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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典娜離開之後,加尼梅德就依然保持著之前僵立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窗外的風景。仿佛透過窗戶,他又看到了故鄉特洛伊熟悉的風景。
殘陽如血,依舊黃昏。天際沉朦,蕭瑟如昔。
只是故人啊,你的靈魂究竟去往何處?是否已飛向遙遠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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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尼梅德王兄好聰明,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將來一定會成為最優秀的國王的。
特洛伊能有王兄這樣的國王,一定會變成強大美好的國家!
捧著羊皮卷,仰起頭憧憬地注視著自己的幼小男孩,是在莉蒂絲死後,唯一帶給他溫暖的人。
拉俄墨冬會不怕加尼梅德的凍氣而靠近他,甚至帶著其他的弟妹們一起,像牛皮糖一樣湊上來……陪著加尼梅德一起讀書,一起度過枯燥無聊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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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起坐在樹下看書的時候,即使睡著了也會毫無防備地依靠著他。明明更多的人,都害怕著他身上寒冷的凍氣……就連莉蒂絲也是因此才――
拉俄墨冬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十分開心,這樣的話夏天和王兄待在一起很舒服,冬天的話多穿點衣服不就好了。根本就沒什麼可怕的,反而很方便不是嗎?而且非常令人羨慕啊!
那些和弟弟一起度過的時光……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那些時光,在他心中留下了溫暖的回憶,還有對於親情的渴望、對親人的眷戀。
那是無可取代的親人,也是無可取代的時光。
即使存在著痛苦悲傷的回憶,特洛伊也是他的故鄉。就算有著他不認識、或者不喜歡的人在,他所愛著的人也在那裡。
然而,在他被宙斯擄走至奧林匹斯,成為水瓶侍者的那一瞬間,屬於特洛伊的第一王位繼承人加尼梅德就已經死了。
特洛伊不需要一個受辱的國王。不需要一個會為這個國家增添恥辱、帶來不良影響的領導者。
加尼梅德十分了解自己的弟弟拉俄墨冬。因此可以確信,拉俄墨冬比他更適合成為一個王,更適合坐在那個王座之上。
但如果有他加尼梅德存在,拉俄墨冬就永遠不會在那個王座之上坐得安穩。
就像拉俄墨冬自己說的話一樣。
長兄為天,那他就只是屈居於下的地。長兄為月,那他便是伴其左右的星。所以只要加尼梅德還活著,還存在於世,拉俄墨冬就永遠不會將天下踩在腳下。
其實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如果加尼梅德死了,那麼一切都一了百了。拉俄墨冬就算不願意,也會為了「死去王兄的遺願」而努力做個好國王,甚至成就會比任何一個國家的王都要高。
但是加尼梅德還不能死……因為他的生命和靈魂,早從與那個女神初次見面時,就已經藉由冥河之誓,作為了賭注押給了她。
拉俄墨冬最後一次來到聖域,離開前與雅典娜說的話,其實他聽得一清二楚。所以加尼梅德只能默默承認,拉俄墨冬不愧是最了解他的兄弟。
也許……也許我只是不甘。比起父王、母后,弟弟妹妹們,還有莉蒂絲姐姐……特洛伊和人民……以及我――王兄更重視你。
他選擇了你,而不是我們。
他拋棄了過去……拋棄了我們,可我無法恨他。只能恨你。
拉俄墨冬雖然偏執,但卻一直都是個聰明人,所以他抱持著不舍與祝福的矛盾心態,對雅典娜說出了加尼梅德內心的想法。然而拉俄墨冬卻沒想到,這番話不是由本人說出,根本全無意義。
可是儘管明白加尼梅德的選擇,拉俄墨冬也不能接受,更不能原諒。而他又不願讓加尼梅德承受這份仇恨,於是便將矛頭和怒火都指向了何其無辜的雅典娜。
也因此……從拉俄墨冬身死的那一瞬間開始,加尼梅德就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可以回歸的地方了。他逃避了拉俄墨冬的仰慕和期望,逃避了來自親人的親情這麼多年,早就清楚最後會迎來什麼樣的結果。因此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離自己不遠,依然躺在那裡的羊皮紙,他卻連走過去將它撿起的力氣都沒有。
沒有人會不在乎曾經被傷害過,除非是不知疼痛為何物的笨蛋。
這段時間以來,他和過去一樣忙於工作,但一向「看似」悠閒的雅典娜,卻在聖域終於有了一位教皇任職之後,越來越忙。
加尼梅德知道她很忙,即使有教皇卡斯托爾和輔佐教皇的白銀祭壇座狄墨法,幫助她分擔了一部分工作,她依舊勞心勞力地不是在女神殿批閱文件,就是離開聖域四處奔走。
但過去,她從不會這樣張揚明顯地「彰顯」自己很忙。忙到和所有的人都有相處時間,卻總是剛好沒有一點與他相處的時間。
過去即使真的忙到連睡覺都沒有時間,她也會以「閒得無聊」為藉口,跑來水瓶宮騷擾他打攪他工作,看他吃癟發怒,在那一個人窮開心。或者乾脆和他胡說八道漫天瞎掰,直到在工作檯上睡著。
寧可在他這趴著睡得渾身僵硬,也不願回到女神殿去躺著睡,總讓加尼梅德懷疑,是不是聖域對女神殿的整備資金有所剋扣,以至於女神殿的居住條件還不如他水瓶宮?
