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偶遇過堤丟斯之後,雅典娜就抽空去了趟水瓶宮。
當然,儘管她經常去水瓶宮騷擾加尼梅德,但這次去可是有正經事要談的――雖然她每次都打著要談正經事的幌子,去騷擾外加欺負加尼梅德,總是氣得加尼梅德這個擅長忍耐的人,都忍不住想掐死她。
而這次,雅典娜找加尼梅德談的事,就是有關堤丟斯的「無痛症」。
「我以前從未聽聞過此般病症。」加尼梅德只是淡淡地應答,並未停下手中忙碌的配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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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娜嘴角略微揚起了一個弧度,但看上去卻像是苦笑,「我也只是聽說過而已。這種患者是先天性喪失身體本能痛疼保護,由於出生的時候……嗯,就比較不同,所以會患上這種病症的人非常少見,世界上都不一定超過百例吧。」
其實說白了就是基因上的問題。如果加尼梅德治不好堤丟斯的話,她也不會覺得奇怪,畢竟那是後來21世紀最尖端的科學醫療技術,都無法治癒的罕見絕症。
加尼梅德似乎誤解了雅典娜苦笑的意思,語氣也顯得有些冷淡,「……所以?你希望我治癒他?雅典娜,你未免太高看我的醫術了。」
死盯著別過頭,看上去像是在鬧彆扭一樣的加尼梅德,雅典娜以某種見者噁心聞者嘔吐的殷切眼神,對加尼梅德實行眼神騷擾,「倒不是說治癒――至少幫他檢查檢查,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別的、沒有發現的內傷或者外傷之類的。那傢伙因為感覺不到疼痛,因此一些致命的發燒炎症,凍傷、心臟病、血液感染,甚至是很輕微的受傷,都會帶來生命危險。」
就雅典娜所知,堤丟斯就連吃飯的時候,都會咬傷舌頭。而且訓練的時候因為不覺得疼痛,只是一味地攻擊,完全不會去防守,所以才會受更加嚴重的傷。而他又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受傷的嚴重性――他的無痛症很適合成為戰士――但那也是基於頂頭上司是個熱衷於擴張的戰爭狂的前提下。
也因此,他的無痛症同時也是最不適合成為聖鬥士的原因。因為那會讓他死得更快。
「……明白了。」沉默半響,加尼梅德注視著雅典娜的目光略微閃爍了一下,隨後移開了隱含著愧疚和慶幸的視線。
雖然加尼梅德覺得,雅典娜對堤丟斯的態度,有點太過關心和操心,但那也不是他能夠置喙的事。更何況……加尼梅德覺得,自己也沒有那樣的資格和身份去置喙。而且,在當初他離開奧林匹斯聖山,返還水瓶侍者的神職時,就已經深知……雅典娜絕不可能愛上他、更不可能愛上任何人。
宙斯利用小愛神厄洛斯的鉛箭,從雅典娜那裡剝奪了她愛人的權利――那是他成為水瓶座聖鬥士的代價。而且還連射了三次鉛箭……
於是,從那以後,加尼梅德就在雅典娜的要求下,每過一段時間為堤丟斯檢查身體,而後開始試著做治療了――雖然效果看上去一點都不明顯。
這段時間以來,雅典娜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從戰爭女神,變成託兒所阿姨了。因為從那次訓練場外的偶遇之後,堤丟斯就經常出現在……她視線所能及的範圍之內。
就算是再怎麼巧合偶然的「偶遇」,次數多到這種地步,也會令人懷疑你是故意的吧喂!後來雅典娜再看到這傢伙的時候,忍不住就會這樣逵猩竦卦諛諦耐虜邸
但是,她也沒有冷血地攆走堤丟斯。因為他每次出現的時候,身上都會帶著傷,或者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雖然雅典娜很想直接把他推給加尼梅德,但奈何此人臉皮太厚,總是笑眯眯地蹭在她身邊,就好像牛皮糖一樣,拽都拽不走,轟都轟不開。假如用眼神或者語言來「攻擊」的話,堤丟斯也只會一副看不明白、聽不懂的神情,睜著蒼藍色的大眼睛無辜地看著她。
於是到後來,雅典娜也只好翻個白眼,認命地照顧這個死皮賴臉的傢伙了。
然而,自從開始操心起這個笨蛋,雅典娜就總覺得,自己像是養了個兒子。
不能單獨讓他自己吃飯,更不能讓他吃熱的東西,因為他會若無其事地吃下滾燙的食物,燙傷自己的嘴和食道,吃飯時甚至時常會咬傷自己的嘴唇和舌頭。
雅典娜甚至很懷疑,他是怎麼長到13歲這麼大的。難道是因為運氣太好了的緣故嗎!?
