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做了討厭的夢。
又見到了不想看到的……冗長的夢境。
那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專屬於某個人的過去。雙子魔法師中,哥哥由伊的過去。
由伊和法伊兄弟二人,出身為巴勒利亞國。
雖然他們的父親希洛奇(hiroki)親王,是巴勒利亞國王的親弟弟――
我巴勒利亞舉國盼望,就連身為王兄的孤也在期盼――王弟的王子誕生。
可為什麼是雙生子呢?
但在他們的母親汐(chiot)生下這對兄弟之後,由於兩個孩子是被視為不祥和禁忌的雙生子,迫於外界輿論壓力過大、希洛奇親王沒過多久,就莫名其妙因奇怪的急病而去世。
王弟因急病去世,那對雙生子果然是凶兆。
作物沒有收成,水也變渾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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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洛奇親王病重身亡後沒過幾年,汐王妃也因為保護兩個孩子而被逼死。
王弟的王妃自盡了。她認為是自己生下了這對王子,才招致這許多不幸。
然而,不知真相且當時年齡尚幼的兄弟二人,還以為自己的母親是因為厭惡他們而自殺的……只能如此相信,哪怕對他們兄弟傳達母親死訊的那個男人的冰冷聲音,多麼令人生厭、噁心也罷。
果然是凶兆。
那對雙生子是凶兆!
而且還擁有強大的魔力。
周圍的人們,全都對他們投以畏懼嫌惡的眼神。甚至以為他們年幼,聽不懂那些惡言譏諷,就肆意大聲談論他們的存在如何不祥,如何惹人生厭。
據說剛出生不久,他們兄弟二人就擁有強大的魔力。兩人聯合起來僅次於身為巴勒利亞之王的國王。也許長大後就會超過國王了。
那又如何。他們會招來不幸――會招來不幸啊!父親和母親都死了,連國家都會因他們而被毀滅的!
殺了他們不就好了?
不行!殺了他們會更增災厄的!
在父母雙亡後沒多久,彼此的世界之中,從來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從來只有彼此的體溫是溫暖的兄弟二人,就被巴勒利亞國王叫至御前――
將這對不幸的雙生子關押起來。使之背負所有災厄,封印一切不幸於其身。
身為雙生子之不幸,因強大魔力而長命之不幸,誕生之不幸――然而,雙生子愈為不幸,國家則愈為昌盛,臣民愈為幸福。
――此為詛咒。
他們的伯父――巴勒利亞國王的聲音,在此刻聽上去格外冷酷刺耳。
這對雙生子將被分別關在魔力無效、時間流速不同的兩處――其一為時之峽谷,其二為時之峽谷上方的時之塔,令二者永不能相見。
唯有雙生子活著,且不幸至死,才是大家的幸福,才是解除這個國家詛咒的唯一之法。
面對著幼小孩童稚嫩的臉龐和清澈的雙眼,端坐於王座之上的男人,帶著一絲滲入骨髓的狠厲接著往下說,選擇吧。如果討厭那樣的話,就殺了對方,只留下一人。
想要存活下來一個人,必須殺死另一個。而他們在那種逼迫之下,也只是在互相對視一眼之後,堅定、默默地握緊彼此的雙手,相互依靠、相互扶持,絕不背叛對方。
王座之上的男人似乎很滿意,他揮了揮手,很好。把雙生子押往時之峽谷和時之塔,絕不能讓他們從那裡出來――直到世界毀滅!