因此,剛才他看著背對自己站在那裡的她,不過幾步的距離,卻能夠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之間已經有什麼不一樣了。他們疏遠到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不對,本來也就是兩個世界的。
身在奧林匹斯時,他甚至沒有心力、沒有餘力去思考,自己對雅典娜的感情,究竟是利用多一些,還是真心多一些。過了這麼多年,假如說他還是看不清,那他才真是卑鄙無恥到了極點。
加尼梅德很理智,但正是因為過於理智才會痛苦。
因為他明明已經理智地勸說、甚至對自己解釋過,她那種做法很正常,沒有絲毫問題。難不成他要讓一個現在已經不愛自己的女性,一直不求回報地圍著自己團團轉――就像那位突然就跑來水瓶宮纏著他,而後再也不肯走人的山貓座涅莎姬娜一樣嗎?
可情感上他無法欺騙自己。因為他在察覺到自己由於她主動的疏遠,而感到不舒服時,就已經意識到了。他對於聖域的歸屬感,很大程度上是源於雅典娜的存在。
在拉俄墨冬數度來到聖域,希望他能夠回到特洛伊時,加尼梅德不是沒想過,如果自己回到特洛伊會是什麼情形。只要他開口說要回去,雅典娜絕不會阻攔。
正是因為他知道,她絕不會阻攔,所以他選擇了沉默以對作為拒絕。那是他第一次不想逃避,而選擇了留下。
一想到她會以「我會尊重你的想法和選擇」而絕無勸說之辭地任由他離開聖域,回到自己的故鄉――那種毫不在乎的態度,簡直令加尼梅德克制不住內心的怒火。
更讓加尼梅德鬧心惱火的,就是雅典娜不顧他的意願,把拉俄墨冬帶進了水瓶宮,硬要他們兩人見面。這是在委婉地表達「你趕緊給我滾蛋騰地方」的中心思想嗎?……雖然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可是留下了,然後呢?他第一次沒有逃避自己的感情,卻逃避了屬於自己的過去。一直、一直……一直以來,每當他選擇什麼的時候,就註定要逃避、捨棄些什麼。
明明惱恨著她已經失去了對自己的愛,卻依然渾然不覺地接近自己――因為會感到痛苦。
然而,卻又無法容忍她的疏遠和淡漠――因為會感到痛苦。
對於一個還愛著她、而已經不被她愛的男人來說,她那些肯為了他不管不顧的態度和行為,反而是最傷人的。尤其是在聽到她說,願意為了他而承受拉俄墨冬的仇恨時。
那算什麼?施捨還是同情?亦或者,她會為了任何一個人也都那麼做?
所以,當察覺到她也會因為他說出的、試圖撇清關係的話而感到難過時,他瞬間鬆了一口氣。她並不是完全不求回報,單純只是因為心地善良而關懷著他。幸好她不是那種、令他都覺得苦手的天真純潔女性。
愛著一個已經不再愛自己的人,能有什麼選擇?
他從來都是個拿不起放不下的人,要說放開,談何容易?要說毀掉……加尼梅德是個太過理智的人,除非他瘋了才會那麼去做。加尼梅德一直都認為,愛到想要毀掉所愛之人,那種愛根本就不是愛了。
所以,他的選擇就是……將那份愛默默地留給自己,讓它成為回憶、成為理想,而絕不是所愛之人的負擔。
特洛伊王族的血脈里,似乎都流淌著一種名為「執念」的毒。
太過於執著,就算加尼梅德再怎麼理智,也一樣逃不過自己的心。假如不封閉內心,而像拉俄墨冬那樣張揚肆意,屆時毀掉的不止是自己的幸福,還會帶來兩人份的痛苦。而且他怕毒不死自己,會先毒死別人。
畢竟這世界上,可從沒聽說過、河豚被自己的毒給毒死的。
加尼梅德一直以來,從不認為自己選擇的做法是錯誤的。不如說這種做法才是最好的。
明明那麼做是最好的……但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了不該說的話。每一次想到自己改變了的現狀,加尼梅德就會覺得愈發苦悶。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即使是以智者之名聞名希臘的他也想不明白。
可是愛情,原本就是憑藉智慧和理智,都無法可解的感性之物。一向以自身的理性為傲的加尼梅德,在面對不需要理性去維持的感情時,卻顯得無比躊躇驚惶,唯有默默忍耐駐足不前。
雅典娜一直走到加尼梅德對面時,他都沒有反應。也因此,她看到他的時候,才會忍不住一直走到他身邊,才會忍不住、又對這個人伸出手。
人的成長,即是戰勝自己不成熟的過去。然而時至今日,加尼梅德依然被束縛在過去之中。就算拉俄墨冬說他拋棄了過去、拋棄了他們――雅典娜也不認為他能夠徹底、絕情地做到這一點。
何況加尼梅德的表情太過模糊不清,隱藏在長發和陰影之下的、是她從來沒見過的脆弱和悲慟。
「你……在哭嗎……?加尼梅德――」訥訥地說著,她伸出手去,想要撫摸他的臉龐。
「…………」在她手指的指尖划過臉頰之時,加尼梅德卻並沒有向以往那樣避開,反而靜默地接受了她的碰觸和撫慰。在這種情況下,不論是身體還是心,他早就已經快要麻痹,被碰觸而想吐的症狀,也由於麻痹而減輕了許多。
「……不。」一向冷靜清麗的聲音,此刻滿溢著無處發泄的苦悶和痛悔,「也許,我只是為了自己……再也沒有容身之處可回歸而痛心而已。只是為了自己。」
只是為了自己?不、絕不僅僅只是為了這樣的事,她清楚地知道,知道他內心忍受著多大的苦痛和悲傷。但是此時此刻,她並不想戳穿他掩飾哀傷內心、想要拒絕她好意、將她徹底推開的謊言。
「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永遠都是你可以回來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拂開遮住他雙眼的額發,望著那飽含悔恨愧疚和鬱結痛苦的眼瞳,雅典娜一字一句地堅定回答。
只一瞬間,加尼梅德抬頭就看到了她的眼。自然他也看到了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不舍、猶豫、後悔、掙扎、疼惜……甚至還有悲哀。
他害怕看到她那樣的眼神,那種仿佛像過去一樣被愛著的錯覺簡直令人窒息。因而他唯有選擇斂合雙目,低垂下頭,遮掩臉上失措的表情。
「我是個卑劣的人,只想著我自己。即使如此,你也希望讓我回到你身邊嗎。」
當她輕柔地抱住他,臉頰貼在胸口,雙手在他後背輕撫、以示安慰之時,渾身僵硬、內心警鈴大作的加尼梅德,腦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推開她。
推開她!