堤丟斯每天晚上訓練結束、跑去找她的時候,滿身都是訓練時留下的傷口不說,那張華麗端秀的臉也都是細微的傷。然而今天,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雅典娜盯著他看了半響,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在搖搖晃晃地走螃蟹步!她只能嘆出一口氣,開始檢查他是不是有受別的什麼傷。
「雖然是巨蟹座的候補生,但也不能模仿螃蟹走路啊。」
剛把雙手搭上眼前這個看上去、有些迷迷糊糊的人的臉,雅典娜就一陣脫力。
「嘎、這個溫度――喂!你連自己發燒了也不知道嗎?」
「…………?」堤丟斯只是似乎很茫然似的歪頭看她。雖然知道發燒意味著什麼,但他其實並沒有體會過發燒――生病時所產生的痛苦。就算感冒打噴嚏,他也不會覺得難受。只是稍微有點呼吸不暢、胸口發悶的眩暈感而已。
「餵――?堤丟斯,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她不耐煩地用雙手拍了他的臉頰一下,發出輕微的「啪」聲。
堤丟斯眨了眨因為發燒而有些淚眼朦朧的雙眼,只是凝視著她、對她微微地笑。
不是沒有接觸過女性,未曾見識過何為欲望。也不是面對女性的時候,不會產生任何衝動――但是因為沒有知覺,所以即便碰觸了,也不會有任何令他覺得心情變好的理由。只會讓他覺得空虛噁心而已。
但是,她這樣自然隨意地伸出手,為了查看他是否有生病而測試他的體溫,卻讓一直以來都接觸不到溫度這種東西的堤丟斯,一瞬間有些困惑。
那份困惑,就和之前產生的迷茫有些相似。但這次,他發現的並不是自己也會感到寂寞這種事。而是即使感受不到體溫,他仍然能從這雙手上,感受到傳遞到心中的那份溫暖。
而且,雖然有些迷茫……但他卻沒有覺得不耐煩,更沒有像過去一樣覺得空虛或者厭惡。
無力地嘆氣鬆開手,雅典娜覺得自己真的快變成託兒所的阿姨了。而且還是母性光輝異常旺盛的那種。
雅典娜抱起肩,不爽地瞪向凝視著自己,像是發燒燒傻了一樣微笑著的堤丟斯。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半響也沒有絲毫效果,她忽而伸出手,啪地拍了他的額頭一下,忿然卻又有些認命地抱怨,「總覺得……像你這種迷糊天然又不拿自己當回事的傢伙,如果放著不管就一定會死掉。而且還是不知道會死在哪裡的那種……真讓人放心不下。」
堤丟斯有些怔然,隨後卻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她說……她放心不下我――?
即使我不是聖鬥士,也認為我的生命非常重要……?
不知為什麼,突然覺得自己以往毫不在意、毫無意義的生病和受傷,都開始變得有意義起來的堤丟斯,不由得笑得更加明麗肆意了。
重要到、無法――無法放著我不管?
踉踉蹌蹌地向前一步,像是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了一般,他將整個體重都壓在了她的肩上,柔軟的髮絲在她脖頸處,產生了細微輕癢的摩擦。
他耳語般輕聲呢喃道,「呵呵~能夠遇見你,真的很令人開心。可能只是為了遇見你,我就已經把自己這一生的運氣都用光了吧。」
像哄撒嬌的小孩子似的、有些笨拙地「啪嗒啪嗒」拍了拍堤丟斯的後背,雅典娜涼涼地說,「確實,你把這輩子的厄運都用光了,因為遇到我的人都會倒霉。你這個倒霉催的傢伙,和其他被我拖來聖域的戰士們一樣,遇到我都是你們最大的不幸。」
「噗……沒有人會那樣評價自己吧。」堤丟斯不由得抬起頭,而後困難地支起疲軟的身體。
雅典娜:「不過,既然你把一生的厄運都用完了,接下來應該就要交好運了。但願你今後能遇到把你從我的魔爪之下,拯救出來的美麗公主。」
堤丟斯:「 (⊙o⊙)你把自己比喻成魔王嗎。雖然很合適――啊、不要瞪我,那種眼神會害我晚上做惡夢哦?不過,應該沒有需要被公主拯救的王子吧……」
看到雅典娜想要殺人似的眼神,堤丟斯噗地笑出聲,「而且,雖然你說遇到你是不幸,可我覺得,如果遇到你是不幸的話,那我乾脆一輩子走背字算了。那樣也不錯啊。」
看著他那個死豬不怕開水燙、充滿了不撞南牆不回頭精神的柔和輕快微笑,雅典娜只想一巴掌把他拍暈。
「什麼『那樣也不錯啊』!那樣的話,依你這種感覺不到傷痛的身體,一定很快就會翹辮子!」
「我不會死那麼快的。因為偉大又值得尊敬的女神閣下會擔心我,然後溫柔地幫我看病治傷啊。」
「…………我會戳爛你的傷口讓你失血死!!=皿=+」她哼地轉過頭,臉上有些泛紅,嘴巴上卻毫不饒人。
「哇啊,呵呵~好可怕啊。我好怕、好怕好怕~~」
「害怕的話你就給我再裝像一點混蛋!!!」
砰!雅典娜一拳命中了堤丟斯的胸口。
「呀啊!」明明感覺不到疼痛,堤丟斯卻依然怪叫了一聲,那鬼哭狼嚎的一嗓子讓雅典娜嚇了一跳,「女神閣下,我還病著呢~要對病人溫柔一點哦?而且這樣打我,很容易影響到腦子哦?會變傻的!」
雅典娜獰笑著又朝他的頭打了一拳,「反正已經不能再傻了,多打幾下有什麼關係。」
「嚶嚶嚶好痛……qaq欺負人……」
「=皿=別假哭!!丟死人了!明明就感覺不到疼痛的人還喊痛不覺得假嗎!!!」
被指責虛偽的堤丟斯立刻恢復正常,裝出一副無辜的臉,直白地說出了內心的想法,「呵呵呵~~因為看到您發怒,讓我覺得很有趣、很安心啊。」
那會讓他覺得,她果然是關心、擔憂他的。而且,從未覺得什麼人、什麼東西可愛的他,在看到她漲紅臉發怒的時候,忍不住會覺得這樣的她很坦率、很真實,很……可愛。
「………………你在耍我玩麼?=v=++」雅典娜額上青筋蹦出,似乎隨時會再給堤丟斯一拳。
「豈敢。0w0我很尊敬女神閣下您的哦。看到我真誠的目光了嘛?」
