢者在聽到雅典娜這番話時,心情也像他一樣鬱悶糾結吧。
似乎猜到了加尼梅德在想什麼,佩恩哈特冷淡地回答,「那個老好人跟任何人都不一樣,反而順杆子往上爬,像是應許了一件易事一般,笑著答應了她。」
那麼,我就成為你和這聖域的支柱吧。
「雖然對外宣稱聖域由她、釋寂摩和我三人創建,但喀戎起到的作用必不可少。不如說,如果沒有他,聖域根本不可能創建起來。在離開聖域前往皮力溫岩洞,為聖域培育諸多英雄、王者之後,他一人承擔的職務,才逐漸派分給了其他人。
教皇和祭壇座的聖域日常運作職務及諸國外交,我所掌管的候補生挑選培訓及兵士、准聖鬥士管理,釋寂摩所掌管的各地神殿及信徒管理,天秤座的刑法審判管轄領域,你所負責的醫藥衛生儲藏管理及緊急救助,甚至包括首席侍女長負責的、她的每日行程與貼身照料,諸多聖鬥士擔任的與敵人作戰工作,珀琉斯與准巨蟹座堤丟斯曾做過的處刑罪人與叛逆的工作,還有珀爾修斯和珀琉斯曾經擔任的戰時精神領袖這一頭銜。
不止是賢者、軍師,喀戎他同時也是出色的武者、戰士,甚至是外交家、內政家、軍事家、格鬥家。在藝術、天文、地理、醫藥、建築、設計等方面,均有涉獵並精通掌握。水瓶宮圖書館中的全部書籍,也是他謄寫整理而成。哼,比起馬,我看他更像沒日夜拉磨的苦勞性騾子。」
雖然佩恩哈特說的話實在不怎麼中聽,但加尼梅德毫無疑問從中聽出了一絲懷念和暖意。
不過,能揶揄地把肯陶洛斯族――把人馬說成是騾子,看來那個喀戎真的是體貼老好人到了、連佩恩哈特都看不過眼的地步了。
……這也足以證明,那位著名的大賢者喀戎,究竟任勞任怨、盡心盡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地被雅典娜使喚到了多麼可怕的恐怖程度。
該說不愧是全知全能的皮力溫賢者,還是沒日夜拉磨的苦勞性騾子才好呢?
然而那種工作量,隨便什麼人都要過勞死了。
加尼梅德深深覺得,就是並稱聖域兩大工作狂的他自己和雙子座波呂克斯,恐怕都不敢去做那麼多工作。且不說每天時間是否夠用,光是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就已經把他們給限制的死死的。
怪不得雅典娜會看誰都覺得,對方是偷懶閒逛的撒播路狂了。
當然,那位性情奔放的教皇大人,就算是以普通人的低水準、寬要求、含糊眼光來看,也毫無疑問是個偷懶閒逛的撒播路狂。
一般來說,被稱為天才之人分為兩種:一種是在廣範圍內擁有輝煌才能的人物;另一種則是在特定的領域裡,秘藏著深得可怕的才能的人物。
被稱為全知全能的大賢者和皮力溫賢者的喀戎屬於前者,而記憶力驚人、擅長邏輯推演的加尼梅德,毫無疑問屬於後者。
就佩恩哈特這些年的觀察,加尼梅德的確擁有足以統御次代的才氣。
不過,因為成長的環境與自身具備的高度知性,讓加尼梅德偶爾會出現冷酷無情的發言與輕視他人的態度。
在佩恩哈特看來,加尼梅德的確是名能以冷靜的態度看待萬事、從容應對萬事的人物。可身為聖域智者的他,還是和喀戎相差太遠。
不如說喀戎之後的所有人,沒有一個能及得上他。
不論是智者的加尼梅德,還是身為軍師的風於,亦或者惡作劇之王的薩爾珀冬,聰慧無雙的奧德修斯。
所有的後繼者,都像是不成器的碎片一樣,哪怕勉強進行拼湊,也只會不盡如人意。
總之,有那樣一個無法超越的全職能手在先,恐怕就連目前聖域首屈一指的工作狂――加尼梅德和波呂克斯,在喀戎面前都不夠看了。
如果真的讓加尼梅德去承擔起喀戎曾經肩負的工作,恐怕他只會一秒都不需要猶豫地堅定回答「無法做到」,畢竟光是現在的工作,他已經都要分身乏術。
不管怎麼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
佩恩哈特犀利的眼光一掃,似乎已經明白加尼梅德又在考慮些什麼,他上下打量著加尼梅德的身板,像是在評估什麼一般,許久才開口。
「拿自己和他對比,那你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要知道,喀戎可真像匹馬似的,有空就成天馱著她到處溜達。這事要說換別人去做,這麼久以來,也只有赫拉克勒斯能馱著她到處溜達,那還是因為他身材太過高大――你能行嗎?你的身體構造,似乎承擔不了成為『專屬坐騎』的負荷。」
[我又不是馬!!!!]表情僵硬的加尼梅德,沒忍住內心的吐槽,[武仙座當初是因為可以當坐騎,才被選為射手座候補生的嗎!!]