快點推開她!!
內心不斷地焦灼催促著,他終於動了。
他遲疑地伸出手,是為了推開她。
可是最後,他指尖輕觸到那柔軟的肌膚時,卻只是輕輕地俯下身、將她整個人都攬入了懷中。
是想起了之前她落淚時的情形不忍心呢?還是再也不能無視壓抑自己的感情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像他的愛情一樣,他攬著懷中最心愛的珍寶。
明明應該是甜蜜的時刻,空氣卻壓抑得令人窒息。加尼梅德一點都不覺得快樂,一點都不覺得安心,只覺得快要無法呼吸了。因為,他還沒有聽到她的回答。
加尼梅德不敢看她的表情,不敢去猜測她的想法,只能側過頭看向窗外,看著窗外的風景,不去感受自己僵硬的身體,試圖忘記自己砰然的心跳,竭盡全力嘗試壓制、卻無論如何再也壓制不住的……內心深處沉澱許久、苦悶而又酸楚的感情。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張和僵硬,她卻低低地笑出了聲,「……只要你還願意回來。我會永遠等著你。」
如果這都不是愛,還有什麼是愛?
只可惜局外人與局中人,永遠看不清的都是局中人。
在周身一片靜寂之中,他甚至能聽到她的心跳聲。
聆聽著那令人安心的平穩心跳,加尼梅德像是要將胸中一切傷痛傾吐出一般,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至少還有家可回,還有人在等著我。
這是後來無數場慘烈的戰役之中,依然能夠存活下來的水瓶座心中,唯一支撐他哪怕痛苦掙扎,也要活下去的信念。
「那麼,不論何時,我都會回到有你的地方。」他低聲承諾。
憑藉身體的本能,而不是自己的意志,她做了什麼?似乎直接撲上去把加尼梅德抱住了?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麼,雅典娜忽而想起,加尼梅德一旦和別人接觸時間過長,就會――
「!!」
加尼梅德沒有推開她,是雅典娜率先推開了他。因為動作幅度過大,加尼梅德急忙扶住了她以防她摔倒,然而她卻像是觸電一樣,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沒事吧?該不會又想吐了?」雅典娜緊張地看他。
「……沒有。」
儘管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和表情,他卻依然為懷裡失去了她的溫度,而感到失落和空虛。
雅典娜點了點頭,隨後撿起地上的羊皮紙,看了內容後她皺了皺眉,「拉俄墨冬一直視你為信仰,甚至將你當做神明和支柱來看待,我不明白――」
「神是不會聽人的禱告的,他只會把人的一切都奪走。」
雅典娜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僵硬,因為她想起了那希索斯在確認真正的涅莎姬娜死後,猶如自我折磨般說出的話――
仰觀蒼穹,諸天無神――!