「那是好笑打趣的眼神!!你根本沒在尊敬吧!?信口雌黃也給我有個限度!!!」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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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丟斯比金牛座候補生忒拉蒙、和獅子座候補生珀琉斯,晚稍許才成為準聖鬥士。因為他不愛惜自己的態度,讓雅典娜不怎麼放心丟他去進行第一次試煉。但各方面都到達可以進行試煉的標準,最終雅典娜還是交予了堤丟斯成為準聖鬥士後的第一次試煉。
那條原色為紅色的勝利勛帶,她親手浸入自己的鮮血,並且按照穆大陸鍊金術師――和方禮給她的魔術陣,在勝利勛帶平滑的表面繪上了花紋,作為給他通過第一次試煉的獎賞。那些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魔術陣,可以減少他受傷的可能性、就算受到攻擊,也能夠緩減一些傷痛。
畢竟這個男人……根本就感覺不到受傷的嚴重性。
如果是沒人察覺到的傷,那麼他就隨時都有可能死掉。但儘管有可能隨時都會死亡,他卻一點都沒有考慮過放棄做聖鬥士。
在後來的數場戰役之中,獲得了「不死英雄」這一稱號的堤丟斯――他的名號,並不是因為他在戰場上毫無畏懼之心,或者勇往直前的那份狠厲,而是因為他的身上傾注了想要守護他的力量、想要守護他的心。
在通過了第一次試煉後…………
「女神閣下,怎麼樣?我很厲害吧?以後誰敢欺負你,我就讓他們直接死去黃泉比良坂。」不論是纖細矮小的身材,還是秀麗姣好的臉龐,隨著時間流逝年歲漸長,逐漸顯露出男人所具有的稜角和氣質的十五歲少年,在她面前卻總是一副孩子氣模樣……雖然他根本就沒有偽裝。
身上和臉上都在試煉中留下了傷痕,但儘管如此,堤丟斯卻一邊說著,一邊在雅典娜身側打橫走著,竟然比螃蟹還利索――
看到他那副眼睛亮晶晶的興奮模樣,雅典娜忍不住在內心吐槽,真不愧是巨蟹座的准聖鬥士,螃蟹步走得那叫一個渾然天成……不對!是這個問題嗎!?-_-|||
返回聖域的途中,堤丟斯不斷炫耀自己的「強大」。而陪著女神去見證堤丟斯成為準聖鬥士後的第一次試煉,准獅子座黃金聖鬥士――真正的雄獅珀琉斯,正在一旁笑容滿面地看著這隻螃蟹取代自己的公眾形象,還不斷地用「嗯嗯嗯」和「哈哈哈」來表示贊同。
堤丟斯就好像一頭尚未長大幼獅,在向心儀的對象展示自己的乳牙,感受不到威嚴與強勢,只讓人覺得可笑,看著堤丟斯得意洋洋的表情,雅典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啊哈哈」地乾笑了幾聲,滿頭黑線地轉過頭,無視了他那副可笑的模樣。
珀琉斯和堤丟斯歲數相差不大。雖然這位獅心之王比不死英雄要小兩歲,但珀琉斯明顯看上去比堤丟斯成熟穩重多了――當然,那也只是表面而已。要是胡鬧起來,珀琉斯絕對不比堤丟斯安分到哪兒去。
回到聖域,雅典娜剛在教皇廳的石椅上坐下沒多久,珀琉斯和堤丟斯都沒來得及多說一句話,大門外就傳來了兩把聲音。
「巨爵座的艾亞哥斯執行任務歸來!」
「……准金牛座――忒拉蒙執行任務回來了。」
聽到這對父子一點不合作,簡直像是各自執行完任務回來似的的抗拒聲音,雅典娜無奈地嘆了口氣,無視掉一旁珀琉斯似笑非笑的神情,讓艾亞哥斯和忒拉蒙進了教皇廳。
讓艾亞哥斯和忒拉蒙一起去執行任務,這是雅典娜安排的。
一定要說的話,雖然艾亞哥斯是雅典娜的聖鬥士,算是她的手下,但實際說來,擁有著¾神族血統及¼人類血統的艾亞哥斯,其實是雅典娜同父異母的弟弟。畢竟他們兩個的父親都是宙斯,只不過艾亞哥斯的母親埃吉娜王后,是河神阿索普斯和人類少女妮托普的女兒,擁有著半神血統。
艾亞哥斯尚且年幼的時候,雅典娜就從體弱多病的埃吉娜王后那裡,接受了代為撫養培育艾亞哥斯成為王者和英雄的請求和委託。因此艾亞哥斯一直到現在為止,究竟經歷了些什麼,承受了些什麼,雅典娜可說是一清二楚。
早在當初接手艾亞哥斯的時候,她其實存了想要把冥王哈迪斯的三巨頭都收入聖域的打算,因此完全可說是想要利用從小時開始培養的情感,束縛住艾亞哥斯。
直到現在為止,計劃都實行得很順利。
那時剛得到巨爵座白銀聖衣、並登基為王的艾亞哥斯按照雅典娜的意願,娶了馬人――肯陶洛斯族智者喀戎的女兒、安德伊絲(endeis)。哪怕艾亞哥斯並不愛安德伊絲,卻依然願意為了對雅典娜的撫育培養之恩,以及那份責任和義務,與安德伊絲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但在兩人的長子忒拉蒙(telamon)和次子珀琉斯(peleus)出生時,安德伊絲卻不幸因為難產的緣故而死去了。
在安德伊絲去世之後,對愛情之物一無所知的艾亞哥斯,在埃吉娜島國的海邊,偶遇了海神涅柔斯(nereus)與大海女神多麗絲(doris)的女兒、海洋神女涅瑞伊得斯之一的普薩瑪忒(psamathe),並愛上了這個看似天真爛漫、純潔無邪的海仙女。
但是普薩瑪忒接近艾亞哥斯的目的,卻是為了波塞冬的一句玩笑話。
假若你能將雅典娜第一個親手精心培育出的聖鬥士的心俘獲,使對方願意為你而成為我的海鬥士,那麼依你那份魅力,想必也是擁有能夠成為海後的資格的吧。
普薩瑪忒並不愛艾亞哥斯。這一點在後來悲劇發生時,從特地跑來對自己解釋的波塞冬那裡聽聞這個賭約之時,雅典娜才充分理解到。但是,她卻從未告訴過艾亞哥斯這個賭約。
在雅典娜看來,普薩瑪忒愛不愛艾亞哥斯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艾亞哥斯愛著她。
