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馴養,從一碗肉湯開始

  林卿宣是餓醒的。

  他躺在一堆還算柔軟的乾草上,身上蓋著一件女人的衣服,有股淡淡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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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燒退去不少,可身子還是虛,骨頭縫裡空空的,提不起勁。

  一個黑影遞到他面前。

  是李莫愁。

  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隻剝了皮的野兔,架在火上烤,油滴下去,「滋滋」作響。

  她把一個硬邦邦的乾糧扔過來,又把裝水的葫蘆推到他旁邊,面無表情。

  「吃。」

  就一個字,聽不出情緒。

  林卿宣拿起那塊乾糧,硬得能砸核桃。

  他試著咬了一口,牙根都疼。別說他這個病號,就是個壯漢,也得費老大的勁。

  他現在的腸胃,吃了這個只會更難受。

  他再看向那隻烤兔,面上已烤得焦黑,一股子焦糊味混著肉味。

  不行,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病還沒好,再吃這種東西,跟找死沒啥區別。

  他好不容易活下來,可不想因為吃壞肚子就沒了。

  「價值」,他腦子裡只有這兩個字。

  想活,就得有用。

  「姐姐……」

  他撐著坐起來,嗓子還是沙的,聽著就可憐。

  李莫愁沒搭理他,專心翻著烤兔,好像那兔子跟她有仇。

  「姐姐,我……我吃不下這個。」

  林卿宣晃了晃手裡的乾糧,偷偷打量著她的臉色。

  「太硬了,而且我喝不下涼水,肚子疼。」

  李莫愁的動作停了下。

  她側過頭,那張漂亮的臉上全是不耐煩。

  「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不是挑……」

  林卿宣抓著乾糧,小聲嘟囔。

  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到李莫愁身邊,扯了扯她的道袍下擺,仰起小臉,可憐巴巴地說:

  「姐姐,這石頭硌牙。而且你看那兔子,火一燒,它都疼得『滋滋』叫,肉肯定又老又硬。我娘以前說,好東西都藏在湯里,喝了才能長力氣。」

  他用的是現代營養學的底子,套了個樸素的說法。

  李莫愁斜了他一眼,沒出聲,但那意思很清楚:小屁孩懂個屁。

  林卿宣曉得,光講道理沒用。

  對付李莫愁這種人,得拿她最在乎的東西說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天真又崇拜的語氣,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

  「而且……而且我聽村裡的郎中講過,烤焦的東西吃了,對皮子不好。仙女姐姐你這麼好看,要是皮子變差了,那多可惜啊。」

  這話一出,李莫愁翻動兔子的手停住了。

  皮子?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離開古墓後,風餐露宿,哪還有空管這些。

  可她終究是個女人,還是個對自己長相很在意的女人。

  「油嘴滑舌。」

  她嘴上罵了一句,可那股子不耐煩卻散了不少。

  林卿宣看有戲,趕緊加碼:

  「姐姐,我們把它做成湯好不好?把肉切成小塊,放水裡煮,再放點我認識的草藥。煮出來的湯又好喝,吃了身上又暖和,還不傷腸胃。而且,煮出來的肉,又嫩又滑,比烤的好吃一百倍!」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滿臉都是「我想喝熱湯」的饞樣。

  李莫愁沒作聲。

  古墓派的飯食一向清淡,不是蜂蜜就是些寡淡的湯水,她哪吃過什麼講究的東西。

  林卿宣這麼一說,她那顆被仇恨塞滿的心,竟真生出了些許好奇。

  「你會?」

  她終於開了口,話裡帶著審視。

  「我……我以前在村里,看郎中給大戶人家配藥膳,偷偷學了點。」

  林卿宣趕緊給自己找了個由頭。

  李莫愁沒再問,只是把烤得半生不熟的兔子從火上取下來,扔到他面前。

  「弄。」

  一個字,算是准了。

  林卿宣心裡一樂,曉得自己又賭對了。

  他不敢耽擱,拖著虛弱的身子就開始忙活。

  「姐姐,你的匕首真快,能不能幫我把這塊石頭中間挖個坑?挖深一點,我們拿它當鍋。」

  他指著旁邊一塊平整的青石,眼裡滿是對她兵器的羨慕。

  李莫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還是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那柄匕首在她手裡,削石頭就跟削泥巴一樣,沒一會兒就在青石上挖出了一個碗口大小、半尺多深的石鍋。

