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兩年、三年,或許還有人等得住,但十年、百年、千年――別說人類,有哪個神明能做到這樣鍥而不捨的等待,去走過?即使生命短暫,至少人類都曾經得到過真愛。但真正能夠抓住它、擁有它,並且不畏雨雪寒霜並肩堅持著走下來的,又有幾個?
即使擁有再多的牽絆,也依然會為了現實而捨棄它們――直到最後,不管是神o還是人類,他們都壓抑了自己的本性和本心。甚至能夠做到面對爭鬥時,按部就班地按照自己的生存方式,去完好地保護自己……哪怕內心再怎麼酸澀、再怎麼無奈。
帶著加尼梅德的遺體低調地返回聖域之後,摩羯座佩恩哈特一反常態沒有陪伴在雅典娜身邊,反而消失了個無影無蹤。萊米安無暇顧及佩恩哈特去了哪裡,雅典娜也放任自流,於是最後回到女神殿時,也只剩下萊米安和雅典娜――再加上加尼梅德的遺體而已。
一路上她的沉默都讓萊米安有些惴惴不安,但時間和周身安靜的環境,卻似乎讓她情緒和心境都平和了下來。
沒什么正型地胡亂坐到石床旁邊,雅典娜將加尼梅德的遺體半扶半抱地置放在了石床之上。
為什麼沒將他安置在水瓶宮,自然是私心所致,但之所以會這麼做,還是因為她打算在這裡、等某個人過來解釋一下前因後果。至於原諒不原諒……到時候再說。
小心翼翼將加尼梅德臉上、手上、還有手臂上的傷口上的血跡及灰塵擦掉,她一抬頭,就看到了原地轉圈、滿臉躁鬱的萊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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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笑地開口,「有什麼想問的話,就問吧。」
「雅典娜大人,你剛才――」
萊米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似乎又不太想知道答案似的別過了頭。而被提問的她則扯了扯嘴角,沒有絲毫遲疑地開始解答。
「希臘神系的血脈之中,一直都有著瘋狂的血液。只不過……我從來,沒有被控制過而已。萊安,你偶爾也會遇到情緒躁動不安,內心狂亂不已,想要破壞、殺戮、或者奪取占有什麼的衝動,對吧?」
萊米安怔了怔。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才是那樣,於是便害怕恐懼到了、竭盡全力試圖壓制內心那股狂躁暴虐的黑暗情緒,甚至因此而……難道說所有的希臘神o全都――
聽過雅典娜像是背誦教條一樣乾巴巴的解釋,萊米安不爽地嘟囔,「只忠於自己的本能、只忠於自己的欲望――那就是希臘神系血脈中的玩意……?哼,簡直就像是野獸一樣。別開玩笑了,誰要被那種東西控制!」
雅典娜不由得噗嗤笑出了聲。萊米安這部分還真是像她。不虧是被她帶出來的孩子――當年她從總是以「穆大陸鍊金術師」自稱的和方禮那裡、詳細地得知希臘神系血統的神秘性時,也和萊米安說了一樣的話。
只忠於自己的本能、只忠於自己的欲望――那就是希臘神系血脈中的玩意……?我呸!簡直就像是禽獸一樣。開什麼國際玩笑,誰要被那種破爛玩意控制!
似乎覺得十分有趣般,和方禮無可奈何地微微一笑,希臘神o當中,血統越純正濃厚,那種特性體現得就越明顯。譬如宙斯、譬如波塞冬――他們都會對中意的東西產生非常嚴重、近乎於扭曲的占有欲和感情。
當然,對神或是人也一樣。但是……他們在交合這方面是非常隨便的,並不會忠於某一具肉體。因為本身忠於欲望和本能的他們,刻在靈魂之中的第一位訊息,就是延續後代啊。在這一點上,神職為神王的宙斯最為明顯。
這就是為什麼後世神話中,那些希臘神o看上去這麼瘋狂,前後行為充滿了矛盾的原因。大概所有實際接觸過希臘神系神o們的人,都會有這種隱隱約約的震撼感受吧。
因為希臘神系的神o們……
用褒義詞來形容就是――敢於愛、敢於恨,不論是勇氣還是信心,都是常人的數倍。他們忠於自己的本性與願望。
而用貶義詞來形容的話,就是――無法抵抗血脈中的本能欲望和占有欲。如同野獸一般,肆意奪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總覺得,你對希臘神系的神o們的研究興趣,完全是出自熱愛看戲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燒。
瞄了滿頭黑線的雅典娜一眼,和方禮煞有介事地做出沉吟的表情,隨後嗯地點了點頭。
我的興趣愛好暫且不論――總之,希臘神系的神,即使擁有再怎麼強烈的感情,他們也不會出現獨占某一位神或者某一個人的身體那種狀況。因為誕生下越多屬於自己的子孫,那就是刻印在他們血脈中的東西。
所以我不得不說,完全壓制住自己的本能和欲望、從未和任何人或神交合過的冥王哈迪斯,真的非常厲害呢。反倒是宙斯和波塞冬,就靈魂強度和意志堅韌度來說,他們只是廢品和次品而已。
廢品和次品……嘴角抽了抽,雅典娜有些黑線,…………你對那個死宅的評價還真高。雖然我覺得他單純只是找不到對象外加懶得找而已…………
你再吐槽我,我就把你扒光塞進哈迪斯被窩裡喲。剛好可以測試一下,冥王到底是不是性冷淡或者性無能。禮笑眯眯地豎起了手指。
……嘎?0o0你剛才似乎說出了很了不得的詞彙……
沒有理會豆子眼裝呆、試圖矇混過去的雅典娜的話,和方禮垂下頭開始在羊皮紙上塗塗畫畫,你的精神本身就不穩定,再加上希臘神系的血脈中都有那股瘋狂的血液,所以你要想保持清醒的理智,恐怕會很難辦。
如果我有想要的東西,才不會借著那股瘋勁為所欲為、騙取同情,我寧可自己去想辦法拿到手。才不會像阿瑞斯那樣、時不時神志不清瘋得到處好狠鬥勇,像我那位父神宙斯一樣、看到喜歡的人不論男女都扔上床去!破廉恥也要有個限度!!