雅典娜不願意讓這個一直以來、為了報答自己撫養培育之恩的男人,成為波塞冬無聊賭約之下的犧牲品、可憐蟲。所以她將這個秘密,永遠地埋藏在了心底。
但是,這卻讓艾亞哥斯背負上了一生都無法擺脫的負罪感。
普薩瑪忒在誘惑了艾亞哥斯,並即將成為埃吉娜島國的王后前夕,逼迫艾亞哥斯背叛聖域、轉投海王波塞冬那一方去――理由則是,大海是她的故鄉,她希望自己的愛人,能夠在她熟悉的地方和她一起生活。
然而,艾亞哥斯卻拒絕了她的請求。
理由是――他是雅典娜的聖鬥士,他絕不能背叛、在無助之時向他和母親埃吉娜王后伸出了援助之手,還將他撫育至今的女神。那是為人的最基本準則。也是他在接受巨爵座白銀聖衣時立下的誓言。
普薩瑪忒惱羞成怒之下,留下了剛出生沒多久的兒子福科斯(focus),以及對艾亞哥斯的詛咒和怨恨,試圖逃離埃吉娜島國。
為自己獻出了身體卻沒有達成目的而感到悲憤,普薩瑪忒自認無顏去見自己的父親海神涅柔斯,更加沒有資格要求波塞冬踐行他的諾言,因此在與艾亞哥斯相遇的埃吉娜島國海邊,絕望之下選擇了自殺,死後身體化作了一個封條――這一點也是讓雅典娜至今為止都很想吐槽的一個槽點。
你說你變成什麼不好,偏偏要變成一個封條!-_-||||||雅典娜逵猩竦叵胱擰
要知道,就連艾亞哥斯看到那個普薩瑪忒變成的封條時,都有一瞬間表情相當微妙。看上去像是在竭力憋笑。
也是因為普薩瑪忒這件事,艾亞哥斯便在普薩瑪忒離開他之後,只疼愛看重最小的兒子福科斯。要雅典娜來說,那大概就是負疚心理。
福科斯在略微長大一些之後,不知是誰――後來雅典娜知道是冥月女神赫卡忒――對他繪聲繪色地講述了歪曲的「老爸和老媽相親相愛地久天長,卻被原配安德伊絲及她的兩個兒子,還有戰爭女神雅典娜無情拆散」的三流言情故事,從那以後這個三觀還沒完全建立的孩子就扭曲了。
無法影響到艾亞哥斯對雅典娜的感情和信賴,福科斯只有從另外的角度入手,於是當時尚且年幼的忒拉蒙和珀琉斯,就成為了福科斯用來折磨自己父親艾亞哥斯的籌碼及道具。
因此艾亞哥斯與忒拉蒙和珀琉斯這兄弟倆不和,是福科斯所樂見的。但雅典娜可不怎麼高興看到這種局面,都是她撫育長大的孩子,就算是父子,好歹在聖域他們都是同僚,至少別在她面前撂挑子啊。
於是,雅典娜才經常讓艾亞哥斯和忒拉蒙一起去執行任務。
一定要說,忒拉蒙和珀琉斯這對兄弟中,還是忒拉蒙更能以大局為重、更加成熟穩重――珀琉斯在年輕時候,那些成熟穩重根本就全都是裝出來的,完全不似他老哥渾然天成的少年老成來的有魄力。
也因此,為了能夠讓他們父子之間的罅隙慢慢填補起來,雅典娜經常會安排讓艾亞哥斯和忒拉蒙一起去執行任務。但忒拉蒙少年老成是沒錯,雅典娜的如意算盤也就在他的這個「優點」上功虧一簣了。
艾亞哥斯本就是個自信高傲到了自尊心爆棚的男人,忒拉蒙又是個什麼事都藏在心裡,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悶葫蘆,這對父子湊到一起去,也就比艾亞哥斯和珀琉斯碰到一起、一點即炸稍微好那麼一點點而已――
父子倆一同單膝跪在長長的步道之上,艾亞哥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忒拉蒙,忒拉蒙則是眼觀鼻鼻觀心死也不看艾亞哥斯。看著艾亞哥斯和忒拉蒙彼此互相無視的德行,雅典娜真是覺得渾身無力了。
好吧,看樣子他們沒有吵架……但實際上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完成任務回來了吧!?雅典娜惡狠狠地腹誹道。
看到自己身邊的珀琉斯那副看好戲的神情,雅典娜只得揮揮手,讓珀琉斯和堤丟斯先行離開。當那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滾蛋之後,看著在步道上的兩人各自稟報完同一件任務,雅典娜將視線轉移向了忒拉蒙。
忒拉蒙與珀琉斯是孿生子,假若不是兩人的生日都屬於黃道十二宮的獅子座,而是雙子座,說不定雅典娜早就將雙子座聖衣交予了他們。畢竟按照雅典娜的意圖,當初88星座的聖衣在打造出來之時,雙子座聖衣就是有兩件的。
原本忒拉蒙是不應該成為金牛座的准聖鬥士的,畢竟兄弟倆同樣具有獅子座的守護星座命運,但是獅子座聖衣卻只有一件。在忒拉蒙將獅子座聖衣讓給弟弟珀琉斯之後,處女座的釋寂摩和摩羯座佩恩哈特,本來是提議讓忒拉蒙成為青銅幼獅座的聖鬥士,但卻被雅典娜拒絕了。
忒拉蒙是個不會抱怨,也不會訴苦的人。他為了聖域、為了女神、為了同伴、為了民眾、為了弟弟做過多少事,所受過的所有苦難和委屈,他一個字都不會講出來,只是默默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承受著一切來自外界的質疑和猜測、惡意與傷害。
這一點上,忒拉蒙真是像極了他的恩師佩恩哈特。
在雅典娜看來……他一點,都不像是獅子座的人。反倒像是背負著摩羯座守護星座命運的男人。
因此,雅典娜才不願意讓忒拉蒙成為幼獅座的青銅聖鬥士。她不想讓他與自己的弟弟拉開那麼巨大的差距,也捨不得他因為與弟弟身份的差距,再受到他人的質疑和猜測、惡意與傷害。
雙子座之間光與影的問題,身份尊貴與卑微的差距,讓阿斯普洛斯和德弗特洛斯、以及撒加和加隆這兩對兄弟都反目成仇,雅典娜自然是不願看到這對兄弟步上那種道路的。
在黃道十二宮的其餘幾件沒有主人的聖衣中挑來撿去,雅典娜將勉強能與忒拉蒙產生微弱共鳴的金牛座聖衣,交予了他。
不願意讓自己撫育長大的孩子再遭受任何苦難和委屈,從母親的角度出發來看,雅典娜的所作所為完全沒有問題。但是,在忒拉蒙和珀琉斯的心目中,她不僅僅是猶如母親和長姐一樣的存在。就像在外界的眼光中,她還是統領著整個希臘諸多國王與英雄們的戰爭女神一樣!