於是,從出生開始,就一直不曾分離的兩人,就此被迫分開。
由伊被扔進的地方――叫做時之峽谷。那裡是巴勒利亞這個國家,用來丟棄如同被捨棄的垃圾一樣的……屬於罪人們的地方。
對於犯罪的人來說,這裡是無法徹底安息的墳墓,是這個國家被詛咒的地方。在峽谷內,屍體甚至不會腐朽,僅僅保持著如同垃圾一般被丟棄的姿態,以被棄之不管的樣子,永遠像展覽品一樣存在下去。
――這就是巴勒利亞這個國家,罪人們的下場。而由伊和法伊,也將僅僅以垃圾和罪人的身份,不論生或死,都永遠在那裡存在下去。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由伊已經忘記,這是自己第幾次從高塔的牆壁上摔下來了。
無數次試圖爬上去,無數次狠狠摔下來。指甲在牆壁上劃出血痕,手指尖端血肉模糊……依然木然地一次又一次試圖爬上去。雪片無情地打在他的臉上、身上、手腳上――滲入皮膚,將他的心逐漸冰封、凍硬。
而那雙閃爍著靚麗幽藍的寶石色雙眸,也開始蒙上陰翳和灰色。就像永遠也望不到頭的鐵灰色天空,沉鬱而又悲哀。
可是,哪怕摔下來,他也沒有放棄。只是喘上幾口氣,而後又開始鍥而不捨地咬住嘴唇,顫抖地伸出手去,將已經顯露出白骨的破爛手指,扣在牆壁磚塊的縫隙之間。
由伊將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依靠著堅實的牆壁,腳下是由屍體和積雪堆就的「地面」。他用雙臂自己擁抱自己,仿佛想要給予自己勇氣。
低聲自語時纖細稚嫩的聲調,被寒風吹得微微輕顫,這裡沒有……活著的人。
時之峽谷中,常年漫天飛舞著銀白色的、天空的眼淚。
雪……什麼時候,都給人以殘酷中帶著溫柔的感覺。
可這時候,由伊只覺得全身冰冷。那是因為,從來都在一起取暖的兩個人,只剩下他一個的緣故。
活著的人,只有――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高聳入雲的時之塔。他的半身――從出生時起就一直在一起的弟弟法伊,就被獨自關押在那裡。
仰望著高聳入雲霄的高塔,由伊突然緊緊咬住牙關,猛地站起身。
我要從這裡出去!
他拖著僵硬的身體,開始將掩埋在積雪下的屍體,一具具搬向塔邊。
出去了就能使用魔力。大家都說我們長大後,魔力會超過國王,到那時我們就去別的國家!
他從來,也沒想過要報復任何人。他從來,也沒想過要給他人增添麻煩。
他的願望,一直以來只有一個。
活下去!和法伊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這是他唯一的願望。
我們一起出去――兩個人一起離開這裡!法伊!
而在高塔之上,聽到由伊聲音的法伊,用滿是凍瘡的細瘦雙手抓住窗邊的欄杆,沉默著閉上了雙眼。許久之後,口中呵出的白霧,才模糊成了另一個自己的名字。
……由伊……
究竟度過了多少年歲日月呢。由伊記不清了,也不想去數。
時之峽谷和時之塔的時間流速,與外面並不相同。就連峽谷和高塔的時間流速,也完全不同。由伊與一個人被關押在塔中、快要被孤獨寂寞逼瘋的法伊不同,他的身邊充滿了人――雖然是死人和他們的屍體。
陪伴著由伊的,只有冰冷的雪花,和不會腐爛的屍堆。
絕望?就像對於周身的冰冷一樣,他已經逐漸變得麻木的身體感受不到。
希望?由伊的心中,已經只剩下和法伊一起活下去,這一個念頭而已。
伴隨著模糊曖昧的時間流逝,雙生子慢慢開始長大,儘管因為彼此所處之地時間流逝的不同,他們的年齡差距也逐漸開始拉開。
漸漸的、峽谷上方丟下來的屍體,開始越來越多。
法伊只能看到有屍體被丟進由伊所在的峽谷,畢竟自己的周身永遠只有安靜一片,只有他一個人。
可是由伊……卻只能恐懼無助地蹲坐在屍堆之上,睜大晦澀黯淡的雙眼,慌亂地看著一具具屍體落在自己面前。
有的人摔在牆上腦漿迸裂,有的人摔下來時甚至折斷了手腳。由伊看著這一幕幕,只能一邊哆嗦著乾裂的嘴唇,一邊用哪怕皮肉模糊、露出白骨也不會腐爛的手指,驚恐地抓著自己的臉。用疼痛來提醒自己――他還是個生者,而非毫無知覺的死者。
冰雪凍僵的、只是他的身體,他的心哪怕蒙上一層冰膜,依然是柔軟而又鮮活的。即使對於死去的屍體已經快要沒有感覺,看到有人被這樣扔下來,他依然覺得害怕。
而且,那些被扔下來的人,很多竟然連囚服都沒有穿。數量也開始越來越多。
由伊忍著心中的恐懼,再次開始了搬運屍體的工作。塔邊的牆壁上,已經堆起了一座高高的死人山。可是,即使是這麼多人的屍體,依然無法幫助他離開這裡。
被扔下來的屍體,除了年輕人之外,逐漸連老人和孩子都包含在內。
由伊蹣跚著腳步,走到一位哪怕停止呼吸,依然死死抱著懷中孩子的年輕女性身邊。手輕輕撫上幼小的嬰孩的頭,他霍然抬起頭,咬牙看向峽谷上方。
如果說,他已經強忍著痛苦悲哀,無奈地接受了「雙生子存在於世乃是罪孽」這一觀點的話,那麼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就是連這么小的無辜孩子,都被殺死扔下來這點!
