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夢境-冰霜凍雪(巨蟹座)~終

    在出戰準備時,家人也被允許來見堤丟斯最後一面。

    然而,來見他的人,卻只有兒子狄俄墨得斯。身為妻子的得伊波勒,只是遠遠地看著兒子和丈夫,在她身後、則站著一名眉眼堅毅的捲髮高大男人。

    堤丟斯對此也沒什麼不滿,不如說兒子能來見他最後一面,他就已經很滿足了。

    但是,尚且年幼的狄俄墨得斯,卻明顯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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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無後來揚名天下之狂王氣概的他,此刻還只是一個年幼的孩子,只是一個即將失去父親的稚子。

    「嗚……不要……不要去!父親,如果你死了的話,母親和我怎麼辦――嗚嗚……」因此,狄俄墨得斯會撒潑耍賴地抱著堤丟斯的大腿,一個勁地央求他別去送死,根本不是多麼令人意外的事。

    但是,堤丟斯卻沒有像以往那樣,伸出手去擁抱他。

    「……你這可不行啊,狄俄。」

    「呃……?」

    「你可是男子漢,是將來要穿起巨蟹座黃金聖衣,成為守護女神雅典娜的聖鬥士。竟然還抱著老爹的大腿哭鼻子,不害臊嗎?」堤丟斯的柔和笑容很清爽,完全沒有一絲陰霾。

    就好像他現在即將踏上的不是死地,而是前往極樂淨土的單程特快一樣。

    狄俄墨得斯抽泣著,臉上卻沒有絲毫怯懦畏懼,反而是一片厭惡和嫌棄,「我才不要去守護那個冷酷無情的女神!!我最討厭那些高傲自大的神明了!」

    我才不喜歡你!一點都不喜歡!

    最討厭你這種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的混蛋了!

    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

    為什麼一瞬間,會把同樣任性,但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重疊在一起呢……大概是因為,他明白他們都是在說氣話吧。

    「…………」堤丟斯的表情凝滯了一下,他沒有責備狄俄墨得斯,也沒有爭辯什麼,只是背過身,低沉抑鬱地輕聲說道,「不要被憎恨蒙蔽了雙眼,你的未來,應該更廣闊才對。」

    「我……已經走錯了太多,錯失的也太多。女神閣下是能夠將你引領到正道上去、值得效忠的對象。」

    「父親……你,沒有想對我和母親說的話嗎?」狄俄墨得斯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麼父親不愛母親,明明母親是那麼堅強的女性,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母親不愛父親,明明父親是那麼溫柔的男人。

    明明是夫妻,兩個人卻各自愛著不同的人,擁有著不同的愛情。他們所共有的,也許就只有這個兒子。

    堤丟斯遠遠地看了一眼得伊波勒、以及她身後的塞伊克斯,毫無聲息地用口型對他說道――他們就拜託你了。

    沉默地站在得伊波勒公主身後的男子,只是緩緩地、點頭以示自己接受了委託。

    最後,堤丟斯留下滿含期望的兩句話,奔赴既定的戰鬥。

    「活下去,才有未來。所以,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認輸啊。」

    「狄俄墨得斯,你可是我堤丟斯的兒子。所以,絕對不準後退、逃避!」

    在離聖域不遠的空寂蕭瑟土地之上,面對面站立著兩人。

    一邊是身著閃耀著絢麗燦爛光芒的黃金聖衣,看上去相當年幼卻毫無膽怯之意、反而笑容明媚燦麗地死盯著對手的清秀端麗金髮少年。

    一邊是連一件防禦性的戰甲都沒穿,英姿颯爽、神態輕鬆的高大青年。

    毫無疑問,身著黃金聖衣的年幼少年正是獅子座的黃金聖鬥士萊米安。而那個英姿颯爽、神態輕鬆又自然隨意的男人――則是被稱為不死英雄的堤丟斯。

    「如果乖乖選擇離開的話,我還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而且,夾著尾巴乖乖逃走不就好了,竟然蠢到來應戰――」萊米安咬牙切齒地用爽朗燦爛的笑容,試圖和堤丟斯那肆意而又輕快的柔和笑容pk。

    「夾著尾巴乖乖逃走?小毛頭,你到底在說誰呢。」

    爽快地反擊回去後,堤丟斯的視線略微傾移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什麼人,但最終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面帶豪爽囂張的肆意笑容,放棄了這種舉動,反而目光緊迫地盯視著正站在自己面前的對手――昔日的戰友。