也許他說的很對。神明不止不會聽到人的禱告,反而會將人的一切都奪走。加尼梅德的不幸,不就是從遇到她才開始的嗎……所有一切不幸的帷幕,就是從遇到她那天正式拉開。
「信仰……嗎。」她垂下眼瞼低聲呢喃。
拉俄墨冬將加尼梅德的存在視為信仰,唯有在他身邊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可他正是死於那種信仰……
「…………」加尼梅德抿唇不語。
「這種虛無實質的東西……即使擁有,又能夠得到什麼呢。」
「強逼著我相信你是戰爭女神的那件事,難道是我在做夢嗎?如果不是的話,就不要說那種會影響人心的話。」加尼梅德隨手拿過雅典娜手中的羊皮紙,凍氣迅速凝結侵入、羊皮紙碎裂化作了細小的冰晶,隨風消散在了空氣中。
「人類也好、神o也好,擁有思維的存在,都是軟弱的生物。因為假如不依靠某種虛妄、神秘的存在,有時就會無法生存下去。在遇到無法解決的事時,要是不向那種存在乞求幫助,就會不能安心繼續生活。」
雅典娜看著隨風消融逝去的微小冰晶,「…………但是,你一次都沒有祈望過那種存在,來拯救幫助自己,不是麼?」
加尼梅德自己心裡清楚,他只祈願過安寧的死而已,沒有祈求神o來救助自己。
但他不想說出那麼煞風景的話,所以他看了雅典娜一眼,「儘管我沒有祈願,但是卻沒想過那種玩意會自己送上門來。」
「噗~~說的好像是我倒貼一樣。」
「不是麼。那看來就是我誤解了。」
雅典娜這次和加尼梅德之間的交談很簡短,但儘管如此,她也能察覺到加尼梅德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看著她不說話,就只是那麼默默地看著。可既然他不願意說,那她就不問。
當然雅典娜也知道,指望加尼梅德自己袒露心聲,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無論是親情友情亦或者愛情,他總是那麼笨拙,很多事情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寧可冷漠地放置一旁不去處理,不知情的外人都會覺得他難以相處。
兩人之間的誤解似乎消除了,而且感情更加增進了一步,但是那只不過是比錯覺還要可笑的幻覺。雅典娜清楚地明白,她不能再像過去一樣,無所顧忌、渾然不覺地接近他,陪伴在他身邊。
因為重視加尼梅德,也重視曾經擁有過的那份心情,所以她必須要對感情負責。所以不能遷就,不能抱持著「就算不愛他,就算沒有愛,也可以互相陪伴」這種不負責任的心態,像個花痴一樣貼在他身邊。那樣對兩個人都不公平。
假如她是個不負責任的爛人,或者是想要趁虛而入的人渣,說不定會趁著加尼梅德剛才心緒極其不穩定,直接來個激情表白或者逼他承認對自己的感情什麼的。
但她不是。
所以她沒有說任何勸誘他的話。她想聽的是他的真心話,而不是他被逼無奈的妥協。
小愛神厄洛斯那三枚鉛箭、緩緩刺入心臟的痛楚,時至今日她都還能清楚地回想起來。比她還要痛的佩恩哈特,更加不會忘記。
她能辜負任何人的信賴,卻不能辜負佩恩哈特的信賴。所以,她不會再像過去那樣,一頭扎進去就出不來。
她還記得,當時加尼梅德站在那麼遙遠、仿佛毫不相關的地方,對她說了一句什麼……
――不是「我愛你」。
而是無關緊要的「對不起」。
那個時候他沒有說,現在……也不需要了。
離開水瓶宮後,她要去趟觀星台,確認自己的決心。
坐在觀星台的木椅上,雅典娜和六分儀座·艾希瓦萊婭面對面,一言不發。
「你明明下定了決心,卻要我提出抵消鉛箭效果的解決辦法?」艾希瓦萊婭取下了沉默面具,面具下的臉孔是再熟悉不過的容貌――銷聲匿跡於時間和空間之中、作為鍊金術師取得大衍術的「第五魔法使」和方禮。
「我不想被宙斯那個死老頭控制算計。」雅典娜皺起眉,像是在思索什麼,「我總覺得……他似乎打算利用這三枚鉛箭在謀劃些什麼。從那時候開始就是。」
那時候禮已經提議過,讓現在已是白銀祭壇座的狄墨法,擔任水瓶座黃金聖鬥士――可是雅典娜不聽,一口咬定加尼梅德最合適。她這一舉動相當於把加尼梅德推上了風口浪尖,也讓宙斯再次確認了加尼梅德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
現在雅典娜要做的這一切,也是為了加尼梅德吧。禮簡直想給她一巴掌,直接打醒她。可惜禮不是個暴力分子,所以她什麼都沒做。
禮沉默了一會兒,只是漠然地看著雅典娜,隨後緩緩地開了口。
「愛情越是投入就越是無法克制。人也會變得形象難看和情緒不安,甚至還會手足無措、不由自己……同時,只是看著對方的臉,就會覺得開心,哪怕難過的時候,也會打從心底感到溫暖。若是你能感受到那微小的幸福感,那麼就是平常人所言的『愛情』。」
禮平穩地說著,看向雅典娜,「儘管我說的是理論,但你應該能夠理解。你將理論予以實踐和偽裝情緒的本事向來一流,不要考慮如何去抵消鉛箭效果,乾脆試著模擬『愛』上對方如何。」