「說是老好人,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那樣物盡其用地用他。敢那樣毫不客氣地使喚喀戎的神也好、人也好,到他死為止,也就只有一個帕拉斯?雅典娜而已。畢竟就連那位傲慢殘忍的神王……哼,都不敢叫喀戎馱著自己散步遛彎、上陣殺敵。」
[說白了就是……連神王也沒過分、可惡到她那種糟糕地步吧。]加尼梅德木著臉想。
但是,能夠這樣不加掩飾地重用一個人,天真爛漫地親昵對待(欺負)一個人,想必喀戎的確是獲得了他們任何人,都沒有獲得的信賴與承認。
光看雅典娜會毫無顧忌地拽珀爾修斯呆毛,毫不客氣地訓斥教導他,別說里子、就連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加尼梅德就能夠明白――比起驕縱任性的萊米安,雅典娜對珀爾修斯更沒有顧慮。
她從來不擔心,她對珀爾修斯做的事,會讓對方反感爆發或者傷心崩潰。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深深愛著的。對方會毫無底線、不計一切地順從她。
――就和珀爾修斯毫不懷疑地篤定,他自己是被雅典娜深深愛著的、一樣。
但是,就算是這樣的珀爾修斯,也沒有得到雅典娜全身心的信賴,否則她就不會總是派遣他離開聖域,更不會在他奔赴險地戰鬥時,緊張到膽戰心驚臉色發白。
也許除了喀戎,只有佩恩哈特得到了同等程度的信賴與承認,可那不是因為佩恩哈特的能力。
而那位大賢者有那個能力,也確實做到了自己承諾的一切。
這近百年以來,皮力溫賢者喀戎培育出無數優秀的英雄與王者,而那些人,幾乎個個都成為了戰爭女神雅典娜的信仰者,十有八九進入聖域成為了聖鬥士。
――成為聖域和她的支柱。
即使離開聖域後,即使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完美地達成了承諾。感受到加尼梅德那過於紛亂的「聲音」,這句話佩恩哈特沒有說出口,也不覺得有說出口的必要。
所以,佩恩哈特只是冷淡地說,「她已經夠天真蠢笨的了,驕縱寵溺她的有那笨騾子一匹足矣。」
「騾――咳,皮力溫賢者只能維持半人馬姿態嗎?」
「他可以變成人類的姿態。但變成人類姿態後,各種能力都會大幅下降,連腦子都好像變得有點兒不清醒,仿佛一個傻乎乎的雙足馬尾智障。死前將神性與不死性寄存在普羅米修斯那裡的他,也因此徹底成為了一介人類。」特別惡毒地抨擊完過去的同僚,佩恩哈特語氣淡漠地說道,「雅典娜至今為止,都不願意相信他已經死去的事實。她始終認為現任的射手座,就如同繼承了喀戎的精神、意志和靈魂一般。儘管比起他的父親珀琉斯,亞齊里斯的確不管是相貌、性格,還是為人處事,都更像他的曾外祖父。而亞齊里斯自己也有意識地學習、吸收喀戎所掌握的一切,只為了達成所崇拜、敬仰之人的悲願。」
那麼,我就成為你和這聖域的支柱吧。
年輕的亞齊里斯並非受到雅典娜的吸引,也不是因為仰慕女神的威光,所以才步上了這條荊棘之路。
打從一開始,幼年時代的他,就是因為崇拜敬仰師匠喀戎,而選擇了這樣艱難的道路。
信奉戰爭女神帕拉斯?雅典娜,將其作為唯一信仰,為其全身心犧牲奉獻。
――那是因為喀戎的教導。
但也是因為亞齊里斯的父親珀琉斯,伯父忒拉蒙,表兄弟帕特洛克羅斯,堂兄弟大埃阿斯、透克洛斯,甚至於從小接觸的所有對象,除了他那和雅典娜關係親密的母親海洋女神忒提絲之外,全部都是信奉女神雅典娜並與之交好的人,所以他沒有絲毫懷疑地選擇了接受、包容和理解這份信仰。
宗教,就是如此容易被一代一代傳承下去的一種習慣。