和方禮抬起頭滿臉詫異,仿佛在說「你竟然在跟我討論廉恥心這種東西」一般無法置信(←裝的)。
在看到雅典娜獰笑著開始掰手指發出咔咔聲之後,和方禮立刻圓滑地把話題帶了回來,不過,也不是全無辦法。用言靈咒法……把精神――把感情、把心……束縛封印起來就可以了。雖然精神感知方面會變得有些遲鈍,但至少可以做個頭腦清醒、理智健全的正常人,高興吧?
雅典娜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會像阿瑞斯那樣時而控制不住情緒而傷人,也不會像宙斯那樣被欲望所驅使――我明白了,就按你說的做好了。
在羊皮紙上鬼畫符完畢,和方禮將畫滿了魔法圖陣的羊皮紙塞到了雅典娜鼻子底下,那麼,你首先要找到一個可以成為鑰匙的人。不限男女,但至少要是你能全身心信賴、並且值得依靠的傢伙。我會將這些魔法圖陣刻印在那人的心臟上。
哈?為什麼?
成為鑰匙的人,將會分擔你的大部分精神重壓,所以假如意志不夠堅定的話,可是會瘋掉的喔?另外,假如那個人分擔的精神重壓過度,作為言靈咒法開始鬆動的代價,那個人的心臟就會逐漸破損。沒有人會希望死亡時刻伴隨在自己身邊――因而我奉勸你,最好找個堅固點的鑰匙,不然總是壞掉來我這裡換,可是很麻煩的。
簡直就像是沒把人命當回事,女鍊金術師慢條斯理地說。
對了。還有,你的心情那個人也會比旁人更快、更準確地了解,很有些心意相通的感覺吧?不過,那可不是什麼好事,因為就連你內心的很多秘密,也會被得知。
假如作為鑰匙的人是個口風不嚴的人,也是很危險的喔?畢竟總是被看穿,這在我看來,可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呢。因為想去做壞事的時候被揭發,可是最令人難堪的了。而如果你想要主動解除言靈咒法也很簡單,只要在那個人死前、或者心臟被徹底破壞前,親手把對方的心臟挖出來拿給我,由我來消除上面的魔法圖陣就好了。
和方禮輕笑了起來,似乎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感覺。
雖然有點殘忍……但總好過自己的『心』跟著一起死掉吧。畢竟如果不在鑰匙死前將咒法破除,被封印束縛的『心』就再也回不來了。到那時候,你可會變成一個情感淡漠,連精神感知都和他人完全錯節的怪物。比如看到悲慘的事完全不覺得難過,看到值得高興的事完全不覺得喜悅――
雅典娜看了看手裡畫滿鬼畫符的羊皮紙,不由皺眉,這個言靈咒法……你之前對誰施用過?效果呢?有沒有後遺症?可以退貨不?
沒有。你是第一個試驗者。和方禮抿唇一笑,所以效果我可不敢保證,有什麼後遺症也概不負責,當然也不接受退貨。畢竟是先有了神農嘗百草,後才有《神農本草經》不是?
