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丁沒有想過他會如此直白,他還在判斷對方到底屬於哪一派的惡魔術士,這決定了他要如何應對。
「德雷斯頓先生,這是污衊。」
雖然確實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不能露怯,必須先反擊對方毫無根據的暴言。
「您不能將懷表上的黃銅機芯,漂白衣物的硫磺,以及手槍子彈中的火藥味道就當成惡魔的氣味。」
瓦倫丁從後腰處抽出手槍,卸掉彈匣,取出了一顆壓在其中的子彈。
他主動更進了一步。
沙爾科面色如常,並不意外瓦倫丁隨身帶著武器。
但他沉默了下去,不再以言語壓迫已經證明了許多。
以他明面上該有的身份,一位凡俗級的靈修士,對惡魔術士的辨別認知只應該停留在常見祭品上。
也就是黃金與白銀之外的金屬,硫磺、和其他可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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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那些外道流派的血腥味。
這些祭品會在惡魔召喚儀式完成後,在施術者身上停留很長一段時間。
這也是凡人判斷對方是不是惡魔術士的唯一方式。
他可以感官無比敏銳,但他的知識不能越過那一條紅線。
在沒有直接看見惡魔的情況下,他沒有任何理由指證誰是一名惡魔術士。
除非他自己就是惡魔術士。
實際上,謹慎的沙爾科也只是謹慎地提出了異端的指控,但被瓦倫丁直接將暗示挑明。
生活在神秘世界應當遵守的準則讓兩人陷入了微妙的僵持之中。
直到第三人的闖入才打破了這種平衡。
「叔父!您該去……你怎麼在這!?」
簡單掩上的會客室大門被粗暴地推開,在明知裡面有位德雷斯頓貴族的情況下敢這樣做的只有兩種人。
瘋子,和關係戶。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青年,金色捲髮,面容精緻。
「昨天你對我做了什麼?我為什麼會突然失去意識!」
這是馬蒂亞·馮·德雷斯頓,與神秘無關的神秘貴族家族中人,和明面上的瓦倫丁相似的男人。
他進來的時機堪稱糟糕,察覺到惡魔術士特質的沙爾科與直接看破了對方本質的瓦倫丁還正在謹慎的互相試探階段。
這個男人沒有驚訝於瓦倫丁手中還握持著武器,反而是追問起了昨天的事情。
一位置身事外的凡人攪局,事情對瓦倫丁開始變得偏向不利。
「忽然失去意識?你詳細說明情況。」
沙爾科平靜的表情變得嚴肅,他不是向瓦倫丁施壓,反而用嚴肅的語氣質問起了馬蒂亞。
「我在勃蘭登...」
他老實的準備從地點開始講起,但沙爾科的眼神變化正在告訴他這不是重點。
模糊的略過相遇,馬蒂亞開始添油加醋的描述那異常的感受。
「我只是被他瞪了一眼,然後我就開始感覺渾身麻木,我能感知到我的身體存在,但我卻無法控制它們!」
「那是一種陰冷的,讓人恐懼的感覺,好像有一團模糊的冷霧鑽進身體裡切斷了神經的連接,這讓我當眾出醜。」
他繪聲繪色的描述著被惡魔影響的感受,一邊還將混雜著恐懼與仇恨的目光投向瓦倫丁。
瓦倫丁沒有想到自己一時膨脹與疏忽會讓報應來得如此之快,這樣的描述已經足夠證明他有很大的問題。
畢竟現在的瓦倫丁明面上最多只能是一名初入門的鍊金術士,還得是從今天下午四點拿到那一本鍊金術教材開始算起。
在這前一天就展現出超自然手段的他,已經足夠讓人懷疑。