這裡是處理罪人的填埋場,但這些老人和孩子,又犯了什麼罪?
心中逐漸開始熄滅的火焰,因為這些無辜枉死的人們,又開始熊熊燃燒起來。
這個國家一定出了什麼事!
法伊在塔里出不來,但我卻在這裡……假如順著峽谷的牆壁向上爬的話,就一定能出去!
由伊將堆在塔邊的屍體,一具具拖向峽谷的牆邊。現在的他,心中只有一個最為單純的想法――
爬上去……只要能到外面去,就能和法伊一起去別的國家。但在那之前,要先確定巴勒利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要是我們兩個,能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做些什麼的話――
或許雙生子的存在,就不會被視為禁忌和不祥了!
可是,當某個手裡緊握著捲軸的官員,從上面掉落下來之後,他的內心,終於徹底被冰霜凍雪所覆蓋。
上面……寫了什麼?好奇的由伊打開了捲軸。
展開那份沾滿鮮血的破爛捲軸,他慢慢讀了起來。
巴勒利亞國王……蠱惑人心、濫殺無辜,吾等已無力阻攔……請務必向鄰國借兵……
由伊像是反芻一般,無法置信地重複道,巴勒利亞國王……蠱惑人心……?
蠱惑人心――是說那個冷酷陰沉的精悍男人?
繼續往下看,他看到了令自己腦中一片雪白的字符。
一切起因,皆因我國雙生王子之誕生始。
由伊顫抖的雙手,再也握不住捲軸的紙頁。但最後,他依然狠狠地捏緊捲軸,任由自己雙手上一直無法癒合的傷口,淌出鮮血浸染透紙頁。
一切都是……不幸的雙生子所……致……
不論什麼樣的罪責,都要推到他們身上。
不論什麼樣的悲劇,都要怪在他們身上。
存在即為罪孽。
這是由伊被扔進時之峽谷之後,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的……最為絕望的現實。
生為雙生子,他們的存在本身,在這個國家,就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為天真單純的自己,也為無辜枉死的人們,淚水伴隨著那份無法消除的絕望,從乾澀的眼眶之中滑落。
撲在雪堆之上許久,將眼淚隱藏在冰冷酷寒的雪下,由伊扔掉了手中揉皺的捲軸,轉身又開始了拖運屍體的工作。
他開始自虐般地折磨自己,甚至連休息都不休息,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向上爬。越爬越高的下場,就是越摔越狠,越摔越重。
每一次聽著身體摔下去的悶響,法伊都會如同感同身受一般,緊掐著窗邊欄杆直到雙手出血。他再也無法沉默地看著由伊一個人獨自奮鬥,但也只能如同哀嘆一般念著哥哥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由伊……由伊――由伊……!
掉落下峽谷的最後一人,就是這個國家……巴勒利亞的國王。
那個男人滿身是血地掉落在由伊面前時,由伊幾乎驚恐到了無法移動分毫的地步。男人臉上和眼中,以往的精悍算計已全然不見,只剩下了徹底的瘋癲和狂亂。
而哪怕全身都是傷口,那個男人也仿佛仇恨著他們一般,向渾身顫抖著的由伊爬了過去。
法伊在高塔上看這一幕,拼命向前伸出手去,像是試圖趕到由伊身邊一樣,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悲鳴,由伊――!!
……這全……都是……你們這對雙生子……招來的不幸……你們的誕生……就是不幸的開始……!
男人搖搖晃晃地舉起手中的劍,劍身上沾滿的血跡,早已被時間侵蝕成了鏽斑,那些猩紅的斑點,也清楚地昭示出、他用這把劍屠殺了多少人的生命。由伊甚至無法出聲,只能張大雙眼,害怕地看著對方。
現在……這個國家還活著的人,就只有我和你們倆了……但是,一切也就到此為止了――
不幸的雙生子……!
原本的命運,在這裡開始直轉急下、徹底崩毀――走向不同的螺旋。
轟隆隆隆――――!!!!