亞齊里斯不會質疑這份信仰,更加因為有對喀戎崇拜、尊敬之情的護持,他也不想去質疑,更加無法質疑。
連那個師匠都全身心信賴,甘願犧牲奉獻的存在――僅僅只要認識到這一點,對亞齊里斯來說,已經是一種最為有效的保障。
要說這是被洗腦的一個可憐孩子――或許他真的是吧。
但此時的亞齊里斯自身,也並非毫無判斷力的稚子,他卻在師匠喀戎逝去後,依然堅守著承諾與信仰――
毫無疑問,這份堅定的信仰和理念,以至於無堅不摧的意志和願望,會支持他走到極其接近喀戎的位置。
想必不論是誰也好,都能夠看到那名少年身上閃耀的璀璨光芒。
他現在還是塊未經雕琢的原石。隨著時間流逝、經歷增加,他會成長為令人讚嘆、名垂千古的大英雄。
而人們看到舉世無雙大英雄的戰鬥,毫無疑問會感到精神振奮,甚至懷著勇氣,爭先恐後地高高舉起拳頭,凝聚到他身邊去。
只是,接下來亞齊里斯會怎麼做,那就不是他們任何人,包括死去的喀戎,所能左右得了的了。
加尼梅德默然不語。
「皮力溫賢者學生眾多,受他教誨的英雄王者遍布這片大地,但他唯一的繼承者,學會了喀戎最重要品質和精神的人,也只有那位年輕的射手座。」
萊米安一直以為,雅典娜從亞齊里斯身上看到的是堤丟斯,就像她從萊米安眼眸中看到的堤丟斯倒影一樣。但實際上,亞齊里斯畢竟是喀戎的後裔,真的要說相似,自然是酷似喀戎一些,而非毫無血緣關係的堤丟斯。
離開、逝去的人越來越多,雅典娜無法將他們全數忘記,只能珍重地記在心裡,讓回憶漸漸變成負擔和罪惡感。
聖域創建至今,已經有多少當初陪著他們一路走來的人……逝去了呢?佩恩哈特不想去數,也懶得去數。他可不是那種多愁善感、傷春悲秋的性格,也因此不會做這種無用功。
但雅典娜想必一個不落地記著那些逝者吧。即使是喀戎和堤丟斯以外的人,也一個不落地記著。可她不說,他們誰也不知道。
「但現任射手座,可沒法馱著她散步溜達。」
[你是有多執著於那個『馱著她散步溜達』的特技啊。除了武仙座之外,兩條腿的正常人都掌握不了這項技能好嗎?不管怎麼學都學不來的!]加尼梅德內心默默吐槽。
「身為賢者,選擇自己的死法,也是一種智慧。而身為戰士,選擇自己的死地,則是一種本能。為了挽救毫不相干的受難者,而捨棄自身性命,據說臉上還露出了滿足笑容的那個男人,究竟算是譽滿天下的皮力溫賢者,還是自我犧牲主義式的英雄,抑或具有奉獻精神的聖人?」
在加尼梅德看來,皮力溫賢者喀戎的最後,那跟英雄譚相去甚遠,簡直就像是聖人所為的傳說物語。
聽到加尼梅德陳述喀戎最後的死,佩恩哈特短促地哼笑一聲,因為他平時很少流露出笑容,這一笑簡直令人覺得毛骨悚然。
「據我所知,實際上只不過是那傢伙滿足了普羅米修斯『想要獲得自由』這個願望而已。懷抱著想要獲得自由的願望,絕不是什麼罪過,哪怕因此導致我聽到了更沉重深邃、令人心煩的悲鳴和嘆息。」
加尼梅德不明白他這番話的真意。
這究竟是肯定還是否定,是稱讚還是諷刺?但以他的性格來看,恐怕都沒有,而只是單純地在陳述事實吧。
瞟了加尼梅德一眼,佩恩哈特很清楚,對方根本沒聽懂。他難得好心地解釋了一下,「在我來看,自殺可不是什麼智者所為。」
這話到底是說誰呢?加尼梅德總覺得他似乎意有所指――並不僅僅在說喀戎。
當然,他肯定也不是在說加尼梅德。
「喀戎為何會離開聖域?」
「這個問題即使不用我回答,想必你內心也有答案。」
加尼梅德抿唇,從口中艱難地擠出一個詞,「……支柱。」
佩恩哈特沒有接話,但他的態度已經表示了默認。
喀戎對於當時初建的聖域,以及苦苦支撐聖域的雅典娜來說,簡直太重要了。甚至不能夠以「重要」這一詞簡單概括,而是支柱。
對於雅典娜來說,精神方面自然有佩恩哈特的支持,可是光精神支持,是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的。