  林卿宣看得眼熱,內力這玩意兒可真是好東西。

  他又讓李莫愁去溪邊洗鍋,自己則在附近轉悠,靠著現代植物學的知識,很快找到了幾株能吃的溫性草藥,比如野薑和一種像紫蘇的植物。

  「姐姐,就是這個,這個放進去,能去腥,喝了還能發汗,對我的病有好處。」

  他把草藥遞過去,一臉獻寶的樣子。

  李莫愁接過來瞧了瞧,她也懂點藥理,認出這確實是無毒的草藥,便沒再說什麼。

  接下來,林卿宣開始了他的「指揮」。

  「姐姐,肉要切小塊一點,這樣容易熟。」

  「水要一次加夠,中途加水味道就不鮮了。」

  「火不能太大,得用小火慢慢燉,把肉里的味兒都燉出來。」

  他每說一句,都用請教和商量的口氣,把自己擺在弱者的位置上。

  而李莫愁,從一開始的不耐煩,到後來的面無表情,再到最後,竟然真的一板一眼地照著他的話去做。

  她自己都沒察覺,她這個江湖上人人喊打的女魔頭,居然在聽一個十歲小鬼的指揮,在這兒認認真真地燉一鍋湯。

  石鍋里的湯水從咕嘟作響,漸漸變為綿密的翻滾。奶白色的湯汁里,細碎的肉塊沉浮。

  野薑的辛辣最先鑽進鼻腔,驅散了林間的濕冷。緊接著,肉湯醇厚的鮮香,混著草藥的清氣,捕獲了飢餓的腸胃。

  林卿宣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

  李莫愁也聞到了。

  她看著鍋里翻滾的奶白色肉湯,臉上那層冰霜都化開了一點。

  湯終於好了。

  林卿宣找了兩片大樹葉,折成碗的樣子,小心地先盛了一碗,恭恭敬敬地用雙手捧到李莫愁面前。

  「姐姐,你先喝。」

  這個動作,讓李莫愁又是一頓。

  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搶奪和被搶奪,這種被人尊敬地伺候著吃東西的經歷,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她接過那片「葉碗」,吹了吹熱氣,輕輕抿了一口。

  一股極致的鮮美,順著喉嚨滑下,暖意瞬間從胃裡散開,湧向四肢百骸。

  這些天趕路的疲憊,還有內息里那點不順暢的感覺,都舒緩了不少。

  這……是平凡食物能有的效果?

  她離開古墓後,不是啃乾糧就是胡亂烤些野味,哪嘗過這種滋味。

  她一口氣把碗裡的湯喝完,連肉帶湯,吃得一乾二淨。

  林卿宣看她喝完,這才給自己盛了一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來。

  熱湯下肚,他感覺那虛弱的身子,終於活了過來。

  吃飽喝足,火邊的氣氛也鬆快了許多。

  李莫愁靠在樹上,看著篝火,半天沒說話。

  她再看林卿宣時,審視的意味更濃,但最初的那種冷漠和殺氣,卻淡了不少。

  這小鬼,倒真有些用處。

  她忽然開口,聲音還是清冷,卻不像之前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你家住何處?姓甚名誰?」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他的來歷。

  林卿宣心裡一跳,曉得關鍵問題來了。

  他放下手裡的葉碗,面帶幾分黯然。

  「我沒有家,爹娘早就沒了,他們都叫我小宣子,我姓林,叫林卿宣。」

  他坦白了自己孤兒的身份,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她,小心地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姐姐……現在起,你就是我師父了。師父,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呀?」

  篝火的光在李莫愁的臉上跳動,讓她的神色變幻不定。

  提到「去哪裡」,那剛被肉湯暖過來的氣氛,又冷了下去。

  她的眼神里重新聚起了寒意,那股熟悉的怨毒又冒了出來。

  她盯著遠方的黑暗,從嘴裡吐出三個字:

  「陸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