峽谷的牆壁不知為何,像是腐朽了一般開始大塊大塊掉落,濺落的不規則碎石,砸在巴勒利亞國王手臂上,劍身歪向一旁,而後刺穿了他自己的咽喉。
男人噴出幾口鮮血,嘴裡嗚咽著模糊怨忿的詛咒,就此死去。
……!!!由伊無聲地驚叫了一聲,用雙手抓住了自己的臉頰。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亂來。從渾濁的塵埃和掉落的碎石之中,傳來了一聲略帶無奈之色的嘆息――那沉著緩慢的雅致聲音,聽上去似乎是個優雅的男人。
哎呀呀,多謝稱讚,這對我來說是最高的讚賞呢。一把清麗到雌雄莫辯的聲音輕快地響起,和之前那把柔緩的聲音形成了鮮明對比,卻不會顯得突兀。
從逐漸散去的飛揚塵土中,走出了兩個男人。
一個是即使身處魔法無效的峽谷之中,身上依然流淌著強大到恐怖的魔力的藍發男子。另一個則是有著柔順黑色長髮,容貌和聲音一樣都給予人溫潤柔和之感的男子。
這種國王――藍發魔法師用尖端如同圓月一般鋒銳的纖長魔杖,戳了戳巴勒利亞國王的屍體,隨後撇了撇嘴,一定要犧牲兩個無辜的孩子,才能換來國家的安泰,國民的幸福――這種狗屁國家乾脆毀滅算了!
露……黑色長髮的優雅美麗男子苦笑了一下。
身為自己的御前首席大魔法師――他們所在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使,這位與他相交頗深的露絲緹雅?艾薩斯,有的時候實在令阿修羅王頗為苦惱。其一為不像個男人,其二為情緒激動時喜歡爆粗口,其三為總是沒事找事逗弄逅媯淥摹梢匝≡襉砸磐穡
嗯?怎麼?難道我說錯了嗎?阿修羅。這個混帳男人只是因為這兩個孩子長大後,魔力會比他強大,就瘋了一樣散布『雙生子存在即為不幸』的謠言,甚至因此而承受不住壓力徹底崩潰――
這個國家的國民,也全都是一群腦殼子裡一槽子糟糠的蠢貨。難道你認為,這種已經爛到骨子裡、連國民乃至國王,都軟弱卑劣、特技為推卸責任的骯髒國家,不該毀滅嗎?
好吧,其四――就算他想選擇性失憶也不行。那就是明明是臣下,卻總是熱愛「找藉口編理由威脅王」這一條。偏偏阿修羅王沒法治他的罪,也不想治他的罪。
微微輕嘆出一口氣,黑髮男子無奈地回答,……沒有。反正巴勒利亞也已經毀滅了,不管他們再說些什麼,也無法改變事實。
由伊翕動著唇瓣,眼睛卻注視著、被切開一個巨大圓洞的峽谷牆壁,這裡……應該是不能用魔法的――
哈哈哈~我可沒用魔法。藍發魔法師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只是像切豆腐一樣,切開了牆壁而已。
什麼叫「只是」!那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嗎!由伊瞬間就失言了。
眼前不修邊幅的藍發魔法師,和他清麗明快的說話聲不同,這個人的笑聲,給人異常清澈涼爽的感覺――雖然由伊覺得眼前的人,似乎有哪裡很眼熟,但他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魔力,令人在聽到他聲音的瞬間,就可以注意到他本身,並且會集中精神聆聽他的聲音。
有人可以做到這種事嗎……?這裡可是魔力無效的――由伊不可思議地喃喃自語道。
那個人……現在就站在你眼前。黑髮男子輕聲回答。他那有條不紊的說話方式和平靜柔和的語調,令人在聆聽之餘,甚至會不自覺地放鬆身體。
藍發魔法師搔了搔臉:嗯?你每天稱讚我那麼多次,還真是讓我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啊~阿修羅。
…………黑髮男子微笑著移開了視線,裝作沒有聽到對方說了些什麼。
由伊:我、我好像見過――你……您是――露大人……?母親和父親的――
藍發魔法師:嗯,我是他們的朋友。露絲緹雅?艾薩斯。你是希洛奇和汐所生的兩個孩子裡的……由伊――對吧?來晚了很抱歉。
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你想待在這裡嗎?黑髮男子――阿修羅王淡淡地微笑著反問。
就在這時,高塔上突然傳來了奇怪的響動。
真是的……我還以為緊趕慢趕,好歹比飛王?里多那個騷包大叔快一步、呢――!藍發魔法師咂了咂嘴,以非常人的運動神經,直接踩著高塔的牆壁,跳起身接住了直直從高塔上墜落而下的法伊。
很久以後,由伊都一直認為,也許法伊那麼粘露絲緹雅,是因為那時候,救下法伊的人正是露絲緹雅。然而,他卻不知道,那正是斷裂的命運絲線,開始重新連接起來的瞬間。
嗚嗚……由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由伊……
在下落過程中,法伊像是在釋放許久以來,獨自一人的寂寞孤寂情緒一般,不停地抽噎哭泣。
餵愛哭的小鬼,想死也不用趕在救你的人都到了的時候吧。很打擊人的上進心吶!