喀戎的助力,便可以說是實質上支撐了整個聖域,甚至彌補了其他幾位初建者能力方面的不足。
以天秤之上的砝碼作為比喻,他一個人所占的分量,就已經大過了他們其他所有人,甚至包括象徵聖域存在的女神本身。
與其說他是天秤兩邊的砝碼,不如說他便是那天秤本身。
權力完全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負擔全部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這就意味著他的唯一性、珍貴性、重要性。
那種被強加的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存在感,隨便是個什麼人精神都要出毛病了,但喀戎似乎對此樂在其中、輕鬆勝任。
對於當時的聖域而言,也許可以失去他們其他任何人,甚至包括雅典娜自己,但如果失去喀戎,那麼聖域就完蛋了。
在喀戎離開聖域後,他之前所擔任的工作和職務,才陸續被分別安排給了其他的人。
不論是最早的佩恩哈特、釋寂摩、艾希瓦萊婭(和方禮)、珀爾修斯、艾亞哥斯、奧菲斯、安德伊絲(喀戎的女兒,第一任聖域首席侍女長),還是後來的涅忒拉、加尼梅德、珀琉斯、忒拉蒙、那希索斯,亦或者堤丟斯、風於、卡斯托爾、波呂克斯,哪怕如今剛接過聖衣與職責沒幾年的狄俄墨得斯、亞齊里斯、萊米安、帕特洛克羅斯他們――
那些分配給他們的工作,他們或許都能勝任。可是,也僅僅只是勝任而已。
而這一舉措,只意味著一個事實。
――權力分化。
權力分化導致的後果就是,他們這些取代了喀戎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可以被捨棄、犧牲的棋子。
即使失去他們當中的某一個人,聖域和雅典娜也不會過於苦惱。
哪怕會感到傷心不便,只需要暫時忍耐一段時間,立刻就能出現填補空缺的對象。
他們誰都不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存在――不是喀戎那樣特殊完美的存在。
可這與其說是權力分化,不如說是……在尋找替代品。
每一個在聖域當中有職務的人,哪怕他們覺得自己再怎麼重要,雅典娜再怎麼需要他們,都不過是那個男人的替代品。
既然是替代品,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唯有這個人不能失去?真可笑。這世間,沒有什麼不能失去。
喀戎的影響力太過強大,能力太過出眾,這已經不是用天才一詞可以解釋得了的了。甚至也不是努力能夠達到的境界。
從剛才佩恩哈特那番夾槍帶棍的話語中,至少加尼梅德得出了一個、幾乎令他感到頹喪和恐懼的認知。
即使身負多職,工作量如此龐大,喀戎竟然還能騰出時間陪著雅典娜胡鬧,甚至滿足她那些無理任性的過分要求,還有時間和其他人進行必要或者不必要的交流。
人脈關係也是一種能力,毫無疑問這位皮力溫賢者深知這一點――他在這方面也做的無可挑剔。
連諸神都喜愛、承認的存在,全希臘、全奧林匹斯,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曾經被稱為聖域精神領袖的獅心之王珀琉斯花了那麼長時間,都沒有做到喀戎那種地步。
最終珀琉斯止步於此,因為他深知他只是他自己。他成不了喀戎,他也不是喀戎,他寧願做他自己。
喀戎一個人的存在意義,遠勝於其他人加起來的總和。不管把他放在什麼位置,他都能心平氣和地全部做好。