    ……本該是昔日的戰友。

    只可惜,獅子座已經換了人,眼前的小小少年,那纖細的身形和滿懷力量的雙眸,都與昔日的戰友珀琉斯完全不同。雖說大致意義上也可說是「昔日戰友」,但兩人完全沒有並肩作戰過哪怕一次。

    沒有任何徵兆,空曠的土地之上的兩人,開始了沒有懸念的廝殺。

    一開始雖然堤丟斯這方看不出劣勢,但獅子座的萊米安似乎完全不顧及戰友之情,下手狠辣猛烈、毫不留情。沒過多久,堤丟斯的速度就已經跟不上他了。

    然而,看著承受了自己數拳之後,滿身創傷半跪在地的堤丟斯,萊米安卻突然停下了動作,死盯著堤丟斯腰側的一長一短子母對劍。

    即使是萊米安,也聽說過那對本無名號的子母劍。

    劍柄上鐫刻有Αθην(雅典娜)的希臘文字樣,乃是不死英雄堤丟斯愛用的武器。

    這對劍本身的攻擊性能並不優秀,也無法抵禦大型魔法,但卻能夠免疫任何精神及詛咒系的攻擊,也能夠令持有者本身心平靜氣。

    據說曾沾染戰爭女神雅典娜的神血,真假不知,不過此劍對擁有神性的敵人效果卓群,能夠封印對方的神性、及神性所帶來的一切附加屬性,並給予神性對手如遭雷擊一般的傷害,神性越高傷害越強。

    旁人也許不知,但萊米安本人,還是相當忌憚那對子母劍的。畢竟他的真身,可是海王波塞冬與農業女神德墨忒爾之子,神性幾乎和希臘十二主神不相上下。

    要是被那種專克神性的武器戳上個窟窿……他今天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怎麼,還抱持著矜持不願使用武器嗎?」

    然而,單手撐地、半跪著的堤丟斯卻好像嘲笑萊米安似的,解下了腰間的子母劍。

    「哼,小毛頭,就說你還嫩得很呢!」

    「你不說我都忘記了,這可不是拿來與你作戰的武器,而是要交託給下一代的意志。」說著,堤丟斯將手中的子母劍,毫不猶豫地拋向遠遠注視著自己這最後一場戰鬥的兒子――狄俄墨得斯。

    沒有理會兒子焦急的呼喊,堤丟斯只是面向臉上笑容更加燦爛的萊米安。

    「交託聖衣給你的珀琉斯,還有水瓶座那個大爛人沒告訴你嗎?聖鬥士本來――就只能使用自己的肉體作為武器!」

    「不過也是,作為十二宮中唯一一個經常調用武器,不使用武器就不能戰勝敵人的戰士而言,要求你不用武器就贏過我還是太艱難了嗎?哈哈哈哈~!」

    由於尊敬的老師被侮辱而眼神瞬間陰沉了幾分,萊米安臉上的笑容卻沒有變化,他掂量著自己手中從聖域武器庫中調出的長劍,隨後狠狠握住。

    「哈哈……真敢說,你會為你的大話付出代價。老-前-輩~!」

    萊米安雖然看上去年輕,但好歹也是活了好幾百年的希臘第三代神,他再不擅長動腦子,卻也不是傻的。明知道對手激自己放棄使用武器,還上當的傢伙絕對是熱血過度,他可不是那種熱血到了腦殘的傻瓜。

    ……更何況,聖域的處刑者都被要求以武器結果罪人和叛逆的生命,並不是萊米安的特權。堤丟斯尚且還是准巨蟹座時,那對無名的子母劍,也是因此才由雅典娜授予他的。

    當年的准獅子座珀琉斯,之所以不使用武器而完成任務,純粹只是因為他個人的準則――他並不將那些叛逆和罪人,當做罪無可恕的惡棍,而是單純以對手的身份,與對方一戰並結束對手的性命。

    但是,萊米安完全不同。他本來就不追求榮耀,就算使用卑鄙手段,也要勝過對手活著回去,這是早在接過獅子座聖衣之時,就已經決定好的事!