「那不可能。」雅典娜毫不遲疑地拒絕,「什麼人我都可以騙,但我不想騙加尼梅德。」
禮同情又有些好笑地望著她,「那麼我也直說了。雖然厄洛斯的鉛箭和金箭,都由於具有強制律令的效果,附著於箭身之上的效力能夠根據『抗魔力』的強弱隨著時間消失,所以不存在『永遠不會失效』這一說――但很遺憾,你的抗魔力不足以在短時間內,令三枚效果疊加的鉛箭效力完全消失。」
「到底要多久會完全消失?」
手指輕輕敲擊著放置在腿上的面具,禮一字一頓地答,「具體時間不能確定,大約一百年之內。」
雅典娜臉色變了,「現在才過去十五年……」
宙斯身邊有希臘唯二擅長魔法的神o之一――魔法之神赫爾墨斯,她不信宙斯會不知道鉛箭效果消失的時間!一百年內他必然會出於某種無聊的目的有所行動,而矛頭搞不好就會指向聖域,或者某個無辜的人……
禮豎起食指,隨後依次豎起中指和大拇指,「無法去愛人的鉛箭是第一枚,效果正在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消失。但第二枚和第三枚鉛箭,都是宙斯要厄洛斯『特別』製造出來,專門針對加尼梅德這個人的。」禮低聲笑了起來,輕柔的笑聲迴蕩在空曠的觀星台上。
「你自己的問題暫且不論,他的問題就是,你們之間的障礙。」
「可是,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那男人因為過去種種原因,無法直率地表達自己的感情,甚至不能表現出來。至今為止,和他相處時間最多,與他一路走來的人,究竟是誰呢?如果連你都無法理解他的話,那麼這男人拋棄一切而跟你來到聖域,還真是可悲到令人同情。」
禮忽而一笑,意味深長地說,「你是否聽過這樣一句話……愛情是一種奇異的花朵,它不需要陽光,也不需要雨露,在黑暗中,它反而開放得更美麗。」
雅典娜頓時黑線,「什麼亂七八糟的――你以為我沒看過《絕代雙驕》嗎!?」
禮笑得更開心了,「對於愛情不要光想著呵護愛惜,自然也不是要你去輕蔑踐踏,但你根本就無須在意。假如真的屬於你,那麼就無論如何都不會消失。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更是個聰明的女性。這些年以來你一直做的不錯,難道要在這裡功虧一簣?」
「你還有要做的事不是麼?還是……你忘記了當初要推翻宙斯的決心?」
禮盯著她看的目光,讓雅典娜不由得後背冒出一片雞皮疙瘩。禮最討厭半途而廢的人,她還沒打算惹怒這個魔女。畢竟一手協助她創建聖域的,就是這個魔女。就連88件聖衣,也是被稱為「穆大陸鍊金術師」的她親手打造出來……
雅典娜忙不迭點頭,「我記得很清楚。」
「真是……為什麼我要做這種小女生似的戀愛相談對象呢。」禮深深地嘆出一口氣,單手支撐著額頭移開了視線。「就算我說了有煩惱可以來找我,但也不用拿這種事來麻煩我不是麼。真是大材小用。」
「雖然說了開解的話,但我個人並不希望你和那男人在一起。」禮輕柔卻又尖銳地輕鬆說道,「一個男人,假如一直沉浸在痛苦的過去之中,無法從陰影之中走出,那麼誰都沒有義務,也無法將他拯救出來。」
「他選擇了封鎖自己的心,誰都救不了他。你啊,也不是那種會去拯救別人的人不是麼?無法自救的人,怎麼可能帶給他人幸福?這一點你最清楚不過了。」
雅典娜沒說話。她本來也就不想反駁,更加不能反駁。
「都說曖昧最傷人,抱持著曖昧不明的感情,總有一天受傷的、會是你們兩個人。這不是無腦預言、而是絕對會發生的『未來推演』。」
和方禮這個女人,表面上看上去,最擅長的是經由星軌判定命運、以及預測未來――
但實際上,那都是因為她堪比超級計算機的腦袋,在到達鍊金術師的究極境界,拿到「偉大秘法」 (ars magna,又譯為「大衍術」、「黃金鍊成」,指僅用意志就能扭曲和改變世界萬物的法術,不論生死或是時空)後,所具有的理論家式的計算力與研究本能,還有多線路思考能力。
「不想把自己逼入絕路,還是斷情絕愛最好。何況,那種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男人,不如早點放棄為好。無法給予愛人幸福,還算什麼男人。」
斷情絕愛――和方禮說那種話,不是沒有根據、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隨便建議。
雖然得到了「大衍術」,成為了「看上去」所有世界中都能說是第一的最強鍊金術師。但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有絲毫戰鬥力,只有理論、計算和製作、煉成能力可說是世界最強。說白了,她就是個技術工種。
對付使用魔術和魔法、以及鍊金術的特殊人群穩操勝券,但對付持有絕對武力和卑劣陰險的敵人,她只不過是一個手持強大武器卻毫無用武之地的稚子。
過去似乎曾有過被信賴著的愛人背叛,還囚禁起來利用並最後虐殺的經歷,雖然「復活」之後,就將之前的記憶全數遺忘,但隨著她「復活」,記錄下她每次死亡經歷的魔術日記本,總會在她甦醒的瞬間,出現在她手中,因此禮能夠將日記本中的記憶,當做知識和經驗重新翻閱之後,再度刻印在腦海里,以免重蹈覆轍死在同一件事上。