你……你――明明這裡除了屍體,根本不會有人來。你是怎麼打破這種法則――法伊吭吭唧唧地嗚咽著問。
法則?露絲緹雅嗤笑了一聲,那只是這個國家的法則而已。我可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你剛才說是來救我的……?但是,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求求你,救救由伊、救救他!
好不容易安全落地,魔法師的心情卻似乎很惡劣似的,瞪了法伊一眼,什麼叫做你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說過,只救你們其中一個。別給我混淆視聽!不在乎自己的死小鬼!好了,別那麼多廢話,閉上嘴乖乖跟我們一起去色雷斯國,不然的話我就――
露,你的語氣。阿修羅王似乎很想裝作不認識他。
啊咧?怎麼我說話的口氣不像是來救人的,倒像是誘拐犯一樣……藍發魔法師像是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問題一樣,困惑地開始豆子眼裝呆。
我……我不要出去!即使去了其他的國家,也會發生同樣的事!因為我們是雙生子,我們的誕生就是罪孽!只是兩個人一起來到這世上,只是兩個人一起降生,在這個國家就是罪孽!
聽到法伊的話,由伊沉默著攥緊了雙拳。
只是……活著而已,就是罪孽!
即使出去了又怎麼樣!即使去了其他的國家,也會讓由伊繼續痛苦下去!因為我們的存在,還會有無數無辜的人死掉――那些人死不死和我沒有關係,但到時候由伊會崩潰的!由伊看上去很堅強,但他的內心其實非常脆弱,我不想讓他因為我的緣故而崩潰!
要是我死了的話,雙生子的詛咒就可以解除了!只要我死了,由伊就自由了!再也不用被人說三道四,再也不用受人歧視!只要我死了的話,由伊就可以活下去了!
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像是不耐煩一樣,露絲緹雅揚起了手。
法伊害怕地閉上了雙眼,最後那隻手,卻只是啪地……輕柔地拍在了他頭上。而後來來回回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給我聽好了!小鬼!由伊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如果你死了的話,他要怎麼辦?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人也是由伊吧?那麼不論是誰死去,如果不是兩個人一起活下去的話,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至於你說的雙生子的詛咒……只是這個世界的法則。藍發魔法師扯了扯嘴角,這個螺旋里,不是只有這一個世界。
正如他所說。世界,並不只有這裡。阿修羅王向由伊伸出了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在色雷斯國的話,可不會有人因為你們是雙生子,就厭惡歧視你們的。露絲緹雅捏了捏法伊的臉,喂,你也太瘦了吧。以後可要變重一點啊。
安心好了,這位色雷斯國的阿修羅王,可是個偉大又溫柔的人喲~不管是由伊還是法伊,都會安安全全平平穩穩地給帶出去的。是吧?我親愛的王。吶?
…………又被威脅了。阿修羅王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生氣。但是,看在他是好心好意想要安慰這兩個孩子的份上,還是原諒他吧。
由伊無法理解。為什麼眼前的這個魔法師,可以用這種「一切都包在我們身上」的輕鬆語氣,說的如此肯定,甚至沒有一絲的猶豫和遲疑?難道,他不怕雙生子的詛咒禍及他嗎?
而這個黑髮的男人,那雙直視自己的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黑得純粹卻無比耀眼。似乎無論外界怎樣的外力,都無法動搖他內心的安寧與靜謐。似乎不論是什麼,都可以為他所接受。
由伊……突然很想像過去那個、不會懷疑任何人的自己一樣,相信他們一次。
由伊和法伊跟隨阿修羅王,及露絲緹雅所前往的世界,有兩片大陸。一片可說是真正的大陸,另一片小大陸與前者相較,最多只能稱為小島。
然而,除去因為神秘未知、而被蒙上一層無法臆測之面紗的小大陸之外,色雷斯國所在的那片更廣袤、更遼闊的大陸,也絕對不是一片寧靜和平的理想鄉。
在那裡,有著眾多的人種和國家,在進行著無休止的戰爭。阿修羅王所統治的極北之地――色雷斯國,只是因為地處偏僻,所以才避免了戰火殃及罷了。
色雷斯國地處極度寒冷的極北地帶,終年都飄散著白雪,國度四周也被雪山所環抱。統治者阿修羅王居住在色雷斯國中央,被稱為「路瓦爾城」的巨大浮空城堡內。城堡的結構偏歐式哥特建築風格,下方有四座渡橋與地面相連。
在來到路瓦爾城之後,阿修羅王給了雙生子姓氏。於是從此以後,他們便被叫做由伊?d?佛羅萊特和法伊?d?佛羅萊特。並且兄弟二人再也沒有分離,一直都留在帶他們離開故鄉的兩人身邊,跟隨他們學習魔法。
學習魔法的理由?因為色雷斯的首席大魔法師說――擁有那麼強大的魔力卻不修習魔法,簡直就是極度的浪費!而浪費,是一件絕對可恥可憎的事!