    「下一擊,就斬了你!」如此信心十足的話語,透露著萊米安對自己力量的絕對自信。

    …………………………………………………………………………………………………………

    ――一切如同預測的那樣結束。

    在身體被刺穿的一瞬間,堤丟斯只覺得如釋重負。

    終於……結束了。

    他拼死努力過,因此這最後一戰、就算沒有贏,也無愧於心。

    據說臨死前,人會以驚人的速度回顧至今為止的經歷,也就是所謂的「走馬燈」。那是當生物面臨危機時,從混雜的記憶中提取出――過去是如何迴避曾經面臨的危機,並加以運用的機制。

    堤丟斯覺得,人在死去的時候,會猶如走馬燈一般,回放這一世的所有影像,似乎是真的。因為,他回想起了很多、像是很久以前發生,卻又近在眼前的那些記憶。

    寶貴的……珍惜的――和她之間的回憶。

    既然你把一生的厄運都用完了,接下來應該就要交好運了。但願你今後能遇到把你從我的魔爪之下,拯救出來的美麗公主。

    你把自己比喻成魔王嗎。雖然很合適――啊、不要瞪我,那種眼神會害我晚上做惡夢哦?不過,應該沒有需要被公主拯救的王子吧……

    沒錯,王子才不需要什麼公主的拯救呢……他努力試圖露出一個笑容來,卻失敗了。

    雖然你說遇到你是不幸,可我覺得,如果遇到你是不幸的話,那我乾脆一輩子走背字算了。那樣也不錯啊。

    每一個回憶之中,都有她的笑顏。都能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身影。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內心已經除了她之外,裝不下其他東西了呢……

    如果得到幸福的前提,是必須要和她分離,那麼他寧可永遠都得不到救贖,永遠都那樣不幸。因為,總是笑得與內心的陰鬱完全相反的混蛋王子,已經愛上不擅長表達自己柔軟內心的女魔王了。

    對不起啊……我好像真的是個混蛋。

    因為我……根本……不想得到救贖。

    只想永遠在你身邊――一直不幸下去。

    因為這樣,她就會由於無法放下這樣的他不管,而主動伸出手……略帶責備和無奈的一直在他身邊。只注視、照顧他一個人了。

    視線游移許久,他都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人。

    「結果……連最後一面…………都不想見我啊。」

    朦朧的雙目緩緩移向四周,似乎在尋找些什麼,唇角勾起,微微翕動了幾下。

    ――竟然躲在那種地方,真是讓人好找。

    太不厚道了,竟然欺負將死之人……

    ……將身邊有些困惑的棕發小男孩遣走之後,她低垂下頭,死死地盯著地面,甚至不敢向堤丟斯和萊米安所在的戰場望上一眼。

    但是……他看得很清楚,那個藍發的少女,確實在哭。明明說著哪怕他死了,也絕不會為他掉一滴眼淚――此時此刻,卻在無聲地啜泣。

    低垂著頭,讓額發遮擋住了神情,所以想要看到的話,必須得從這種居於下方的角度。堤丟斯不由得想笑。如果不是因為被擊敗、快死了而倒在地上,他是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她哭的樣子吧。

    不過,也許說哭並不合適,因為她只是在悄無聲息地流淚而已。

    比起嚎啕大哭,那種寂靜無聲的流淚,更有美感。就像是在靜止世界裡的一抹微動,一片死寂中的一縷生氣,細小但卻唯美。

    就算以後的生命里沒有他,她也會記得他一輩子,並記得她不得不背負起來的罪。

    堤丟斯這個名字,會死死地刻在她心上,一碰就鑽心的疼。

    那樣無力、屈辱和悲憤、痛苦的受傷神情……儘管努力不讓淚水滑落,卻徒勞到了即使緊咬牙關,眼淚也依然從眼眶墜落下來。

    一瞬間,忒提絲曾經對珀琉斯所說的話,浮現在了他的耳邊。

    笨蛋!死了的話怎麼辦!那樣的話……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啊!

    心愛的人受傷、死去的話,只要是女性,都會因此而流淚的!因為那是最喜歡的人啊!