所以神農是被毒死的。雅典娜冷冷地答。
完全沒有「神農嘗百草」那種先驅犧牲精神,她將繪有魔法圖陣的羊皮紙拍上了和方禮的臉,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人,徒留沒什麼火氣地淡淡看著自己離開的和方禮,和那張輕搖飄落在地的羊皮紙。
然而最後,在離開奧林匹斯前往人界創建聖域之前,雅典娜還是聽從了和方禮的建議。在博得雙方的同意之後,由頂著「穆大陸女鍊金術師」這個名號到處招搖撞騙的和方禮為他們施加了咒法。
那是猶如束縛一般的禁咒……所以兩個人簡直就像是拾取綁定一樣密不可分。
聽了雅典娜沒什麼感情波動的敘述,萊米安才終於明白――
為什麼摩羯座佩恩哈特會那樣緘默沉寂;為什麼不論她想要做什麼迨攏宥鞴囟寄薌脅鷲校晃裁純瓷先ニ孟褡釤歉雒皇裁創嬖詬械哪腥說幕埃晃裁此諛歉瞿腥嗣媲埃仍詡幽崦返旅媲盎掛釉偽下丁
加尼梅德陣亡之時,對上阿瑞斯那時候――她並沒瘋。只是被身體裡的血脈束縛住了而已。本以為不會覺醒的血脈……被言靈咒法咒縛起來的血脈,還是沒能完全壓制住。僅此而已。
只有佩恩哈特在她身邊,她的情緒和感情才是與其他希臘神o一樣的狀態。如果今天佩恩哈特沒有陪她去,如果那時候在她身邊的是別人,或許情緒就可以完全壓制下去。但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如果。
萊米安不由得露出一個像哭一樣慘澹的笑容。雅典娜好歹還有個將心寄存起來、絕對不會讓她隨便發瘋的人,可他卻只能將內心的躁鬱狂亂,全部壓制在內心深處,而後造成精神極度不穩定這種狀況間歇性地不斷發生……就像那些希臘神o一樣。
看到萊米安那副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神情,雅典娜只是疲累似的閉了閉雙眼,隨後睜開雙眼繼續說明。
「而且,不止血液之中有著詛咒。就連每一位擁有職位的神o……都擁有著無法逃離的束縛。就像是身為神王的宙斯、必須為希臘神系留下更多的子嗣和血脈,以延續這一族神系一樣。
身為紛爭女神的厄里斯,必須要不斷地挑起世間的紛爭,散布流言與禍亂,讓人們沉浸在爭鬥與戰亂之中。身為人類守護者的普羅米修斯,哪怕他不再喜愛人類,甚至厭惡憎恨人類,也依然要遵從職位的束縛去保衛、守護人類的利益,並確保他們的存在――因為是他創造了他們。
所有擁有神職的希臘神o,不管是身為智慧女神,必須要以那份智慧去幫助所有人來進步,而絕不能令他們倒退的特莉,還是我……都一樣。如果不按照自己的職責所在去行動,存在意義和價值就會消失,到那時候,自然『存在』本身也就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就只有消失一途。」
「!!」這比希臘神系的神o血脈中都擁有詛咒,更為令萊米安愕然驚慌。
所以宙斯才會猶如破罐破摔的種馬一般招惹那麼多女人――所以厄里斯才會猶如瘋癲一般樂此不疲地煽動紛爭……所以特莉托格妮雅才會毫無怨言地幫助人類、運用自己的智慧教授給人類各種各樣的技術,令他們進步嗎?
按照雅典娜大人所說,假如具備職位的神o,就會被自己的職責所束縛――那麼身為戰爭女神難道……他不安焦慮地看向了神色平淡無波的雅典娜,似乎想要阻止她說出接下來的話。可他卻忘了,自己原本還是春之神這件事實。
然而雅典娜沒有給萊米安為她辯解的機會和時間,只是緩慢但卻平靜地說,「身為戰爭女神的帕拉斯-雅典娜,即使並非出自我自身的願望,依然會不斷地引發以我為中心的戰火。就像身為戰神的阿瑞斯,絕對無法克制自己想要挑起每一場戰鬥――哪怕那戰鬥再怎麼無聊也罷――的那股血腥破壞欲一樣。」
「那是無論我們怎樣拒絕,都無法違抗的――比本能和命運更為可怕的東西。因為即使我們不願意去做,嘗試著尋找方法去控制,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走上原有的軌跡。」
「尤其阿瑞斯……在我離開奧林匹斯山,創建了聖域之後,他的狀況愈發糟糕、惡化了起來。不僅偶爾會喪失神智、也比原先更加無法控制那股血腥蠻橫的破壞欲。雖然並非想要包攬責任,但是要說其中沒有我半點責任,根本就是說笑。假如當初接受戰神封號的,是我而不是他……或許阿瑞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說著說著,她苦澀地垂下頭去,用雙手包覆住加尼梅德那傷痕累累的冰冷手指。
「加尼梅德的悲願……他一定是不願意看到我掀起戰事的。可偏偏那時候我卻由於佩恩在身邊的緣故,所以――――我一直任性地給他添了那麼多麻煩和憂愁,結果在他死後也不讓他安寧……會被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會討厭我到想去死……也很理所當然。」
忽而意識到什麼似的,萊米安盯著雅典娜懷裡神色安詳、卻早已失去氣息的人,不由得顫聲問道,「加尼老師他難道――」
加尼梅德他――本來應該是不想死的才對!到底是誰改變了他的想法,讓他像堤丟斯那時候一樣執意求死!?即使雅典娜沒有說出一個字,萊米安卻明白了她沒有說出口、隱藏在內心的質問。
然而雅典娜卻立即打斷了渾身充滿殺氣的萊米安,「我有點事要考慮清楚,你先去教皇廳吧。卡斯托爾可能有事要你去做。」
沉默沒一會兒,萊米安突然露出了燦爛的爽朗笑容,「哈哈……是這樣……是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點了點頭,向她施了一禮之後,萊米安毫不猶豫地乾脆轉身離開了女神殿。
即使被稱為「聖域的大傻瓜」,萊米安也不是真正的傻子。
他並不是什麼都不明白,只是為了逃避殘酷的事實真相……從來都裝作不明白,裝作看不見,裝作聽不懂而已。假如他真正想要知道的話,僅僅依靠他的天賦「直感」,就大約能將事情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加尼梅德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執意求死。而引導勸誘他選擇死亡的人……認為他死了對雅典娜來說才最好、對聖域才更有益的人――雅典娜剛才卻扼殺了萊米安萌生出的「殺了那個混蛋」的狠毒想法。
疾走在前往教皇廳的路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萊米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確實在笑。而後又摸了摸自己乾涸的眼角,乾燥得簡直像是淚水早已枯竭了一般。
小孩子是殘忍的動物,因為他們不會掩飾感情。小孩子是最真誠的動物,也是因為他們不會掩飾感情。這種事他當然知道。但他現在,寧可回到還是「小孩子」時的自己。
明明應該很悲傷很難過,他卻很難像之前傷到雅典娜時,那樣控制不住情緒進而落淚了。簡直就像是笑得太多,連眼淚的份額都一起預支幹淨了一樣。
到底是因為他已經長大了,不會輕易為逝者而流淚了,還是因為他的內心,已經成熟到了對死亡麻木的境地了?