露大人!你看――我讓枯萎的花朵又重新綻放了哦!法伊舉著之前從冰凍的雪中找到的一朵枯萎小花――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生機――噠噠噠跑到了正懶洋洋叼著羽毛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露絲緹雅身邊。
嗯~~~?原來法伊比較擅長恢復和治癒系的魔法啊~很不錯,值得稱讚~乖孩子乖孩子~你以後一定會成為比我更厲害的魔法師的。露絲緹雅像撫摸可愛的小動物一樣,氆氌氆氌地摸著法伊的頭。
嘿嘿嘿~因為被毫無下限的露絲緹雅嬌縱和寵溺過頭,法伊已經開始下意識地向著、喜歡用撒嬌去討人喜歡的性格發展了。而由伊――
…………
怎麼了?由伊。注意到由伊那副黯然沉默的模樣,阿修羅王溫和地問,有什麼在意的事,要告訴我哦?
……無論我怎麼努力,也無法像法伊那樣、學會恢復和治癒系的魔法。我只能記住攻擊系的魔法……只會傷害別人……由伊抱緊懷中的魔法書,囁嚅著說道。
阿修羅王只是溫柔地注視著他,嘴角的弧度又略微上揚了一些,笑一下吧。
沒錯沒錯。由伊,你就不能笑一笑嗎?老闆著一張臉,簡直就像是別人抱著你家孩子跳井了似的。阿修羅,你看這孩子臉上的表情,像不像沒有被帶去參加野餐的三明治?
…………阿修羅王嘴角的笑容,凝固了那麼一瞬間。
然而由伊卻一臉抱歉地回答,對不起……我不怎麼會笑,因為不太習慣。
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吧。雖然多數人即使是悲傷的時候,依然一副微笑的表情……但是不笑的面癱臉也很難看的。
但是――……看了一眼擔心地看著自己的法伊,由伊抖了抖嘴角,終究還是沒笑出來。
和阿修羅王對視一眼,迫於對方無聲的眼神囑咐,露絲緹雅苦笑了一下,抓了抓亂糟糟的藍色長髮,由伊,你有專屬於自己的魔法。為什麼哄小孩子的事總要推給他……他是魔法師,又不是幼兒園老師和心理問題解決顧問。
專屬於……由伊下意識地重複了他的話,自己的、魔法……?
阿修羅王輕柔低沉的語調,更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沒錯,那是能讓所有人都變得幸福的魔法。
是什麼樣的魔法呢?由伊急切地問。
微笑。露絲緹雅聳了聳肩。
……誒?雙子面面相覷。就連一直笑得很正常的法伊,也愣住了。
微笑是……魔法?
阿修羅王用柔和的聲音寧靜地回答,面對災厄,不被痛苦擊倒。即便明知無法做到,還要逞強的勇氣的確可嘉。但是,用微笑直面命運,用寬廣的心包容一切。那才是最上級的魔法。
僅僅只是微笑,就可以支持對方。僅僅只是微笑,就能夠給予對方希望。幸福……也是唯有發自內心地微笑的時候,才能夠體會到它的珍貴和美好。
那溫柔地凝望著自己的眼睛,真誠地給予自己的語言,安然恬淡的笑容――都是讓由伊的心,開始慢慢解凍的契機。
只有得到幸福,才會有『活著真好』的這種感覺。所以在那之前,你要記得――無論多麼痛苦,都不可以忘記微笑的感覺。
如果連自己都認為自己是招致不幸的怪物,那麼又有什麼幸福能留住你的腳步?所以,不要忘記我對你們說過的話,由伊、法伊。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露絲緹雅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扯了扯由伊的嘴角,所以……――笑吧。
…………他低下頭,努力回想著法伊微笑時的樣子,而後抬起頭,向他們露出了微笑。
――那是……僅僅只是看著,都會覺得心情變好、能夠融化冰與雪的明麗清爽微笑。
哦哦~少年,不是笑得很棒嘛!連我都會心動哦!露絲緹雅對由伊第一次笑容的評分,就是一個帥氣(餵)的大拇指。
噗~哈哈哈哈~~調戲哥哥的露大人,簡直就像那個――嗯~變態鹹濕大叔一樣~!法伊笑得直接撲在了桌子上。
臭小鬼,少把我教你的詞用到我身上來!