    很久以前,海洋女神忒提絲對珀琉斯所說的話,一字一句,沉沉地敲擊在他心頭。

    ……嗯,真奇怪,竟然會這麼安心。

    是因為……得到了想要的證明了吧。

    儘管想要再看清楚一點,瞳孔卻在慢慢擴散,變得黯淡無光。

    可是,哪怕是知道我當初有多麼墮落――還是會為這樣的我流淚……

    能夠如願以償,真是太好了。雖然,你會罵我任性妄為吧……

    但是……啊啊、沒錯……即使附贈品是死亡,我也想看到你為我留下的眼淚啊。

    不管你心中,對我是怎樣的感情。至少……我是被你所愛著的。

    只要知道了這一點,我就不會再有遺憾了――……

    可是,希望你能夠幸福的心情,我不會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少哦。

    像是終於完全安心了一般,那對雙眸終於徹底闔攏。嘴角放鬆下來一般,漾起一個一如往常的明媚輕快笑容。

    人的幸福與否和周遭環境、人生經歷並無關係,這是由本人來決定的,他人無從置喙。所以,即使終末連接著死亡,也不能說他選擇了這樣的道路,就一定是不幸的。

    下一次,就由我化作溫暖你的火光,守護在你身邊,照顧你……讓你露出幸福的微笑來――

    我保證……一定會…………去到你身邊…………

    讓你………得到…………幸福………………

    至少,面對自己的死亡,能夠展露無上的幸福微笑――某種意義上,他的人生,真的沒有絲毫遺憾。

    當這場戰鬥結束之後,堤丟斯的屍體,被被埋葬在了阿爾戈斯。

    理由?自然是神王宙斯表示,這樣的罪人是不能被埋進聖域的慰靈地的,而且他也是被故鄉卡呂冬遺棄之人,自然只有他妻子得伊波勒公主的故鄉阿爾戈斯能夠收留他了。

    珀琉斯在那之後,只去過一次阿爾戈斯。

    將帶來的甜酒灑在墓前,珀琉斯站起身,環視著山丘下方的阿爾戈斯城池。

    「這也許,會成為改變的契機。」究竟是改變誰、改變什麼的契機呢?他不說,沒人知道。

    收回視線,沉默地注視著故去好友墓碑的珀琉斯,喃喃自語著。

    「然而,你竟死在我前頭啊……堤丟斯……也許所有的人類,都是如此悲哀的生物……」

    可是,真正的戰鬥還沒有結束。以珀琉斯的智慧,自然很清楚,就當前局勢來看,在遙遠的未來,聖域將會爆發何等慘烈的戰爭。

    席捲整個聖域、無可止歇的大戰,它的終結,還需要更多的血與淚,以及……更加漫長的時光。

    「可我卻看不到它終結的那一天了――」

    畢竟,他現在只是個擁有有限壽命的普通人類。而不再是獅子座的戰士。

    輕柔的風吹過,像是撫慰珀琉斯一般,掀動他爽利的髮絲。

    「但是,時間即使沒有解說者,也會把屬於聖域和戰士們的故事,繼續編織下去吧。」

    最後看了一眼堤丟斯墓碑上的墓志銘,珀琉斯準備啟程返回自己的國家。

    在不死英雄的墓碑上,以希臘文鐫刻著這樣六句話――

    ¤諸多殺戮¤諸多救生

    ¤諸多罪孽¤諸多獻奉

    ¤吾等同胞¤在此長眠

    而這墓志銘,正是由摩羯座的佩恩哈特,按照雅典娜和早已離開聖域的珀琉斯的意思刻上去的。

    即使無法被埋入慰靈地,他也永遠都是聖域的一員,是聖鬥士們的同伴。

    伴隨著珀琉斯的轉身離去,歇息在山丘樹杈之間的白鴿,凜然展開雙翼,像是在斜陽西下的空中尋找著什麼一般,飛往無盡無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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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眼前的影像,由伊終於明白,自己之前在紗羅夢中所見到的、那個身著金色鎧甲的男人,到底是誰了。

    處女座的釋寂摩……從神話時代開始,就一直以人類的身份,生生世世守護著聖域、女神的黃金聖鬥士。

    他是初代准巨蟹座堤丟斯的老師。也是幫助堤丟斯脫離這個世界準則,令堤丟斯死後也不會前往冥界轉生,反而前往異世界轉世、並在靈魂深處保存住過去記憶的人。

    自然,他也理解了之前那個應該已經轉世、名為阿釋密達的男人,究竟向他拜託了什麼。將什麼委託給了他。

    女神……就拜託你了――我的學生。

    「真是的……最後不要交給我這種麻煩的重擔好嗎。想守護女神的話自己來不就好了,那什么女神跟我有什麼關係……」

    原本煩躁的心情,在看著堤丟斯死前那一幕,傾聽過他內心的心愿之後,由伊意外地平靜了下來。

    希望你能夠幸福的心情,我不會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少。

    由伊點了點頭,「這句話我贊同。因為我也希望紗羅能夠幸福。」

    下一次,就由我化作溫暖你的火光,守護在你身邊,照顧你……讓你露出幸福的微笑來――

    由伊繼續點頭,「嗯嗯,這一點我覺得我已經做得很標準了哦。應該有做到吧――保護她、照顧她,令她露出笑容。」

    簡直就像是一邊看著電影,一邊做出影評一樣,夢境中的堤丟斯每說一句話,由伊就微笑著贊同或反駁一句。

    我保證……一定會…………去到你身邊…………

    由伊不停點頭,「雖然不是你――但現在的我,已經在她身邊了。」

    讓你………得到…………幸福………………

    由伊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幸福這東西,很唯心啊。即使我問她,她也會彆扭不坦率地回答說『那種事――誰、誰知道啊!』的吧。」