這種成熟是該慶幸,還是種徹底的悲哀?他是那麼懷念過去與雅典娜、加尼梅德還有那希索斯、珀琉斯他們在一起時的那份感動,還有懷念「年幼」時做什麼、說什麼都可以不管不顧的自己……可是那些給予他「感動」的人,一個一個都已經從這世上消失。再也回不來了。
他好想再感動一次,哪怕只是為了渺小低微的任何事也好――沒有面具,沒有偽裝,哭、笑……一切自然流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明明如此悲傷痛苦,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連祭奠加尼梅德的逝去,他也拿不出眼淚來哀慟――萊米安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這樣、痛恨著自己「模仿」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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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瓶座這個傢伙,即使是已經死了也依舊很礙眼。
這是風於在進入了女神殿之後的第一個想法。
即使明知道不應該,即使明知道活著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該去和一個死人計較些什麼的也罷。可是風於在看到了雅典娜抱著加尼梅德屍體的樣子時,還是忍不住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你就真的那麼……愛他麼?霧華……
對於你來說,我又算是什麼?
「…………?」
剛剛的……是什麼?
微微的暈眩之後,風於有點莫名於方才那突兀浮現於腦海中的話,還有隨之翻湧而上的情感。
無比的絕望還有黑暗,以及那種極力被理智所壓制住的瘋狂和憤怒。
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絕對不是現在的他所應該會出現的情感――因為風於對自己的情緒掌控水準,還有自己的想法再清楚不過了。
死者無法被超越,但是生者卻有著創造無限可能的權利。
就算是曾經是最牽動雅典娜情緒的水瓶座加尼梅德又怎麼樣?現在的他――一個死人,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再影響到雅典娜的可能。
「……霧華。」
雖然因為那莫名其妙的、接近於「即視感」的情緒而有了些許的分神,但是風於還是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開口道,「『要你節哀』之類的話想必你也聽夠了,所以我不會再說。」
「…………」根本就沒人對她說這種話,何況就算說了也沒用。
雅典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握著加尼梅的手,閉著雙眼將他的手放在臉頰旁邊,似乎試圖想要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將他冰冷的體溫染上熱度一樣執著,因而對風於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雖然每個人的目的還有理由並不相同,但是我們都是齊聚在你名義之下的聖鬥士。而從最初加入的時候起,我們就都已經擁有『直面死亡』這個覺悟了。這點……相信水瓶座的加尼梅德也是一樣的。」
似乎是因為聽到了「加尼梅德」這個名字的關係,她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果然還是非常有當惡人的天賦啊……明知道這種時候她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人靜一下,還是要逼迫她去面對她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自嘲的苦笑了一下,風於還是繼續道,「不管你當時的心情究竟為何,現在聖域上上下下,都已經切實的為了你對戰神阿瑞斯的宣戰而行動了起來。很多事情都需要經過你的首肯才能繼續展開……」
「…………」
還是沒有任何的反應。
可惡!水瓶座的影響已經大到了這種程――不對,這種情況應該不光僅僅是水瓶座死亡這件事情的影響……難不成是……
微微皺起了眉,想到了某種不太好的可能性,風於隨即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應該是我多心了,如果是因為神祗血脈的影響而瘋狂的話,我不可能完全感覺不到。應該只是因為太過衝擊,所以在逃避吧?
「身為戰爭女神,雖然我知道你有的時候並不情願,但是卻有很多非你去做不可的事情――除非你想讓更多的聖鬥士為此而犧牲。」
雖然風於此刻的聲音非常平靜,但是他自己卻很清楚自己心裡的那股無名之火,已經因為雅典娜那種接近於木偶傀儡一樣的反應,而接近於爆發的邊緣。
所以在微微頓了一下後,他終於還是說出了明知道此刻說出,只會產生火上澆油效果的那句話――
「請不要讓水瓶座死得沒有任何價值。」
握著加尼梅德手掌的雙手,略微震顫了起來。
當年堤丟斯也是毫不聽勸,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完全沒有必要的死路。那時候……他說了什麼來著…………懷疑的火苗,瘋狂地從心底埋藏已久的舊傷開始燒起。
請您不要忘記,堤丟斯為什麼會安然地選擇背負污名。也請不要忘記,萊米安是如何強忍悲痛、對昔日的戰友揮拳――
他們的隱忍和犧牲,不單單是為了您,還是為了聖域。所以……請理解他們。不要因為衝動和大意,而讓他們的犧牲白費。
還是說――你……想讓堤丟斯所做出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
價值――他們的生命,只能用『價值』這個詞來加以衡量嗎!!!