不可能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存在是多麼的具有威脅性。
不說欲望強烈、最喜愛看雅典娜受苦的神王宙斯,至少那個總是深居簡出地窩在觀星台、實質上卻掌握著聖域一切動向及前進方向的女人,絕對會採取相應的措施。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身為聖域象徵和實際領導者的雅典娜,太過於依賴喀戎的能力和存在。
光從大的層面――王和臣下來看,已經是非常不利的因素。
有心人如果專門針對這一點下手,喀戎再厲害,雙拳也難敵四手,而屆時聖域和女神,都會遭受極其嚴重的創傷。
從她的個人角度,一個獨立自主的個體來考慮,這對她的成長,也有著致命的妨害。
她會變得什麼事都不願自己解決。
那種怠惰性,讓她一遇到事就會先求助他人――而那個被她求助的對象,沒有別人,只會是喀戎。
儘管求助他人也是一種品德,但凡事都要適度。
加尼梅德從沒見過喀戎。但據佩恩哈特所說,亞齊里斯酷似喀戎。那麼喀戎的性情,肯定不會是像他和佩恩哈特這樣冰冷漠然,而是溫柔體貼、沉穩持重,但同時又恭敬有禮、自由活泛吧。
就加尼梅德來看,佩恩哈特作為距離雅典娜最近的戰士,已經很嬌慣謙讓她了。從佩恩哈特給出的訊息來看,喀戎根本就是沒有限制和節度地一味驕縱寵溺。
什麼事都主動為對方做好,連多餘的擔憂和操心都為對方避免,讓她能夠無憂無慮、開心快樂地過幸福日子。
珀爾修斯的老師明明是佩恩哈特,可他那套討好雅典娜的花招究竟從何處學來,加尼梅德稍微有些眉目了。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平民小女孩,那麼皮力溫賢者這全心全意的做法,毫無疑問簡直都能「感動希臘」了。]
喀戎的學生幾乎都是內心堅強,勇武強悍之人,也有部分是長於藝術和醫術等方面的。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是獨當一面的人。
可喀戎對待雅典娜這種保護方式,實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加尼梅德只帶過萊米安一個學生,萊米安是那種喜歡撒嬌任性、又擅長討人喜歡的性格,而加尼梅德也確實拿他這樣的小鬼沒有辦法。
所以加尼梅德一直以為,不會再有像他這樣寵溺、驕縱學生的失敗老師。
……可喀戎的存在,簡直刷新了加尼梅德的認知。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道理加尼梅德都明白,教授培育出諸多英雄及王者的喀戎,不會不知道。
只要有那位皮力溫賢者在身邊,恐怕雅典娜連刀劍都拿不起來,也不必拿起兇器,把自己武裝到牙齒。
因為,喀戎會提前把所有危險都驅離她身邊。
說到為什麼――她畢竟不是他的學生,他也不是她的老師。
這種保護方式簡直就是在害她,讓她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連正視前進的力氣和變革創新的勇氣都徹底失去。
加尼梅德想想雅典娜現在時不時就會流露出的強勢冷酷、陰晴不定的暴躁狂妄模樣――那毫無疑問是久居上位、倍感孤獨的「王」才具備的傲慢殘忍――總覺得無法想像出她軟弱無力、只會哭哭啼啼地躲在他人身後,求助他人、接受保護的可憐柔弱樣子。
雖說他也知道,恐怕不管再經歷多少歲月,她的本質也只是個喜歡任性撒嬌的女孩子。看她樂於嬌慣萊米安,就能知道。
只是她已經習慣於、擅長於將之隱藏掩埋。
可是……她埋藏心底的傷痛,又能由誰來撫平?