    儘管內心有些不滿,但看著那記憶中的兩個身影,由伊也露出了和那個男人――堤丟斯一樣的輕鬆柔和笑容。

    那是他們在一起時,最開心、最快樂、也是最輕鬆的一段時日了吧。哪怕那段時日是多麼短暫也罷……

    堤丟斯――他的心,一直都沉睡在自己胸膛內。從來不曾離開過。

    現世的自己和前世的自己對話,是什麼樣的感受呢。由伊覺得自己差不多算是完全明白了。

    兩份心情、兩份記憶、兩份感情,糾結糅合在一起,簡直令人混亂得要死。都快分不清哪個才是自己了。

    那個時候……不論是觸碰你的臉頰,還是握住你的手指,都感受不到任何溫度。就連心也在冰與雪的冰封沉寂之下,慢慢腐朽潰爛――

    現在卻能夠這樣陪伴在你身邊,在這觸手可及的距離下握緊你的手,感受到你的體溫、你的存在,比什麼都要令我欣喜。

    堤丟斯一直在追尋過去。為了過去而持續獨行,直到重逢之時。

    可是由伊不想放棄現在。為了過去而失去現在,他絕對做不到。

    兩份心愿、兩份記憶、兩份思念――無論如何,都無法相融合。

    對我而言,你的存在,就像是將我即將在冰與雪之中,凍結到幾近腐朽潰爛的靈魂,從沒有知覺的灰暗和陰沉之中,強行拖出來的溫暖火焰一樣。

    從一開始,堤丟斯就知道她不是光,而是火。但儘管如此,他還是選擇了飛蛾撲火。

    我沒有丟失這份記憶。

    是因為……我不想忘記你。是因為……我的靈魂在呼喊著、還想要再次見到你。

    餵~~堤丟斯――――

    歡迎回來,堤丟斯。

    嗚哇……又受傷了?明知道自己――堤丟斯你這個笨蛋!

    總是朝向他微笑的少女,看上去永遠是那麼明媚燦爛。

    帶著比希臘炙熱的日光還要灼熱幾分,甚至會燙傷人的熾熱溫度,席捲進了他冰封沉寂的內心。

    想要聽到你再次這樣笑著呼喚我的名字――

    讓我的世界染上溫度的人――怎麼可能會忘記……

    只有你,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不想忘記。不願忘記。

    即使經過時間的流逝,不論什麼都會被沖淡。不管是再痛苦、再幸福、再悲傷、再快樂的事,終有一天都會減弱、並逐漸消散。

    但是,唯有你……

    然而由伊卻並沒有表示贊同,反而微笑著、堅定而又緩慢地否定了那些話。

    「我喜歡紗羅,但那不是因為你。」

    不是因為前世的願望。不是因為前世的寄託。

    「我想要保護、照顧紗羅,也不是因為你。」

    不是因為堤丟斯深愛那個少女神o。

    ――君に會いたい。

    (――我想見到你。)

    那份無論如何,都想要傳達到的思念與心意……

    除了這份心情之外,由伊不打算認可這個男人――另一個自己。

    因為從過去開始,他也一直想要見到這樣一個人,儘管那只是內心一種――猶如騷動和倉惶一般的不安和焦慮。

    可是,在見到之前,由伊並不認為自己會喜歡上那樣一個人。反而是在相處、了解之後,才慢慢喜歡上了這樣的紗羅。因此,現在這份喜愛的心情,與堤丟斯所懷抱的願望,沒有絲毫關係。

    如果是因為無法取回的過去,而喜歡上紗羅的話,由伊認為――這樣她不是太可悲、太可憐了嗎?

    那樣……根本不是真的喜歡,也不是喜歡她。只是執著於過去的幻影,死抓著再也回不來的人而已。

    呼~~~~~~~~~~~

    伴隨著由伊緩慢卻堅定的否定,在夢的空間裡,一陣細微的輕風溫和地席捲吹過,飄搖吹拂著近在眼前、卻觸手不可及的過去影像。

    「這一次……不再是身處神話時代,不再是以女神和聖鬥士的身份――」

    「她不是那個必須要我去信仰效忠、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我,也不是體會不到何為傷痛的那個男人……」