也因此,這才是這位第五魔法使做事低調、為人淡漠的原因。不牽扯進麻煩,不去主動碰觸麻煩,將自己隱藏在最安全的後方,不管做什麼事都不出頭,反而將其他人推得比任何人都高、都靠前。
這位永恆の魔女最擅長的是輔佐,而非成為領導者。
忽然想起雅典娜之前說的話,禮的語氣有些不善,「你剛才說什麼人都能騙,唯獨不能騙那個水瓶座,是麼?」
雅典娜扁了扁嘴,大概明白她又要開始苦口婆心地說教了。
「所以說你還是個女孩,而不是女人。」禮伸手輕撫她的臉,眼神柔和,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溫柔,「知道自己和愛神的差距在哪裡了麼?女人天生就會騙人,特別是漂亮的女人――這點放在經歷過情/事的女神們身上同理。」
「男人永遠不會將女人放在跟他們同樣的位置,他們總是輕視、蔑視著女性的。希臘的男人和男神尤甚。」微微嘆息著,禮放下了手,「但你也不用覺得不服氣,因為這種輕視……會成為女性保護自己的力量。所以男人才總是被女人騙。」
男人總是被女人騙,女人又何嘗不是總栽在男人手上。
「騙人雖然不是什麼好事,但卻也絕不只是件壞事,只要目的不是為了害人,而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他人,那麼騙人就沒有錯。所以,你不必背上負疚感和罪惡感。」
雅典娜忽然覺得,坐在自己對面那個雲淡風輕的端莊女性,臉上流露出的輕柔笑容,簡直就像是殺人於轉瞬之間的致命毒藥。
「愛神阿芙洛狄忒身無長物,除了那雙魅惑魔眼之外,什麼都不如你和月之女神阿爾忒彌斯,為什麼她總能贏過你們,你知道麼?」
雅典娜咬牙,「因為她了解男人、了解男神、也了解她自己的不足。而且,她是個美麗動人到了……任何人都會心動、心軟的女神。」
「對。所以,她什麼都不用怕。她擁有著你和阿爾忒彌斯,甚至春之女神珀爾塞福涅,都不會去使用的強力武器。這是她的最大籌碼。」雅典娜放在膝蓋上的手握得死緊,禮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鬆一些,「適當的示弱不是怯懦,而會成為休養生息、補足自身缺陷的有效方法。」
大概明白禮在暗示自己些什麼,雅典娜知道自己的決心不會再動搖,便站起了身準備離開。突然想起一直以來疑惑的一件事,好奇促使她問出了口,「禮小姐對誰都這麼彬彬有禮、耐心勸解,那麼你對誰才冷冰冰不留情?」
禮拂了拂長發,「自然是對喜歡的男人。」
雅典娜反問,「因為是特別的?」
「因為是特別的。」她肯定,而後話鋒一轉,「多數男人都是賤骨頭,女人對他越好反而越不珍惜,但若是對他越冷,他反倒越覺得難得。」
「那根本就不是好男人,只不過就是個欠調/教的抖m。」雅典娜撇嘴。
禮笑了,「這世上好男人本來就不多。」她剛好遇到了不珍惜好女人的賤骨頭,還死在過那種人渣手上而已。
隨後,禮重新戴上了沉默面具――又恢復成了那個神秘的六分儀座·艾希瓦萊婭。
伴隨著輕柔的陣陣暖風,傳來的是聖域女祭司、艾希瓦萊婭溫軟柔和、卻包含淡淡感傷的聲音。
「只可惜,我永遠都不會再有那樣特別的對象。」
「這可說不準。」雅典娜眨眨眼。
「是啊,誰說的准呢。」她嘆息,「但是,只要是聰明人,就不會為同樣的理由而死一次又一次。因為何事而摔倒一次就要長記性,要麼克服要麼繞開,我應該教過你。」
就像月之女神阿爾忒彌斯,從加尼梅德身在奧林匹斯聖山時,就厭惡鄙夷他一樣,和方禮也不喜歡那個絕對可以用「風華絕代」來形容的男人。
一個好男人應該要學會默罕默德的「山不來就我,我就來就山」品質,可惜加尼梅德永遠都學不會。在和方禮眼中,他那些不主動不坦率、以及退縮逃避,都不過是證明了他是一個拿不起放不下的懦夫而已。
明明愛了,卻又不敢承認,居然只是因為害怕分離後的寂寞,所以將自己的心封閉得更加嚴實,一次又一次拒絕那份用雙手捧到他面前的愛――
一個女孩愛他愛到願意為了救他,而拋棄自己愛人的權利,只不過為了換他一句話,結果他輕描淡寫地說了什麼……
他站得遠遠的,仿佛一切與自己無關,而後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看到他受傷、被侮辱,愛他的人比他更痛,可他卻要用語言和行動,把愛自己的人……傷得更加傷痕累累。
和方禮是個好女人,所以她不會出手去害人,更加不會去報復別人,但是出出壞主意、騙騙人她還是能做到的。
沒有經歷過愛情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沒有經歷過痛苦的愛情是不深刻的。愛�
�使人生豐富,痛苦使愛情升華。
既然他一開始就不願意回應雅典娜的感情、甚至要在愛情中添加利用傷害的成分,那麼現在、乃至今後,就讓他在痛苦中升華至死好了!