以權謀私,將聖衣交給不具有守護星座命運的人,雅典娜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很清楚自己做了多麼愚蠢可笑、為人所不齒的事,自然也對那種既要做婊/子、還要立貞潔牌坊的行為嗤之以鼻。她一直以來都堅決否認自己是個公正無私的女神,公開宣言說自己根本還不如同胞妹妹――智慧女神特莉托格妮雅,不是沒有原因的。
最後,迫於雅典娜的各種勸說和威脅,忒拉蒙無奈之下只好接受了金牛座聖衣。但是他在從候補生升格為準聖鬥士之後,卻拒絕了所有的試煉以及長生不老藥。那是他的準則。不適合就是不適合,不會因為勉強能夠穿上金牛座聖衣,而令他產生得意的情緒。
而且,假如他真正成為金牛座的正式聖鬥士,為他承受了諸多指責和苛難的雅典娜,毫無疑問又會成為眾矢之的。
在忒拉蒙看來,他現在只是暫為代管金牛座聖衣,等到將來某一天出現了真正適合的人選,自己還是要將聖衣交出的。他就是耿直到了這種無解地步的傢伙,就像後來他的兒子――盾牌座的大埃阿斯一樣。
在聽完了任務報告之後,雅典娜讓忒拉蒙退下了。凝視著一言不發的艾亞哥斯半響,她無奈地開口,「艾亞哥斯,你還想這樣繼續和忒拉蒙及珀琉斯鬧多久?福科斯是你的孩子,他們也同樣是你的骨肉啊。」
艾亞哥斯目光略微一閃,沉聲說道,「福科斯那孩子,是我深愛著的人,留給我的唯一珍寶――那孩子是讓我在看到他時,能夠緩解對愛人蝕骨思念的珍寶!」
牙痒痒的雅典娜這時候,很想對著艾亞哥斯看不清事實真相的雙眼,狠狠戳下去。
「多少書卷,多少人曾經告訴我,人一定要和相愛的人共度餘生。然而這是多麼奢侈的事情,因為在此之前有很多事情、很多人會成為阻礙。」手放在胸前,下意識地撫摸著白銀聖衣,艾亞哥斯的聲音愈發低沉了下去,「無以復加的責任,逃脫不開的義務,絕不違反的誓言……真正能拋開一切在一起,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呢?但是最後也一定受到神賜予的懲罰。人在做天在看,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悲劇?」
艾亞哥斯的聰明自然是無可挑剔。他很清楚在責任、義務、誓言與愛情之間,必須要放棄一方。而他的理性和公正,讓他也做不到像後來的海倫與帕里斯那樣,賭上一切,拋棄親情、友情、道義、責任和整個世界,來與愛人相愛。
所以,他只能獨自承擔做出選擇後的結果。
放下撫摸著白銀聖衣的手,艾亞哥斯喃喃說道,「雅典娜啊……假如將來像我一樣愛上某一個人,那麼也許你就能體會我的心情了吧……」
很久以後――當雅典娜面對著狂放豪爽嗜酒成痴的阿爾戈斯狂王、以及笑容陽光內心晦暗的獅心之子時,才終於明白了艾亞格斯黯然的話語背後,所隱藏的掙扎及傷痛。
「你的存在和未來,是比我的幸福和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但是――請原諒我的自私,我已經毀了愛人的幸福和生命,不能再將她留下的孩子也毀掉……假如不能守護那孩子一生一世,那麼就讓他隨著我一起墜入死地好了……至少直到最後,我也依然在保護他。我可以無愧於己地對愛人說,我沒有捨棄她――沒有捨棄她留給我的珍寶。」
「你這種守護方式,是錯誤的啊!艾亞格斯……」
艾亞哥斯不為所動,「是的,當然是錯誤的。但是身為聖鬥士,假如用正確的方式去守護所愛之人,那麼就一定會與你所前進的道路相悖。」
「…………」她一直都明白。不是每一個戰士,都會永遠義無反顧地站在她身邊,護在她身前。他們都是獨立的個體,她無法徹底改變他們的意志和信念。最多只能起到影響和指引的作用而已。
即使艾亞哥斯說這些話時,單純只是傾訴心聲,因為艾亞哥斯從來沒想過要提防她,甚至在埃吉娜王后病歿之後,將她當做了唯一且最親近的親人,但雅典娜卻總覺得從其中,似乎聽出了艾亞哥斯要離開聖域、背叛她的兆頭。
艾亞哥斯毫無所查,繼續說道,「即使守護的方式錯了,我也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這是準則。」
雅典娜緩緩地說,「聖鬥士永遠不能為守護自己而戰,因為他們的存在價值本身,即是為了守護他人……但如果成為冥鬥士或者海鬥士――當然天鬥士也行,那麼你的方式,就是正確的。」
「!!」艾亞格斯眼珠微微顫動,臉色在一瞬間的猶疑不定之後,恢復了原有的懶散無謂。
而後,艾亞格斯扯動嘴角,淡淡的笑意浮現在唇邊,那個笑容和雅典娜記憶中――初次見到幼小的黑髮少年時一模一樣――靦腆而又青澀,卻又帶著幾分歲月變遷後的自信驕傲和張狂桀驁。
「請不要低估我的覺悟。雖然不想更不願意白白送死,但是死的覺悟,我早在選擇追隨您的時候就已經具有了。冥鬥士?海鬥士??天鬥士???等我死得沒有意識之後看心情再說吧。只要我還活著,哪怕沒有這身聖衣,就依然是女神雅典娜的戰士。」
死得都沒有意識了還怎麼看心情……= =+信口雌黃這點,絕對是遺傳!宙斯如是!艾亞格斯如是!珀琉斯如是!絕對是代代相傳的糟糕天性!