    「我和她――我和紗羅……我們,應該會有全新、不同的未來了。不是嗎?」

    「我是異世界來的魔法師,而她是兼職魔術師的國中生――我只是我,而她也只是她。沒有那些過去的記憶,也不會影響到任何與現在有關的一切。」

    也許擁有過去的記憶,會讓彼此的聯繫更加緊密,但是由伊很清楚,那種沉重的東西,對於她來說,只是痛苦的負擔。

    因為,她一直都是個責任感過重的人――重到了甚至會將責任感、演變轉化為罪惡感的地步。

    所以,她才會拼命試圖逃避,別人施加給她的責任。

    只有無法逃避的責任,她才會幹脆利落地去承擔,並且再也不將之卸下。那樣執拗、笨拙……

    由伊也清楚,紗羅是個堅強的人,所以她才更不會走回頭路。有句話怎麼說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追悔莫及也依然是錯過。

    「我並不需要用那種陳舊泛黃的東西,才能勉強聯繫起我們之間的感情。」由伊堅定地說。

    你是在否認過去嗎。內心的聲音在詢問。

    「我只想要……活在當下。」由伊露出了清爽明媚、一如既往的微笑。

    「因此,就讓過去的一切――煙消雲散。」如同祈願一般的決心,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過去」面前。

    輕柔的風帶起了由伊柔軟短利的金髮,之前那陣微風,似乎變得大了一些,令他覺得眼前的影像,簡直快要看不清了似的朦朧模糊。

    可是,儘管如此,他依然沒有停下,向內心的另一個自己訴說的話語。

    「我只要抓住現在手邊的一切,就足夠了。」

    「擁有過去的記憶,並不能改變我的想法、我的思念。」

    似乎是為了證明他的決意和堅定,猶如流水化作霧氣一般,那逐漸遠去的兩個身影,漸漸變得恍惚而又黯淡。

    越來越遙遠、越來越淡薄――

    堤丟斯的心,也應該很清楚。如果他只是堤丟斯,那麼無論如何,都是無法體會到他人的痛苦的。

    但是,由伊不同。

    沉寂了許久,心中的聲音,才仿佛壓抑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感情,緩緩地用輕快明朗的聲音,對他說道:

    …………那麼,你就向前邁進吧。

    伴隨著堤丟斯內心的那句話語,像是昭示著必然消失的結果,如同海水沖走了岸邊的細砂,微風輕輕地、緩緩地、慢慢地……溫柔地拂去了屬於記憶的海岸邊境線上,用淚水及微笑描繪出來的、本應是亘古不變的悲傷圖案。

    由伊默默凝視著這一幕,而後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轉身向著未來――向著通往未來的現在走去。

    此時此刻,也許過去與未來,堤丟斯與他,都在背對著彼此起跑。

    他沒有回頭。

    因為,即使不用回過頭,他也知道,遠去的身影,已經不會再回來。

    過去與現在,過去與未來,他都選擇了後者。

    畢竟,並不是越痛苦的愛越珍貴,越值得銘記。

    原因?原因當然不會只有一個。

    但是……假若始終沉湎於那早已暗黃枯朽的過去,不願清醒之際,便只會剩下瘋癲。

    雖然總是會因為無法分辨建築風格而迷路,但他的人生中,有著不會讓他永遠迷失道路的路標。

    只要有作為路標的人們存在,他就能夠回到有他們所在的地方。

    那些悲傷的過往,我要它們煙消雲散。

    ――因而無法取回的過去,最終,只能歸於一片虛無。

    他自己主動拋棄了這份記憶。因為不管有沒有記憶,他的想法和思念都沒有改變。不會改變。

    他從心底里相信,她也是因此,才拋棄埋葬了過去一切有關於神話時代的記憶,而不是因為軟弱、為了逃避。

    由伊一醒來,臉上就遭受了十分嚴重的一擊直拳,打得他幾乎眼冒金星,差點就要再次昏倒。

    而施暴者――毫無疑問,就是之前被他侵入夢境的當事人、衛宮紗羅。

    此時此刻,紗羅則虎視眈眈地看著捂著臉頰,好像牙疼一樣伏在床上的由伊。

    從今以後……你的夢境,由我來守護。

    明明這樣說著、要守護她的夢境,結果自己卻深陷夢境的人是怎麼回事?

    不管怎麼說,紗羅醒來後,第一時間就聽到了他說的夢話,好像和自己這兩天做的夢有關。直白地說的話,就是……由伊似乎和那個夢境中,名為堤丟斯的男人有關。

    「你剛才看到什麼了?」被看到自己的過去完全不生氣,但被看到那些亂七八糟不知道誰的過去,反倒覺得惱火的,估計也只此一家別無分店了。

    「疼……」一邊痛苦地□□著,一邊強迫自己不要再放任意識飛遠,由伊克制不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說實話,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如此殘忍的對待。

    儘管過去曾被關在時之峽谷好多年,但好歹沒有被人直接地飽以老拳揍過,之後又被阿修羅王和那個沒底線的老師露絲緹雅寵溺嬌慣著,由伊幾乎沒吃過太大的苦頭,更別提這樣被人痛毆了。

    沒有得到回答,紗羅不爽地蹙眉,掄起拳頭又用力給了他一下。

    「喂!站起來回答我的話!」

    「好、好疼啊紗羅……」

    「哼,疼就對了。疼痛能讓你清醒,是最好的喚醒方式了。」紗羅一邊狡辯一邊暗自得意地想,[誰說喚醒睡美人的方式就一定得是吻了?也可以是拳頭!]