身為站在制高點的領導者,她無法隨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因此,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吧。
「難道皮力溫賢者就沒有不擅長,或者很失敗的經歷嗎?」
「有。」佩恩哈特乾脆地回答,「喀戎什麼技藝都會傳授,甚至包括音樂、繪畫、說話的藝術、人際交往等一切,但惟獨兩樣東西,他不會教授給學生。」
想了想喀戎那些學生,出師之後或多或少會有的共通點,加尼梅德覺得自己的臉色,肯定很是不好看。
愛情及婚姻。
喀戎的學生不是英雄就是王者,而他們人生經歷的共通點,幾乎都失敗在這兩點上。
赫拉克勒斯也好,伊阿宋也好,或者奧菲斯、珀琉斯、卡斯托爾、波呂克斯他們……就連亞齊里斯和帕特洛克羅斯這對表兄弟的老師也是喀戎。
哪怕不需要佩恩哈特的解答――或者該說他也不屑於談論這種八卦的話題,所以根本不願多談――加尼梅德也覺得稍微明白了一點什麼。
[喀戎是自願離開聖域,回到皮力溫岩洞中隱居的。]
加尼梅德冷靜的頭腦,自然能告訴他準確答案――能做英雄的男人,基本都不是會為愛情沖昏頭腦的浪漫重症患者。
不過,加尼梅德沒發現的一點是――釋寂摩的學生們,其實也是一樣悲催。
哪怕悟性和智力遠超他人,處女座的學生們也毫無例外,栽倒在愛情和婚姻上,一輩子到死都爬不起來。
比如堤丟斯、狄俄墨得斯這對父子。比如忒拉蒙、珀琉斯兄弟。再比如……他加尼梅德。
當然了,忒拉蒙與珀琉斯兄弟同時學藝於喀戎和釋寂摩,所以他們的愛情和婚姻,相較於其他人就更為不幸一些。
忒拉蒙剋死前任女友為此殺害異母弟弟、又攤上個各種麻煩的老婆(被赫拉克勒斯搶來的拉俄墨冬之女赫西俄涅)。珀琉斯在諸神見證下與海洋女神忒提絲舉行婚禮後,又因為各種原因跟老婆分居鬧離婚鬧得人神皆知。
……這種奇妙的詭異現象,只能說身為老師的人,愛情婚姻都不順,估計也會妨害學生們的愛情婚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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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恩哈特冷淡地強調,「我可不是喀戎。也沒做他那些豐功偉績。」不如說他才沒器用到那種怪物級別的地步。
加尼梅德怔了怔,只是點頭示意他明白。
歷史或多或少會摻雜一些謊言,這些都是無可奈何的人為因素。
也許千百年以後,甚至數萬年以後,後人會把謊言當做真實,但那又如何呢?
死者是不會分辯,也不會講述故事的。
曾經只有唯一一種形態的射手座聖衣,從被強行加裝第二種形態開始,雅典娜希望後人能夠永遠記住的唯一,後人就只能選擇將之淡化、遺忘,甚至抹消。
就連聖域,恐怕也不會記錄喀戎最初做過的一切。甚至會竭力淡化消除他給聖域、給雅典娜留下的影響和痕跡。
因為一個聖域,不需要兩個領導者,不需要兩個至高象徵,不需要比女神本身還要優秀完美的輔佐者。
女神必須是優秀的、完美的、高高在上的、平等地愛著世人的精神象徵。
他能留下的,只有那件飽含深沉心意,以他為原型設計製作而成的射手座聖衣。
身負羽翼的金色人馬,將永遠彎弓搭箭,指向無垠浩瀚的蒼穹。
星圖中的射手座星辰,將永遠彎弓搭箭,指向安達里士的方向。
除此之外,其他的,什麼也留不下。
而能夠為死者申辯些什麼的雅典娜,隨著人世千百年時光流轉、歲月沉沙之後,想必也已經忘記了那些遙遠泛黃的回憶。
哪怕冰冷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對於經歷過的人來說,這是一種感傷與懷念。
但對沒經歷過的人來說,它僅僅只是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