「…………了。」
「……?什麼?」他沒有聽清。
她抬頭,眼神冷冷一掃。
「……我說,閉嘴。夠了。」
那個眼神,充滿了森冷的寒意,就好像她正看著自己的仇敵,恨不得挖心剜骨、吸髓碎屍,都無法解恨一樣的……憎恨。
一瞬間,風於以為她知道了。知道了自己對加尼梅德說過的話。
但事實上,那個眼神,對著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不在這裡的戰神阿瑞斯。只是她沒辦法調整自己的感情罷了。
可她接下來說的話,卻讓風於一陣錯愕。
「……別把我當傻子。你那些小手段,最後只會把聖域、還有你自己推上死路。能夠給他選擇權的,只有我而已,你算什麼東西。」
她給了加尼梅德選擇權,可加尼梅德最後還是選擇了這樣一條死路……風於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恐怕必不可少。更何況加尼梅德一向是個固執到執拗的男人,輕易不可能為人所說動。
對於加尼梅德來說,她的重要性,還不如他心中的那一點堅持――聽上去好像她應該埋怨加尼梅德,可現在他已經死了,再埋怨他也聽不到。
「我這是引狼入室啊……」她的聲音略帶了一絲悽愴的哭腔,但卻並無一分軟弱的淚水。
她忽而猛地霍然抬頭,「不擅長栽贓陷害,卻擅長勸誘引導……你的腦子可真會往邪門歪道上用!風於,你無法明白我和他之間的羈絆,就像我不明白你和你弟弟風役之間那種歪曲的感情、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一樣。所以――不想這麼快去給加尼梅德陪葬的話,就給我滾出去!!」
「!」
……似乎,效果顯著得出乎意料呢……
雖然明知道自己說出那句話的主要目的,就是引導出她的怒火――因為風於很清楚,「憤怒」還有「悲傷」這兩種情緒,如果不想方法宣洩出來的話,絕對是會傷害到她自己的――不過風於倒是真的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提到自己的弟弟風役。
我但願沒有你這種混帳哥哥!你給我滾!滾!!!
有那麼一瞬間,風於將弟弟風役對著自己咆哮怒吼的悲愴憤怒神色,和雅典娜重疊在了一起。
不過,錯愕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即使是這樣,也依舊不願意放手麼……
視線不著痕跡的在雅典娜緊緊抱著加尼梅德身體的手上掠過,風於的臉上終究還是浮現出了一絲悲傷的神色。
他所在意的人,真的不能算多,但是風役和雅典娜卻在其中。
不管換成是其他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不會覺得好受吧?
呵呵,所謂的自作孽吧……不過,至少能有所反應,已經不錯了……最後風於只能這樣的自嘲,微微垂下了頭,掩去了自己的神色。
看著風於那副受傷的表情,她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眼底卻是沉沉的不悲不喜,只是低了頭。不再言語。
用言語,傷人傷己,再傷心。只是現在,她卻連哀悼傷懷的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沒有做出抉擇,所以加尼梅德自己做出了抉擇。
「我說過的,『直面死亡』是成為聖鬥士時,就所必須要有的覺悟。若是你想要我給水瓶座陪葬的話,只要說一句話就可以了。」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後,風於重新抬頭看向了雅典娜,恢復了一貫的微笑,「在交接完天秤座的職務之後,我會立刻自裁。這樣可以麼?」
這話說出來,她大概會徹底的爆掉吧?因為她的反應大部分都很好猜……
不過沒關係……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讓她把情緒發泄出來。
「你――!」她一時怔然,隨後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一樣,抱著加尼梅德的手臂一邊搖晃,一邊笑了個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哈哈~!!餵、加尼梅德,你聽到沒……?他說自裁――給你陪葬……哈哈哈哈哈~~!這是我今年聽到的最不好笑的笑話!」
「你在說什麼蠢話?安心好了,我不會讓你死!你就好好活下去,把堤丟斯和加尼梅德的那份壽命都活夠吧!不然你怎麼對得起……千里迢迢把你從洪荒大地帶來這遙遠希臘的我!!」
「你就好好活著――看時間能不能消耗光我的憎恨好了!」怒瞪著微笑依舊風於,雅典娜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脫口而出,「儘管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後悔!後悔認識你!後悔把你帶來這個聖域!」
「即使您後悔了也沒有用,現在的我依舊站在這裡。」