看著那兩個分不清到底誰大誰小、玩著你追我逃遊戲的笨蛋,阿修羅王決定無視他們。他凝視著由伊,略微側過頭,溫柔地輕撫他的髮絲,由伊的笑容,讓我的心,得到了滿滿的慰藉。你的魔法……已經完成了哦。
自從在峽谷之中,因為絕望而流過一次眼淚之後,由伊就再也不曾流下淚水。然而此刻,他卻低垂下頭,哽咽著,任由淚水打濕自己的面頰,謝……謝……王……還有,大家。
被露絲緹雅追上的法伊,一頭扎進藍發魔法師的懷裡,一邊用臉磨蹭著對方,一邊拖著長腔撒嬌說,總覺得,露大人好有媽媽的感覺啊~
喂喂!我可是男人!別擅自給我變性!我也不是你媽媽,別沖我撒嬌!小混蛋!!
!!由伊猛地抬起頭,一臉困惑地看向正在瞎胡鬧的露絲緹雅和法伊。
剛才在露絲緹雅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的內心,似乎有什麼蠢蠢欲動的東西,開始覺醒了。
於是,從那以後……他一直、一直――不斷地在做著同樣一個夢。
一直到――來到冬木市的那一天。他的夢境終於開始消散,而他也終於回歸了現實。因為,當夢境實現的那一刻,他就不再需要用夢境來讓內心獲得慰藉。
◇◇◇◇◇◇◇◇◇◇◇◇◇◇◇◇◇◇◇◇◇◇◇◇◇◇◇◇◇◇◇◇◇◇◇◇
「紗…………」
有人在她沉溺於夢境的深水之中時,在水面上方呼喚她。
「…………」半夢半醒之間,她睜開了雙眼。
「紗羅?又做夢了嗎?」映照在頭腦混亂的紗羅眼中的,是金髮藍眼的清麗少年。
「由……伊……」
「看來,這次好像是和我有關的夢呢。」由伊微笑著,平靜地做出了結論。
紗羅沉默了一下,格外坦誠地回答,「是你的過去。我看到了你的過去。」
「是……嘛。」由伊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都沒有改變,「不把死去的人們當做『人』,幼年時代甚至有過很長一段……與屍體同處一處的經歷。為了活下去,甚至將一具具屍體堆積起來,試圖將死去的人們的身體當做踏板,想要逃出生天――很噁心吧?我的雙手……沾滿了巴勒利亞死去人們的怨恨。這樣的我,在你看來,很噁心對不對?」
「……你做的料理,很好吃。」紗羅彆扭地移開了視線,「我希望……你今後,還能繼續做下去。」
他的雙手,並沒有他所說的那樣骯髒噁心。她只是想表達這個意思而已。
「……謝謝你,紗羅。」其實,由伊根本沒有自怨自艾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麼看待自己的過去的。僅此而已。
「我倒想問你,被人看到過去,你難道不會覺得……噁心嗎?」
「嗯?不會哦,因為是你看到了嘛。這樣剛好省了我還要對你說明的時間,雖然不是我親自告訴你的有點可惜遺憾……」
「由伊。」
「什~麼~?」
「……你絕對是個怪人。」
「說的也是。」由伊笑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雙眼也眯成了月牙狀,「所以我才會喜歡上同樣古怪的你。」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第一百零七次表白,紗羅抽了抽嘴角,「……不好意思,古-怪-的我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矮油~浪川浪川――由伊認真起來的說話腔調,和風早君真像嚶嚶嚶……]里紗羅突然咬小手帕一般糾結地感慨。
[哈?你怎麼突然穿越去《好想告訴你》了?]紗羅森森森森地茫然了。
[嫁人就嫁風早君那樣的人!像風早君一樣開朗,像風早君一樣直爽,像風早君一樣體貼溫和!要知道,風早君可說是
清爽系男生的絕佳代表啊!而且沒有黑暗面更加沒有什麼悽慘身世,對喜歡的人擁有純粹到可愛的獨占欲那點也很萌!]