然而在內心毫不留情腹誹的雅典娜沒意識到,她這樣罵宙斯和他的子孫後代們,相當於把自己也給罵進去了。
這算是……他為自己未來的背叛,做出的解釋和理由麼?雅典娜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如果說原先還對艾亞格斯的不會背叛信心十足的話,那麼現在,她有充分的信心、擔保艾亞格斯絕對會「背叛」聖域。
如果連艾亞格斯都能夠「背叛」聖域了,那麼對於尚且還在聖鬥士修行中的米諾斯還有拉達曼提斯,她也就完全可說是沒有絲毫信心,他們屆時能夠順利地站在自己這一方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心沉入了深深的谷底,簡直快要喘不上氣。但是,現在不是自己在那傷春悲秋的時候。
在他人背叛之前,就先背叛對方,那是遙遠的過去,那個尚且是個人類的弱小少女才會做的事。現在的雅典娜,在對方即將背叛自己之前――哪怕只有那麼一丁點的可能性會背叛,她也會為求不受重傷而提前將對方推離自己身邊,並賣給對方一個人情。讓對方在未來即將背叛、亦或者背叛之後,都對自己存有那麼一份愧疚感和負罪感。
究竟是尚為人類時的她比較無恥,還是已成神o的她比較卑劣,連她自己都說不清。但也許,這只是獨屬於她的另一種意義上的慈悲。放自己一馬,也放對方解脫。
「我明白了。」雅典娜站起身,走到了艾亞格斯面前。
艾亞格斯的不予管教和放縱不理,說白了就只會加速福科斯的滅亡速度而已。但是福科斯也不是毫無目的的任性殘暴,他是有針對性的。而針對的對象,就是艾亞格斯。他那些種種行為,都是為了讓艾亞格斯痛苦愧疚,為了讓自己的存在,和母親普薩瑪忒的死,成為折磨艾亞格斯的利刃。
艾亞格斯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他自己內心也由於普薩瑪忒的死亡而在痛苦彷徨。所以他無法阻止福科斯的那些行為。
但是,他已經痛苦彷徨太久了。聖鬥士的頭銜和聖衣,那些責任和義務,已經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與其讓他最後真的徹底與福克斯一起步入悲慘的死路,不如讓他走上原�
�的命運軌跡……
畢竟從艾亞哥斯幼年時代開始,雅典娜就一直用很溫和柔軟的態度在培育撫養他。艾亞哥斯,是她第一個撫養培育的孩子,也是第一個在她監督和指導下,成為英雄和王者、接過聖衣並成為聖鬥士的孩子。
在艾亞哥斯之後,每一個經由雅典娜之手撫育培養的孩子,都是經由六分儀座-艾希瓦萊婭(和方禮)判定星命,隨即便被定下了應該是哪個星座聖衣的候補生。
只有艾亞哥斯。是雅典娜牽著他的小手,從黃道十二宮的黃金聖衣、一直到白銀聖衣、青銅聖衣,那數十件聖衣挨個看過來,讓他自己去思考究竟什麼樣的聖衣適合他的。
因此那種如履薄冰和小心翼翼,令並未遭受過嚴重精神創傷、或者承受過超負荷訓練的艾亞哥斯,與其他戰士相比較,雖然相對也特別的公正和虔誠,令宙斯都格外欽佩的同時,導致他的意志和精神也並不是十分強大,反而十分薄弱,那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可說是他的致命弱點。
艾亞哥斯的自信和高傲,導致他總是會莫名其妙地輕敵。但由於至今未遇敵手,所以他根本沒有遭受過任何挫折。
「艾亞格斯,你一直都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將來離開聖域的時候,切記態度不要太好、也不要多餘地解釋任何事。」
艾亞格斯皺起眉,不快地試圖站起身,向她辯解,「我並未打算――!」
「嗯,我明白。但是,算是我的自私吧。」雅典娜低頭看著他,用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雖然神情一如既往在微笑,但卻充滿了不容反駁的決絕,「一定要說的話,可選擇的頂頭上司里,還是哈迪斯大伯比較正常,至少他不會讓你去為他處理無聊的私人情感問題。」
雅典娜憎恨宙斯的濫情,厭惡波塞冬的多情,卻獨獨對看似無情的哈迪斯持觀望的曖昧態度,不是不能說明問題的。哈迪斯做神低調處事,也沒有多餘的私人情感糾葛,對手下別說不苛刻了,待遇反而可說是四界領袖之中最好的――雅典娜沒理由不選擇讓艾亞格斯在離開聖域後,在哈迪斯手下做事。
幼年時代的艾亞哥斯,既聰慧又公正,敏銳且早熟,用矯情點的話來說,當時在從未試著去撫養一個三觀都不完全的孩子長大的雅典娜來看,不論是素質、條件還是性格,包括與生俱來的天賦,艾亞哥斯都像是個純潔的天使。
剛起步時的聖域情況十分艱難,沒有教皇也沒有多餘的人力資源,很多煩瑣俗事,不止要不擅長與人溝通交流的摩羯座佩恩哈特,以及不食人間煙火的處女座釋寂摩處理,就連最討厭麻煩事的雅典娜自己也不得不親自上陣。
帶著那樣一個怎麼看怎麼是累贅的孩子在身邊,艾亞哥斯卻從來不會給她添麻煩,從來不會任性地予索予求。他的早慧和成熟,聰穎及公正,在各種方面都幫了她很多忙。
雅典娜對自己很有信心,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培育出一個與自己想像中一樣的英雄和王者。既然培育出英雄和王者都沒問題了,那麼同時讓對方成為一個優秀聖鬥士?自然也不在話下。
但是一切並非如此。
她漸漸地意識到,自己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也未必是正確的。某種程度來說,她生活的環境,成長的過程多少都有些扭曲,這樣成長起來的她也許內心會足夠強大,但是也會強大到自我封閉。
封閉,也許能帶來安全感,但是也會失去很多很有價值的東西。
在艾亞哥斯之後,或成功、或失敗地培育撫養培育出了無數英雄、王者和聖鬥士,雅典娜才明白,人的一生或許最重要的就是經歷,那些或好或不好的經歷會影響人的一切,但是這些都是成長所留下的烙印。
在遙遠的過去,她還是個人類少女之時,曾經幻想過在自己最無助最害怕的時候,能有一個人讓她依賴,那個人能為她遮擋一切,解決所有麻煩。
她依稀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艾亞哥斯時,風華正茂、嫵媚溫婉的埃吉娜王后將那個落落大方、眼含笑意、卻又有著幾分羞澀乖巧的黑髮男孩,輕輕推到她面前時的情景……
從初遇開始,她就試圖讓自己在那個幼小的黑髮男孩的生命里,能夠扮演這樣一個遮風擋雨的角色。但是,這種做法在若干年後的今天看來,和父母的溺愛又有什麼區別呢?