    「嗚、都出血了……」

    「不說是嗎?」紗羅威脅地俯身揪住他的領子,一把將他從自己的床上扯了起來。

    「……我忘了。」

    砰!她一拳砸在由伊胸前。

    乓!她又一腳踹在他剛才被揍的位置。

    「嘖嘖~之前我就想說了,欠揍可以,但是不要犯在我手裡!=v=+」雖然以前也有象徵性地捶、踢過由伊,但這還是紗羅第一次這樣攢足了怒火與力氣,將二者合為一體痛揍由伊。

    這感覺豈能用「過癮」二字來形容。

    由伊哭笑不得地揉了揉悶悶作痛的胸口,「你好兇暴……」他是真的忘記了啊。

    「凶暴的還在後頭呢。」紗羅皮笑肉不笑地朝拳頭吹了口氣,似乎有些意猶未盡般地,鬆開了由伊。

    隨後,她眼珠咕嚕一轉,走到床頭櫃旁邊,單手將之舉起,並且輕鬆地扛著柜子站到由伊面前,作出了一個馬上就要砸下去的危險動作。

    「等、等等!有話好說!」由伊明顯慌亂了起來。畢竟紗羅那個德行絕對不是說笑,她臉上的表情由伊可是在她面對天宮瀨名的時候見到過。

    「現在能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了嗎?」紗羅笑得那叫一個開心,就連跟自家老哥加隆一樣的白森森虎牙都露出來了。

    「……能。」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才乖嘛。=w=」紗羅心情顯然變得好多了,走過去把床頭櫃放下,而後死盯著由伊問,「你是誰?」

    由伊一臉好笑地看著她,似乎徹底沒了脾氣。雖然他不明白紗羅到底在犯什麼病,但至少能看出她的躁鬱不安。

    「由伊……?」沒得到回答,紗羅試探性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由伊立刻握住了紗羅戳過來的手指,奇怪地看著她的臉,「怎麼了?你的表情好奇怪。」

    「……你……是由伊吧?」

    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似的,由伊抱著肚子笑了個前仰後合,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噗~哈哈哈哈哈哈~~!什麼話――難不成我還會變成法伊嗎?就算再怎麼相似,我們也只是雙生子,並不是同一個人哦~」

    紗羅微微皺眉,似乎有些難受地揉按著刺痛的太陽穴,「…………剛才,我做了一個夢,總覺得好像你變成了、我不認識的人一樣――」

    那個名叫堤丟斯的不死英雄――象徵著絕對無法取回的過去,「初代戰爭女神雅典娜」沉重的罪孽、以及罪惡的男人。

    [如果由伊就是他的話……]紗羅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來才好了。

    「不會的。只要是在紗羅面前,我就永遠都是由伊,絕對不會改變。我絕對不會變成別人,變成你不認識的人。」

    他微笑著,將食指壓在她唇邊,「其他的事我不清楚,但只有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哦。這可不是誓言或者約定,而是自信。」

    「……知、知道了!笨蛋!別再摸我的嘴巴了!>///<」

    好不容易安撫好紗羅,從她的房間走出來,由伊摸著自己浮腫的清秀臉蛋,卻滿心的粉紅泡泡。

    看到法伊正站在樓梯口戳牆角,他走過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在這裡幹什麼呢法伊?說起來,這麼一折騰我還有點餓了。你呢?我現在去做飯怎麼樣?」

    法伊小聲地碎碎念,「我還以為你剛才都吃飽了呢。」

    「啊?我吃什麼了……嗎?」由伊滿臉茫然。

    哼唧了一聲,法伊嘟囔,「豆腐。」

    「…………」由伊的笑容明顯僵硬了一下。被弟弟看到自己在吃紗羅的豆腐這可真不是什麼好事。

    經此一事,由伊在內心下定了決心,下次再吃豆腐時得記得鎖門!