[誒~~~你喜歡健氣爽朗系的啊~?]紗羅沒什麼興致地拖著長音。
[nonono!雖然浪川的冰山腔也很萌,但只要想到那個明澈略帶著青澀的聲音,撒嬌般地說著『去嘛~』,真是讓人鼻血都忍不住噴涌而出……]里紗羅的語氣,明顯是已經把《好想告訴你》這部漫畫,給改名成《好想推倒你》了。
紗羅很想翻白眼,[…………法伊天天都你形容的這個德行,也沒見你鼻血噴涌而出。不如說,如果你聽到他那樣說話就噴鼻血,現在早就失血死了。]
[不不不這你就錯了。比起弟弟君,還是哥哥君比較像風早君~=w=]
[由伊??像風早翔太那個嬌羞帝!?=口=你沒發燒吧……燒壞腦子了?]
[你才燒壞腦子呢!=n=……嘁,真是個不可愛不激萌的妹子。]
紗羅無聊地掏了掏耳朵,[多謝稱讚。我倒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可愛到還擁有萌點這種東西――甚至多到能拿出來賣一賣了。]
[所以說你就學學爽子啊!像那樣的妹子基本上就是什麼時候都可以直接嫁了~]
[……我現在這個身體才13歲。嫁你個大頭針啊!]
[年齡差不是問題,我不介意~=v=]
[不不不請你還是介意一點……不如說我很介意啊喂!在日本和未成年人交往,發展關係可是犯罪!]
[……你做的犯罪性質的事還少嗎……無視日本的憲法已經不知道幾百幾千次了吧。這種時候就不要給我裝出一副『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嘴臉試圖矇混過關了!]
在紗羅和里人格同學進行「激烈」(?)的腦內探討之時,由伊已經微笑著支著下巴,坐到了在他人看來,完全就是睜著眼睛、面無表情地在發呆的紗羅身邊。
「怎麼了?還沒睡醒嗎?要不要去洗一下臉,清醒一下?」他略微向前傾身,嘴唇幾乎快擦到她的鼻尖了。
紗羅立刻表面淡定地推開由伊的臉,內心卻在天崩地裂地咆哮,[像毛像!由伊跟風早翔太才不像!!=皿=他哪裡像風早翔太那個嬌羞純情大魔王了啊啊啊啊啊!!!!]
[……嘎。好吧,我失誤,我檢討……風早君不會像由伊一樣,一臉燦爛地微笑著吃別人豆腐的。可是明明說話腔調那麼像……]里紗羅吃癟似的開始碎碎念。
[廢話!他們倆都是浪川大輔役的!凸=皿=]
沒錯,就性格來說,與法伊同為雙生子的由伊,一點都不比裝乖賣萌喜歡撒嬌,熱愛cosplay事業並為其添磚加瓦的法伊正常。
而且,一般只有在法伊面前,由伊才會顯得沉穩冷靜正經認真,因為他是哥哥……甚至在藤姐士郎等人面前,由伊也是那樣。
但是到了和紗羅獨處的時候,由伊就會露出本性來了。自從切嗣去世之後,他的本性暴露越來越嚴重。初次見面時那副沉靜淡然,遊刃有餘的正經嚴肅樣子,現在基本已經見不到了。
現在的由伊,臉上時常掛著輕鬆的笑容,而且經常一副懶洋洋兼不正經的樣子,還愛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興趣是逗喜歡的人炸毛臉紅,並以此取樂。愛好則是欺負自己中意的人。
這點讓紗羅非常鬱悶。即使由於不喜歡虛偽作假的人,甚至厭惡太深、導致她很輕易就能夠看穿他人偽裝的假面具,但由伊是基於好意才隱瞞的,所以她其實也沒有討厭他。
只不過……雖然她從第一次見面時起就一直覺得,由伊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么正經嚴肅,但也沒想到他的本性那麼……輕浮。
[x的沒事幹轉什麼型啊!]她內心腹誹。
雖然由伊不是斯托卡(跟蹤狂),更加不會半夜偷襲她,但這種「光明正大吃豆腐、堂堂正正占便宜、坦坦蕩蕩表心意,還一點都不會顯得下流色/情反而非常紳士正派」類型的人,和認真嚴肅正經勤奮無口型的人一樣,正好是紗羅不會應付的類型,因此她就只剩下糾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