「……師尊?師尊?」耳邊傳來的聲音,令有些昏昏沉沉的禮睜開了雙眼。
「這裡風大,您回去睡,我留在觀星台就好。」
出現在她略微有些搖晃的視線中的靦腆青年,是白銀祭壇座的狄墨法。
六分儀座在聖域,向來都是主掌祭祀的祭壇座的助祭,然而卻只有元老級的那兩名聖鬥士,水瓶座加尼梅德以及教皇和女神才知道,祭壇座的狄墨法是艾希瓦萊婭(和方禮)的弟子。
「我沒睡著。只是想些事情。」禮慢慢地從木椅上坐起了身。
聽上去似乎很像是希臘本地的名字,但實際上漢字就寫作「狄墨法」。他也是禮所有弟子中,年齡最小的一個。
看著眼前半跪在自己面前,並未穿祭壇座聖衣,只是一襲祭司長袍,渾身都散發著淡淡凍氣的安靜青年,禮輕輕地問,「墨法,你學會絕零多少年了?」
狄墨法畢恭畢敬地垂下頭,「是。十五年。」
任何一個星座的聖衣,並不是只有一位適任者。
一個人只能背負著一種星命而降生,但是這個世界何其之大,降生在同一星座的星命之下的人,卻也有不少。更何況,有的人就算生辰日期符合,但卻沒有穿上聖衣的資質,也一樣是白搭。
當年雅典娜按照禮所計算篩選出的兩份數據之一,前往特洛伊尋找水瓶座聖衣適任者時,禮就已經在洪荒大地,按照另一份數據,找到了在戰火中存留下來、但卻身受重傷奄奄一息的狄墨法。
在戰爭中失去了一切,當時還只是個少年的狄墨法,最厭惡爭鬥和流血。但在身體痊癒後,明知道這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還是選擇了留在聖域,留在當初救了自己一命的師傅身邊。
離開這裡的話,我也無處可去,無事可做。
我要留下。說不定在這裡……我還能做些什麼。
可能這種想法很傻也很天真……但我想要做些什麼,做些什麼來紀念撫慰死去的人,令他們安息。
對於死者來說,死後唯一的存在價值,就是被生者記住。不然就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會隨著屍體的腐朽一併消失了。
那樣太可憐了。
也因此,狄墨法比加尼梅德早進入聖域,早成為候補生,甚至加尼梅德至今沒有領悟的絕對零度,狄墨法早在十五年前,加尼梅德尚在奧林匹斯之時,就已經領悟了!
可是,水瓶座黃金聖鬥士不是狄墨法,而是加尼梅德。
有的時候,看著雅典娜追逐著加尼梅德身影的視線,禮都會忍不住覺得痛心。假如當初不是捨不得讓由於聖域初建,所以成天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的雅典娜,孤身一人跑去遙遠的洪荒大地,她又怎麼會在特洛伊與加尼梅德相遇。
假如當初是禮去了特洛伊,說不定也不會有之後那諸多煩憂。
「不覺得不公平嗎?」
「師尊,您希望我嫉妒加尼梅德,而後成為一個您所厭棄的醜惡之人嗎?」狄墨法抬頭,猶如水面波紋一般晃動的水色髮絲,在月光下閃爍著淡淡的光,清澈無垢的眼看向她。
禮含笑抿唇,「你是個好孩子。」就是太好了。好得不真實,像是一個只為死者而活的人偶。那樣也無趣了很多。
想起自己其他幾個弟子,或多或少都有點這個傾向,禮只能默默地想,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式,也像雅典娜一樣有問題。
但分明游海、迦南、沙夏和狄墨法他們,絕沒有像那個人格異常症珀爾修斯、自閉症忒拉蒙、多動症珀琉斯、情感障礙症那希索斯,以及神經無痛症堤丟斯一樣,是個給別人添麻煩的問題兒啊?
「所以我現在很滿足。」狄墨法沒有笑,他很認真,「加尼梅德比任何人都適合那件聖衣,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讓自己成為適合的人。他日以繼夜地拼命工作,一次又一次嘗試突破絕對零度,比我這種沒有上進心的人要強很多。」
作為冰系戰士,狄墨法很久以前就領悟了絕對零度,但他也至此停步不前,因為他的師尊沒有命令他再去做別的事,所以他也沒有動力向更高的層次探索。他本來就是那種沒有命令,就絕不會做多餘的事、自己也不會主動去做什麼事的人。
狄墨法沒有作為戰士而言,最重要的上進心和求勝心。所以他不適合位於聖鬥士頂點的黃道十二宮中――屬於水瓶座的聖衣。
因而他能肯定地說,具有著責任心和使命感的加尼梅德,比他更適合水瓶座黃金聖衣。
雅典娜不是個公私不分的女神,當初也正是明白這一點,才沒有將水瓶座聖衣交給戰鬥力更強的狄墨法。更何況……
狄墨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矜持靦腆的淺淺微笑,「而且……師尊,您知道的,我不喜歡殺人。海師兄也不。」
後來的白羊座游海,是和方禮的第一個弟子,狄墨法一直都尊敬地稱呼他為「海師兄」。
儘管游海總是一副不爽的態度,皺著短短的麻呂眉很嫌棄地表示,那個聽上去就頭皮癢的稱呼他不喜歡,用不著那麼多禮,直接叫他名字就行。
但是,狄墨法就是軟硬不吃地一直跟著游海,連游海去茅廁都跟著,一直「海師兄」叫個不停,叫到嘴毒的游海都繳械投降。
和方禮的弟子多數都有些消極的避世傾向,一個個脫離塵世都像是修仙問道之人,而且還多半有些吹毛求疵的完美主義,再加上她自己是個不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所以她教出來的孩子,除了狄墨法一個特例之外,就沒有擅長戰鬥的人。
無一例外,她的弟子也個個都不喜歡殺人。一直待在嘉米爾的游海、迦南和沙夏等人,就是典型不喜歡參與到聖域與希臘諸神之間種種糾紛和問題的類型。
和方禮覺得自己這樣很好,但不意味著她也希望自己的弟子像自己一樣。連自保的本事都沒有,懷璧其罪這道理可不是說笑的。
「――――」忽而察覺到什麼似的,她抬起頭看向天空。
東方奔流而來的一道如清風般、隱隱閃現著不詳血色的星光,原本是向著北斗下的九星圖而去,中途卻被一道泛著王道之氣的天光硬生生截斷,最終不得不盤旋於黃道十二宮剩餘的幾個無主星軌之間,最後停留在了天秤座的星圖上,原本黯淡虛無的星圖霎時放出耀眼的光芒。
「上世式國於風……」禮不悅地低語。
「師尊?」
「明明煞氣並未洗清,竟然選在這種時候轉世――此時東方正值神仙殺劫,封神上榜,真會挑時候!」禮不由失笑。
禮吩咐道,「墨法,你去嘉米爾一趟。」
「是。」狄墨法躊躇了一陣,忍不住開口,「但海師兄並不願來到聖域……?」
「不是這事。你囑咐迦南和沙夏他們,注意著點風氏一族,別讓那一族再出一個上崑崙修仙的劍仙。」
數千年前的東方修仙之地崑崙山,尚未有後世聞名的崑崙十二仙,而出現了猶如流星一般轉瞬即逝、於劍之一道上登峰造極的三名劍仙。
雙劍合璧,銳不可當;三仙結陣,神擋殺神!