呼吸微微一窒,即使明知道現在的雅典娜在氣頭上,不管多難聽的話都能說的出來,但是風於還是要承認,自己的承受力沒有想像中那麼好……
啊啊……果然是殺傷力巨大啊……
不過沒有關係,他最不欠缺的就是時間。
對於一個人來說,傷痕即使再深再大,只要不是當場斃命,那麼就有癒合的時間。
他有足夠的耐心還有信心,去依靠時間來消除掉這次的傷痕――因為只有生者,才會是最後的勝利者。
「即使您討厭我,我也不會忘記……當初對你許下的誓言。」
看到雅典娜沉默不說話,風於只是微微頷首,「所以,不管你如何理解,我都不會為此而道歉。如果真那麼憎恨我……甚至到了恨不得我死去的話,只要能讓你恢復心情的話,那麼派人傳一句話即可。」
風於從不會為自己的行為主動去解釋些什麼,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語言究竟有多麼的不可靠。
所謂的謊言,是聽的人當真了。
所謂的誓言,是說的人當真了。
所以,我不會再三提醒重複我的誓言,我只會以自己的行動來證明這一點。
我不是當年的准巨蟹座,也不是現在的水瓶座。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誓言,我從來不會去許諾。
這是……我和他們最大的不同。
若是雅典娜詢問的話,甚至只要透漏出這樣的一個意思,那麼風於都會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那個解釋會讓雅典娜對他恨之入骨也無所謂。
假如真的在意水瓶座的話,那麼雅典娜是不可能不問的。這是風於以常理所做出來的推斷――但是,自始自終,雅典娜始終都沒有對此透露過哪怕一絲詢問質疑的傾向。
所以他也沒有做出解釋。
「…………」
「若沒有其他的問題的話,那麼我就告退了。」
「…………」
假如有人無故傷害她、背叛她,雅典娜一般是不會衝動地跑去質問對方,為什麼那麼做的理由的。從艾亞哥斯不聲不響退還白銀巨爵座聖衣那件事就可以得知,即使她不會主動去問,卻也在等著那樣一個或真或假的理由。
即使只是敷衍、或者欺騙,哪怕支支吾吾地編謊,或者說出可笑至極的理由――只要他解釋的話,雅典娜的態度都不會那麼糟糕。
然而風於……即使站在她面前,也只是一派悠然自若地溫和微笑,自始至終都沒有解釋過哪怕一句話。反而在靜靜地說完自己想要說的話之後,不卑不亢地悠悠然告退走人――――
空寂沉靜的女神殿內,她猛地攥緊雙拳,緊咬牙關才克制住了想要跑出去,把風於拽回來按在地上一頓好揍的衝動。
「混帳……混帳――混帳!!風於你這個王八蛋!竟敢對堤丟斯、對加尼梅德他們做這種事……!!!」
「他們就這麼礙你的眼,甚至到了對這個聖域有了巨大到不得不剷除的危險性嗎――――!!」
堤丟斯……
已經有多久,沒有再回想起那個欠揍又欠扁的傢伙了――
她的眼前,忽而就浮現出當年那個擅長苦中作樂,臉上總是掛著輕鬆的微笑,很會關心同伴和需要幫助的人們,但卻有著喜歡戲弄中意的人這種壞毛病――雖然看上去很是濫好人,卻也有著絕對不容侵犯底線的男子……
能夠遇見你,真的很令人開心。可能只是為了遇見你,我就已經把自己這一生的運氣都用光了吧。
雖然你說遇到你是不幸,可我覺得,如果遇到你是不幸的話,那我乾脆一輩子走背字算了。那樣也不錯啊。
我想看到,所有人都幸福微笑著的笑臉。所以,首先――先從你開始吧?
像堤丟斯那種迷糊又不拿自己當回事的傢伙,如果放著不管就一定會死掉。而且還是不知道會死在哪裡的那種……所以她才會放心不下。
雅典娜甚至不停地自我催眠,要不是他那句「對我來說,現在已經沒有我的親人了。所以,你來做我的親人吧。」她才懶得照顧那個不在乎自己的混蛋。
在堤丟斯死後,修普諾斯曾一邊優雅愜意地打著呵欠,一邊假公濟私地隨手將冥府的名冊拿給她看,可那上面卻沒有堤丟斯的名字――他死後連靈魂都沒有前往冥界報導,讓她找都找不到。甚至她一度以為,堤丟斯也許是因為憎恨她,所以連冥界都不願意去,只是為了不讓她找到……
那段時間,面對失魂落魄的她,從不擅長安慰人的和方禮只輕描淡寫地送她一句詩來調侃嘲笑她――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她總是慢別人半拍,於是王子娶了公主,去過童話里夢幻美好的幸福生活。
她總是慢別人半拍,於是已經拿到結婚cg和生子happy end的王子再也不需要她。
她總是慢別人半拍,於是只能眼睜睜看著總是笑得與內心的陰鬱完全相反的混蛋王子,帶著能讓冰霜凍雪都融化一般明麗肆意笑容去迎�
�死亡。
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為你守候」這種甜蜜的誓言,有的只不過是再也無法實踐的謊言。
前面的人不一定會等你,而後面的人也許會將你捨棄。
和方禮的話無非就一個意思。要是總慢別人半拍,就只剩下錯過這一個選項留給你了。所以她才主動對加尼梅德說,不想等他死了再去後悔。結果最後,還是一樣的結局。只剩她自己一個人被留下來。
「姐姐。」
相同的聲音,相似的容顏,不同的發色和瞳色。伏在石床邊的藍發少女和站在女神殿門口、懷抱黃金盾牌的紫發少女――宛如對鏡自視、映水自照一般的雙生。