真正的強大,是在不斷的跌倒中尋求到的經驗,而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輸。或許艾亞哥斯足夠聰明,足夠狡黠,對於她講述的經驗也能最大程度的吸收、最大程度地應用。但是,遵循著別人的告誡,小心翼翼的人生又能有什麼樂趣呢?
時至今日,雅典娜突然發覺了內心深處,對於這個孩子的由衷的期望,也不過是希望他能夠幸福,而不是將他永久地束縛在身邊,讓他毫無波瀾起伏地作為女神的聖鬥士而活下去的同時,還背負著無法忘卻擺脫的陰影和傷痕……一如曾經的她那樣封閉自我。
將他變成這樣的我,也有錯。因此若他未來在內心對我抱持著恨意,就將那份恨意無限擴大下去吧。雅典娜在內心默默想著。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不得其所。」看著艾亞格斯臉上越來越明顯的詫異、憤怒和惱火神色,雅典娜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臉,表情也緩和了下來,「我希望你活著。即使福科斯自尋死路,也不想看到你同樣去死尋死路,明白麼?」
不止艾亞格斯為感情所束縛,實際上當初想要利用他這份屬於人類的感情,讓他永遠留在聖域、脫離命運的雅典娜,也被那份感情所束縛了。
感情的產生是相互的,信賴也是相互的。那麼理所當然,束縛也是相互的。
福科斯是艾亞格斯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所以她沒必要為福科斯著想,但是,她卻不得不為艾亞格斯做打算。
想要拖著艾亞格斯一起去死這點,福科斯他絕對打錯算盤了!
假如一定要用死,才能終結普薩瑪忒、安德伊絲及福科斯那些來自過去的陰影和折磨,那麼就讓他解脫吧。但是,解脫不是沒有條件和目的的,就像如果一定要死,至少在死後能夠擺脫那些紛擾,能夠毫無遺憾地安眠一樣。
「哈迪斯的冥鬥士並非死者,依然是生者。」
雅典娜沒有給艾亞格斯否決的機會,更加沒有給他選擇的權利,而是自顧自地為他決定了未來的人生和命運。這也是她最後能為他做的事,逼迫他走上他原有的星命之路。
「重生之後……我希望,你能夠只為自己而活。艾亞格斯。」
「你的心已經被所謂的責任、義務、信念、羈絆和情感束縛禁錮得太久。但是,即使你已經忘記了,我卻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幼年時對我說過的……夢想。」
女神大人,我將來啊――想成為能夠在天空自由自在飛翔的戰士呢!
那是雅典娜將艾亞哥斯帶去觀看黃道十二宮的黃金聖衣時,一見鍾情似的相中了射手座聖衣的黑髮男孩,雙眼發亮地拉著她的手,興奮地發出的感慨。
但是,若沒擁有和聖衣相同的守護星座命運,則無法穿上該聖衣,艾亞哥斯並不適合射手座聖衣,甚至擁有著和射手座聖衣所具有的守護星座命運截然不同的守護星命。這也是雅典娜為何沒有將並無主人的射手座聖衣,交予艾亞哥斯的原因。
很久很久以後,在聖域對冥界之戰的最終決戰中,看到身穿射手座聖衣與自己對敵的孫子――被稱為淨火天之翼的射手座亞齊里斯,想必艾亞哥斯在心中,也是有著一種世事變幻的感嘆的吧。
望著眼前已經成為三個孩子父親的男人,雅典娜內心深深嘆了口氣。
自由地在天空飛翔……假若作為聖鬥士,雅典娜永遠都無法達成他的夢想。
但是,回歸他原本的命運,成為星命所定的三巨頭之一――天雄星-迦樓羅(garuda)的冥鬥士,或許他就能夠實現幼年時的夢想。
即使,那只不過是幻覺……畢竟印度神話中的神鳥迦樓羅,可以說是現實中一切迷惑人類理性的幻覺化身。
成為迦樓羅之王而自由地展翅於高空之中,也終會被淨火天之翼及不死之鳥毀去雙翅而墜落於大地。
早在第一次見到艾亞哥斯之時,擅觀星軌、洞悉命數的六分儀座艾希瓦萊婭(和方禮)――就已經感嘆著道出了這一末路讖言。
你本身,就是不屬於天空的。若想活得久,那嚮往著自由和天空的雙翅,還是封印禁錮起來為好。乖乖在大地之上,腳踏實地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邁進吧。背負著虛妄星命的少年。
到了現在,雅典娜確實覺得,艾亞哥斯不再適合繼續留在聖域了。更何況,身為半神的艾亞哥斯本身,也擁有著看不清現實,看不清世界的凡人之眼。
她會親手幫他斬斷,讓他瞻前顧後的枷鎖。儘管那些枷鎖之中,也有她一份。
「禁錮束縛著你嚮往飛翔和天空的雙翼的鎖鏈終將被斬斷,那時候――」
「你就自由地活下去、只為自己而戰、只為自己而活――不受他人意志所影響,不受任何人桎梏地活下去……!這是我唯一希望你能夠回報我的事。」
「回去自己的國家,別再前來聖域了。這是命令。」