彼時黃帝與蚩尤涿鹿大戰時,金鰲折損死傷無數仙人――全都是崑崙三劍仙結下的因果。
四璧成圓以立。
上世式國於風。
神女而帝始為真。
那兩男一女、三位擅使劍術與陣型兵法的仙人,簡直就是金鰲無數仙人、以及蚩尤九黎一族的噩夢。更何況其中那位女仙,還是後世聞名、被譽為「黃帝之師」的九天玄女!
後人只知封神殺劫時的崑崙十二仙,卻不知炎黃蚩尤征戰時的崑崙三劍仙……不過也是,三仙已隕落一仙,再也不能成形――
要是再讓那三仙湊齊,神仙殺劫封神上榜時,膠著的平衡必然會被打破。希臘這裡問題繁雜尚未解決,她暫時還沒有心情去顧及那裡。
「那金鰲――」狄墨法出身同樣在洪荒大地,自然對於那裡相當熟悉。
禮有些好笑,「金鰲只出妖仙。」通天和他座下的弟子,很少去收普通人類為徒。就像元始老頭從來不收妖怪只收人族一樣。
狄墨法離開了,禮依然抬頭看著天秤座的星圖。
「四璧成圓以立……上世式國於風……神女而帝始為真……可惜三仙此生,絕無再度結陣的可能。」
禮低聲呢喃著,像是在對著遙遠東方的故人輕語,「鎮守九天四千多年的孤寂,玄女帝真――你可受得了?」
什麼東方美神、華夏之母、洪荒戰神、萬聖至尊的虛妄美名,也許都不是那個馳騁於戰火之中、被後人尊奉九天玄女的崑崙女仙所想要的。只是她所想要的……早已墜落幽冥黃泉。再也不能回返。
愛若能輕易化解萬丈紅塵永不休,
又有誰會在亂世之中爭奪得天下?
禮收回視線,慢慢走到觀星台上的天秤座圖案上,模糊的輕笑漸漸在稀薄的空氣中擴散。
「聖域也是時候,有一個掌管刑律的天秤座了。」
明明還記得,很久以前曾經對他產生過感情,卻不能向他提起,唯有把對他的思念埋藏在心底,祈願著能夠早一點、重新愛上他――那時再向他傾訴出一切……
與你初會之際……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注視著你。
所以我都知道――你的溫柔、你的怯弱。
你的努力、你的逃避,我都清楚。
周圍的人無論說什麼都沒有關係。
就算他們都討厭你也無所謂。
我、喜歡你呢。
就算會與整個奧林匹斯為敵,我也要選擇你。
……我愛你、加尼梅德。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在你的身邊……
所以,請你放慢腳步等我――
不論花多少時間,我都會重新愛上你。
只不過是十五年前的記憶而已。雅典娜卻開始懷疑,那些記憶中的話語,究竟是不是自己說的。因為她已經失去了當時說出那番話的心情。
她已經忘記對加尼梅德的感覺究竟是怎樣的了,但是卻清楚地記得,自己曾經對他產生過那種感情。然而,一直以來、加尼梅德強硬的拒絕和冷淡的態度,讓她無法再向前一步。
為什麼感情,能夠這麼輕易地……因為幾枚鉛箭就消失呢。
假如在唯美浪漫的愛情故事當中,就算女主角失憶忘記了喜歡的人,卻還是會在愛情的偉大魔力之中,想起對愛人的感情和記憶不是嗎?
但這條定律放在她身上,卻完全無效。
難道那是因為,那份感情根本不夠深沉,不夠讓她打破鉛箭的魔力束縛嗎?還是說因為她保留下來的只是沒有愛的記憶,而不像那些言情小說女主角一樣,只是失憶而沒有失去愛?
雅典娜明白,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再重新愛上這個男人了,因為自己的心,也許會在無望的等待之中漸漸死去。
對這樣的自己產生了強烈的不信任和自卑心理,她終於……再也無法容忍厚著臉皮,隨意接近加尼梅德的自己了。
那麼,既然無法靠近,就離開疏遠吧。她平靜地在心中下定了如此決心。
那份沒有回報的感情,該是時候放下了。雖然她從來沒有要求過回報,但是也不想再疲於奔命般地、一切都為這一個人打算考慮了。
不需要像之前那樣刻意,不需要與加尼梅德拉開距離,有的時候疏遠、即使是心靈上的,也同樣是疏遠。
這樣對他、對自己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