晚卡斯托爾一步和勝利女神奈姬一起回到聖域的智慧女神,在三令五申要吵吵嚷嚷抗議不斷的奈姬留在教皇廳之後,才匆匆趕來女神殿。
雅典娜神情複雜地輕聲低喃,「特莉……?怎麼連你也……」
而後,看著與自己作為雙生女神而降生的妹妹特莉托格妮雅,她忍不住笑了。
大家都搶著跑來安慰她――這只能證明一件事,大概就是她還不夠成熟懂事,不夠堅強獨立。
「果然如他所說,我還是個不成熟又不懂事的孩子。不管再怎麼虛張聲勢、再怎麼逞強偽裝,內在依然沒有成長哪怕半分……依然軟弱而又脆弱!」
特莉托格妮雅沒有出聲,只是用悲憫傷感的難過神情默默注視著她。
加尼梅德比她堅強多了,也比她更加決絕。然而就是這份堅強和決絕,卻比任何距離――哪怕是生死都要深遠地橫亘在他們之間。
愛情一直便是如此,同樣是一次又一次的妥協。敗者不一定是愛的比較多、比較深的那個,卻一定是不夠堅定、最容易服輸的那個。
讓我來守護你。為你守護水瓶宮,守護聖域,守護你所想守護的一切。為守護你而戰到最後一刻。
我不會隨意犧牲自己的性命。
――我會回來的。
可是,你卻……食言了。
無法在萊米安和風於面前流露出的軟弱和淚水,在面對至親至愛的姊妹時,猶如洪水決堤一般湧現了出來。
眼淚迅速地泛濫成災,爭先恐後地從眼眶裡滑落,她連阻止或者掩飾都來不及,只有閉緊雙眼,低垂下頭以保全最後一點自尊。
「為什麼我沒有阻止他――他根本就不是去戰鬥,而是在求死……不論是堤丟斯、大小埃阿斯、斯忒諾、尤琉蕾、美杜莎他們,還是加尼梅德……我誰都救不了……!」
「為什麼我會這麼弱……這麼無能!誰也救不了――什麼都沒做,什麼都做不了,只是看著他們去送死……」
灼熱的水珠一滴又一滴打落在被她抱住的加尼梅德的手背上,她哽咽著,朦朧的淚眼甚至看不清他最後的模樣。
「想要為他們做些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
「我只能把他們一個個、全部推上死路而已――這個該死的神職、我一點都不想要它……!」
「可如果丟棄那個神職的話,當年阿瑞斯為我做出的犧牲又算什麼?以我救下奈姬為由,假裝傲慢和不屑地……將隨時都有可能因為失去理智、而殺死親近之人的戰神一職接受下來――卻將我推到了比戰神略次一等、更為安全的戰爭女神職位上去……」
聆聽半響後,一直沒有出聲的特莉托格妮雅只是點了點頭,「阿瑞斯的行為我也很清楚,他是因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破壞欲了吧……但那也是因為、他自己根本不想控制的緣故!並不是任何人所造成的原因,不是姐姐你的錯。」
「他們一個一個、全部都在求死。而且,全都在向我祈求死亡。我看上去那麼堅強――堅強到了不論背負多少人的性命,都可以獨自活下去嗎……」
「要我背負他們的生命這種任性的想法――我是戰爭女神,又不是死神!」
「不對,不是這樣的。你並不是沒有救到任何人。」特莉托格妮雅將一直不離身側的埃吉斯盾牌放到一邊,而後走到雅典娜身邊,溫和地為她擦去了淚水。
「你覺得自己沒能救得了任何人,實際上,你已經救過無數的人……只是你都不認為、不承認那是拯救而已。最關鍵的一點――你能救別人,卻救不了自己,所以才會認為自己沒有救過任何人。可是,為了今後不再失去任何一個人,在如今這種形式之下,你必須要――不得不振作起來。」
「為了今後不再失去任何一個人……?」雅典娜喃喃道,「那麼過去……還有剛才、現在失去的人,他們該怎麼辦?將他們拋諸身後,然後安心自然地活下去麼?」
特莉托格妮雅怔了一下,久久沒有作出回答。
特莉托格妮雅被傳頌為「撫慰幫助無數需要她腦中智慧的人、不曾傷害過任何一人的智慧女神」――但是,有生以來她只責備過的一個人,只傷害過的一個人,就是雙生姐姐帕拉斯。那是她身上背負的最沉重、也最巨大的一件罪愆,直到今天也沒有消弭(參見《夢境-血染神殿(鮮血騎兵)~拾壹》)。
可是,她也沒有像雅典娜那樣,對過去執著到了這種偏執的地步。像雅典娜這樣,如果不放開執著的雙手,只會無法前行一步,最後只能步上迷失自我到了原地打轉的結局。
最後這位智慧女神也只是微弱地嘆息一聲,「那麼難不成,就只能為自己的軟弱無能哭泣哀嘆了嗎?我們活下來的人……能為死者所做的,只有悼念和追憶、還有緬懷和繼承而已。」
「我們都在你身邊。所以,不要再將這種沉重的包袱、獨自背負起來。」特莉托格妮雅輕柔地伸出雙手,抱住了只注視著加尼梅德的雅典娜,「因為大家即使痛苦,卻都拼命地、拼命地活著,哪怕再怎麼痛苦,也依然活著。因此……姐姐,我們也不能輸給他們。」
他們都用各種方式訴說著她留在這裡的重要性,甚至還有人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告訴她,逃避責任的不可取――卻從沒有人問過她,她究竟想要些什麼。
「姐姐,你是聖域的領導者――可說是相當於一個國家的王一樣的存在。暫且不論你的性格或者才能,這許多年來,能夠讓聖域以平穩迅速的步伐邁向輝煌和繁榮,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你是否適合這個位置。」