「雅典娜!!」伴隨著教皇廳大門的關閉,一併被阻隔在外的,除了艾亞格斯本人之外,還有他不甘憤怒、受傷悲哀的嘶吼。
艾亞哥斯沒有像以往一樣服從雅典娜的命令,即刻啟程返回自己的國家、埃吉娜島國。他在教皇廳及女神殿附近固執地跪了近半個月,在侍女和衛兵們詫異的眼神,聖鬥士及候補生們不解的目光注視下,折辱盡了他的高傲和自尊,雅典娜卻依然不願再見他哪怕一面。
直到半神的血統都讓衰弱的身體支撐不下去,艾亞哥斯才失魂落魄地返回自己的國家,接受了自己「被拋棄」的現實。
後來,當冥月女神赫卡忒帶著神秘的虛幻飄渺微笑,出現在因為幼子福科斯被長子忒拉蒙虐殺身亡、卻只能接受這一殘酷現實,毫無辦法可想徹底絕望的艾亞哥斯面前時,無需這位似笑非笑的地府女神言語規勸,看到冥月女神身邊福科斯的靈魂後,艾亞哥斯自己主動地脫下了白銀聖衣,接過了閃著不詳漆黑水光的天雄星冥衣。
這一次,我不再被動的追隨你,被你拋棄,我要自己離開!
他將仿佛在試圖阻止自己一般,強烈地閃爍著銀色光芒的巨爵座聖衣狠狠地扔了出去!
再見!女神雅典娜!
再見!十五歲的我!
雅典娜記得他曾經說過的夢想,卻忘記了他十五歲成為巨爵座的白銀聖鬥士時,向她許下的誓言。這才是艾亞哥斯對雅典娜心懷怨恨的真正原因。
哪怕無法自由地翱翔於天空,哪怕雙翼被永久禁錮束縛,我也要在這枯燥乏味的大地之上,為守護這樣一個不懂自我保護的笨蛋姐姐而不得不努力前進呢。
當時他尚且年幼,還未曾品嘗過母親病歿、妻子死亡、愛人離去、三個兒子都憎恨自己的苦痛。年輕朝氣的臉上,充斥著自信滿滿的光芒和不屑一切阻礙的傲氣。
哎呀?是哪個笨蛋弟弟沒有姐姐的扶持,就連路都走不好總磕磕絆絆摔倒在地的?是哪個笨蛋弟弟沒有姐姐的幫忙,就連飯都吃不到嘴裡差點餓死自己的?
――你在說多少年前的舊事!!!=皿=!
那時,他還會因為這樣一句調侃而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拼了命努力,想要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然而,犧牲自己的幸福和夢想,也想要守護的女神――最後卻不由分說地拋棄了他。
看著身上服帖舒適的漆黑冥衣,迦樓羅之王露出了滿意的狂妄笑容。
這是那些他所愛著的人們,用他們的生命為他換來的新生,他會帶著他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他要活的比誰都幸福!比誰都自由!
於是,也是因此,才有了艾亞哥斯毫無辯解的「背叛」,以及雅典娜對於他「背叛」 的不置可否冷淡態度。
雅典娜沒有心,雅典娜沒有愛。說出這番話的同時,艾亞哥斯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沒有人知道。
然而,就算艾亞哥斯對雅典娜所有的看法都是錯誤的,但是有一條是正確的。
她真的是一個只在乎自己的人。
從遙遠的埃吉娜島國傳來了白銀巨爵座背叛聖域,返還白銀聖衣的消息,整個聖域都沸騰了起來。所有人都在指責大罵著艾亞哥斯的忘恩負義和不知好歹,而女神殿內,卻靜寂如死水。
看著擺放在自己面前的巨爵座白銀聖衣,以及那染上了哀嘆一般色彩的黯淡光澤,雅典娜收回了輕輕撫摸聖衣鎧甲的手。
「現實,一步步讓他褪去了白色,染成了灰色……」
「而我,一步步給他曖昧的灰色,覆蓋上黑色……」
「最終,把他推入絕望深淵的人,也有我一份――」
「我就像惡魔一樣,徹底毀了他的一生……」
「是我自私地將他拖離原本的星命,卻又自私地將他推回原本的星命……是我拋棄了他。但是,我還是希望他能夠輕鬆地活著,而不要活得那麼痛苦。甚至於連死的時候,都那麼痛苦地背負著過往的枷鎖。」
靜默地看著白銀聖衣半響,像是在回顧過往的一切,少女神o倏然站起回身,看向一直默然地守在她身後的男人。
「我的選擇,沒有錯……是不是?佩恩……」那副仿佛乞求他說出肯定答案的軟弱神情,與外界所傳言的戰爭女神,根本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是。」堅決的肯定話語,就像是他的人一樣,那麼地令人安心。
聽到他的回答,少女微微笑了起來,寂寥而又蕭索,「總覺得,聽到你這樣簡短的一個肯定答覆,就和聽到加尼梅德說『相信我』一樣有保障呢。」
也是在那一刻,這個總是沉默以對、不擅長傾聽、並且安撫他人的笨拙遲鈍男子,在內心許下了猶如自虐一般的誓言。
成為像影子一樣的……利刃。
無法成為最重要之人的盾牌,就只能成為你的刀劍。
劍之所向之處,為你清除一切阻礙!
即使被千夫所指,被萬人唾罵,他也要成為殺戮者、成為兵器,將她所有的敵人絞殺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