    ◇◇◇◇◇◇◇◇◇◇◇◇◇◇◇◇◇◇◇◇◇◇◇◇◇◇◇◇◇◇◇◇◇◇◇◇◇◇

    「紗羅,準備好了嗎?馬上要到時間了,會來不及哦。」

    「再等等!等一下!馬上就好了!」

    紗羅手忙腳亂地穿外套、拿起提袋到玄關穿鞋。這時由伊已經站在打開大門的門口了,陽光順著他早已剪短的淺金色短髮,流瀉出一地細碎的光輝。

    雖然說好聽一點是準備出門去超市採買――但其實確切地說,是去限時降價折售的超市搶購。

    「呵呵~也不用那麼著急啊。雖然時間不等人,但我會等著你的。」

    沒錯,不用著急。

    緩慢地、確實地、一步一步――平穩地邁出一步、再邁出一步。早晚有一天,會到達目的地。

    好像心中,有另一個自己,在這樣微笑著對他說――

    向前邁進,不要回頭。

    你想要的,就在這裡。

    在她身邊。在你心裡。

    「法伊呢?」紗羅一邊穿鞋,一邊問道。

    「他還在睡。昨晚回來太晚了,而且因為日本這個國家,還有未成年人宵禁法什麼的,法伊差點被警察先生抓住,據他說光是逃跑就夠嗆了。雖然我覺得他其實只是逗弄那個可憐的警察先生,玩得太過火才那麼疲憊――」

    紗羅黑線地看了笑容明麗的由伊一眼,「幸好他不會像你那樣迷路……不然禍害的人更多。」

    「就算迷路,我很快也會找到回來的路,因為大家都會好心告訴我回去的路怎麼走,所以完全不用擔心。」

    「我、我才沒在擔心你!」紗羅哼唧一聲扭過頭。

    由伊朝向她,側過臉微微一笑,「嗯嗯,紗羅不需要擔心。因為,是我在擔心啊,所以才希望能夠快一點回來。」

    想要快一點,回到你們身邊――

    所以――

    只要注意著腳下、堅定地向前邁步,就可以了。

    沒有什麼,能比現在更為重要。

    「我可是很擔心,如果我不在的話,紗羅會不會把牛奶放到變成酸奶,把雞蛋放到孵出小雞來哦。非常擔心呢。」

    雖然很會做料理,家務也很上手,但是因為太懶了,所以經常會出狀況,讓人不看著都不行。這樣不器用的她……總覺得――由伊不由得笑出了聲。

    「總覺得……像紗羅這樣笨拙傻氣又粗枝大葉的女孩子,如果放著不管就一定會死掉。而且還是不知道會死在哪裡的那種……真讓人放心不下。」輕聲嘆息著,由伊眼疾手快地抓住、從她髮絲上鬆開掉落的紅色緞帶,而後遞給了她。

    總覺得……像你這種迷糊天然又不拿自己當回事的傢伙,如果放著不管就一定會死掉。而且還是不知道會死在哪裡的那種……真讓人放心不下。在為堤丟斯看病的時候,雅典娜曾對這樣對他說過。

    遙遠的往昔,與貴重的現在,同樣的兩個靈魂,同樣是照顧與被照顧的關係,卻是由不同的人,說出了同樣的話。

    紗羅狠狠瞪向由伊,一拳砸在他因為憋笑而起伏不定的胸口,「什~~~~~麼!!我才不會蠢成那樣呢!!!竟然小看我――由伊你這個混蛋!!」

    「哈哈哈哈~吶、紗羅,你的表情扭曲了哦~?」

    「這、這是有氧呼吸運動!我才沒表情扭曲!!」紗羅忿恨地揉著據說 「表情扭曲」的臉頰。

    …………別沖我撒嬌!!真當我是你媽媽嗎!!!=皿=++堤丟斯你這個混蛋!!

    哈哈哈哈~女神閣下,你的表情扭曲了喲~

    呸!你才扭曲!你全家都扭曲!

    由伊略微怔住了一下。

    剛才,好像腦海中划過了一段……屬於遙遠往昔的話語。

    不過,那不重要。他很快又露出了溫暖明澈的無辜笑容,以自己會迷路為由,緊緊地握住了身邊之人的手。而對方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就放棄般地扭過了頭,撤去了力氣。

    最重要的……永遠是現在。

    ――――以及未來。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與你一起,創建屬於我們的未來。

    所以,現在……微笑吧。

    而後,一起――並肩而行。

    在溫暖的陽光照耀下,冬天的積雪冰花,終於完全消融。而後化作一潭漣漪微動的春水,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漾開一圈圈柔和的波紋。

    ――一如他嘴角明媚燦麗的微笑(smile)。

    おk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