「因此,是否要為這個聖域身先士卒地作出犧牲――那是身為戰士的聖鬥士們的職責。」
「你的職責,是避免無意義的慘烈戰爭,讓聖域能夠繼續保持這種平穩的步伐,向下一個階段邁進,而不是愧疚自責,想著犧牲自己,去拯救犧牲的戰士們!那樣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了。」
「身為領導者,不要試圖去履行戰士們的責任和義務。你這樣做,只會剝奪他們的榮耀和驕傲而已。身為領導者,即使是無法抗拒的結果,也不能一味地悲傷流淚。因為該做的事情,不可能由於悲痛而少做任何一件。」
這一點……她很清楚。特莉托格妮雅所說的話,全部都是事實。她當然知道。
聖域的領導者所體現象徵的、不應該是那種會隨著其死亡而一同消逝的東西。而是一種更為尊貴、恆久的精神。這才是作為女神應該做到的事情。
拯救,而後寬恕――那是戰士們才需要做的事。
拯救,而後指引――那才是這個聖域的女神該做的事。和是否仁慈,是否聖母根本毫無關係。
身為領導者,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假如因為結果不如人意,就要否定曾這樣做過的自己,否定付出了努力的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個合格的領導者。
如果連承認自己失敗的勇氣都沒有,那就真的只是一個徹底而又懦弱的失敗者了。就連作為王而統率一個國家的珀琉斯和狄俄墨得斯等人,都曾說過「真正的王者,是能夠笑著享受失敗的人」。
「今後,我也會像過去一樣,一直陪在你身邊。因此沒什麼可擔心的。這可不是吹噓,而是自信。」特莉托格妮雅沒有試圖去掰開雅典娜緊抱著加尼梅德的手,只是懇切誠摯地凝視著抽噎的她,輕聲說道――
「所以……放開手吧。讓逝者安息,這才是生者該做的事。」
――我會回來的。加尼梅德出戰前的那句話,依然像夢魘一樣迴響在她耳邊。
雅典娜閉緊的雙眼略微睜開,像是被特莉托格妮雅說動了一般動搖了起來。
這種謊言,說出來的時候,你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加尼梅德……
還有最後的最後,戰死之前,你的心裡,又在想些什麼……
而後,手指緩緩地、緩緩地――就像加尼梅德請願出戰時,在他冰藍色雙眸的注視之下,不由得鬆開拉住他披風的手一樣……一根一根、慢慢鬆了開來,並最終從他身上滑落。
既然要我留在這裡就是你的願望,那麼從今天開始,我就按照你的希望,以戰爭女神雅典娜的身份活下去――直到毀滅為止好了。如果這就是你的願望――……
就算認命也還是不爽!!加尼梅德你這混帳玩意……真想把你做成刀拍黃瓜!
「讓我再和他在一起多待一會兒。」
「姐姐――」
「我知道。反正明天就要下葬了,也不在乎多今天一天吧。」
特莉托格妮雅也沒有多勸,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站起身走到女神殿門口,特莉托格妮雅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一般回過頭,啪地雙手合十拍了一下,「啊、剛才忘記說了――即使你不願意放手也沒關係……我依然會一直相信你,永遠站在你身邊。不管發生什麼事,今後也絕不會改變分毫。」
「所以,痛苦寂寞的時候,不要一個人獨自哭泣。如果我在你身邊的話,至少能把笑容傳染給你。」
看著特莉托格妮雅平穩柔和,卻又充滿了撫慰之感的溫柔笑容,雅典娜也忍不住停住啜泣,向她露出了笑容。
離開女神殿之後,特莉托格妮雅前往教皇廳,命令英仙座珀爾修斯前往無形之島,查看一下戈爾工三姊妹的狀況。在戰爭即將開始的現在,即使人類方的輿論因為雅典衛城屠殺事件,已經全部站在了聖域這邊,但天界……可不是吃素的。
為了全心應付戰神阿瑞斯和他的狂鬥士們,就必須要讓宙斯哪怕不出手幫助壓制阿瑞斯,也要讓他做到兩不相幫的程度。因此假如戈爾工三姊妹的死訊,能換來宙斯對於聖域在這場戰役中的一切行為坐視不理,至少能為聖域多爭取一些休養生息的時間――
畢竟從早先開始,就連冥界都對那位持有強大石化魔眼的美杜莎……抱有忌憚之心了。
雖然特莉托格妮雅也叮囑過珀爾修斯,如有可能,還是不要傷害戈爾工三姊妹最好,畢竟她們只要未曾傷人,就沒有什麼可以被抓住的把柄。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戈爾工女妖三姊妹的負面傳言,在外面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
而後她又派遣自己的天鬥士――夜梟帕蒂塔返回奧林匹斯,密切關注愛神阿芙洛狄忒和紛爭女神厄里斯的行動。
儘管是阿瑞斯與雅典娜之間的戰爭,但阿芙洛狄忒不參與的可能性非常低。至於厄里斯――她更喜歡煽動紛爭,觀看血腥殘酷的紛爭,卻不喜歡親自參與到紛爭之中。
一切都處理完畢之後,特莉托格妮雅略有些疲憊地深吸一口氣――
繼海界之戰之後,戰爭……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