「我知道了,遇到了這種事你還是先去休息吧。」
沙爾科又拾起了那種恰到好處的憤怒與懷疑,找了個藉口打發走馬蒂亞後審視起瓦倫丁。
「你還有什麼需要辯解的地方嗎,如果沒有,我將會通知聖騎士們開始對你進行調查。」
他的語氣嚴肅,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意味。
瓦倫丁沉默的一顆顆壓回被他取出的子彈,將彈匣重新塞回槍里。
摩挲著塑料質感的槍身,已經有些絕望了的瓦倫丁正在考慮一槍能不能崩死超脫級。
眼角的餘光瞟向穩坐在沙發上不動聲色的沙爾科,他那身勉強算個布甲的衣物不見得能抵擋住這個距離下標準手槍彈射擊。
但他看著瓦倫丁把玩著手中武器卻依舊保持著那慍怒的神情。
他不怕子彈。
這是瓦倫丁很早之前就有的直覺,而且他更覺得今晚的所有人,都不怕子彈。
這一場聚會如此重要,但卻沒有任何的安檢措施,瓦倫丁帶著他那完全不隱蔽的武器就進入了會場。
沒有,在這裡只能意味著不需要。
將手槍緩緩收至腰後槍袋,藏匿至身後的手下意識摸向了原本裝著催眠符印的口袋。
那裡沒有東西,自己進入別邸前就遵循著赫拉奇亞的叮囑,沒有攜帶任何一件帶有魔力的物品。
『為什麼不能攜帶魔法物品?』
這樣的念頭忽然閃過,沙爾科正很有耐心的欣賞著瓦倫丁拖延時間的表演。
黑格大師沒有發現過自己身上藏匿著符印,同為超脫階級,惡魔術士不應該比實踐者特殊多少。
那麼不攜帶魔法物品防範的就不是沙爾科這樣的超脫級。
力量不敢外放太久,對方明顯也正在遵守某種規則。
一種大膽的假設誕生。
「埃勒鑫-巴赫邁爾-瓦爾...」
瓦倫丁剛剛吐出了兩個半的單詞就感到身體一陣麻痹,已經張開了的嘴也被強制性的閉合,讓他差點咬到舌頭。
面前一直保持慍怒神色偽裝的惡魔術士面具終於崩裂,現在的沙爾科臉上,帶著毫不遮掩的殺意。
一條虛幻淺灰的絲線從他的褲管里鑽出,連接到了瓦倫丁身上,束縛住了他的行動,同時也搭起了一條心靈感應的路線。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面前的惡魔術士正緩緩收起臉上的表情,但內心的咆哮已經快要將瓦倫丁這個凡人震暈。
「因為我也是所羅門王的術士。」
在心中默念回復,不暴露自己真實想法的情況下這是個精細活兒。
「我從沒有見過你,埃爾福特也不在合作名單之內。」
「您並沒有掌握全貌不是嗎?我是家族的叛徒。」
瓦倫丁此時感覺十分彆扭。
他剛剛從一道二選一,錯誤即死亡的選擇題里賭中正確答案,現在又要在受控的恐懼中用心聲圓謊。
不過好在對方也不敢展露神秘太久,瓦倫丁對身體的控制權在兩句話後已經恢復。
但心靈連結沒有斷開,一小團冰涼的霧氣還藏在他的手心。
「看來我們之間有些誤會。」
『你是怎麼發現的。』
現實與心靈同步,兩個完全不同的話題混雜在一起,瓦倫丁一心三用,在充滿冷氣的會客室里,他的額頭上已經生出了汗滴。
「尊敬的德雷斯頓先生,家族的矛盾不應該影響您誤判我的品行。」
『先生,您是如何發現的我,我既是如何發現的您。』
瓦倫丁的功底差些,嘴上與心聲沒能徹底分離。
「你說的有道理,但你仍需要為我的子侄馬蒂亞遭到的襲擊做出合理的解釋。」
『告訴我你屬於教派的那個分支,為何會知道如此詳細的名。』
「先生,那是一個巧合,是親愛的馬蒂亞身體突發不適,他需要去醫院檢查,而不是向您舉報我存在問題。」
『抱歉,我不能告訴您,這是秘密。』
『還有,無需繼續試探我,我們從未是一個教派,我們是與天使交易的術士,從未背棄過唯一的主。』
瓦倫丁言畢,對方的面部表情又一次脫離了控制,變得複雜。
手心中連結心靈的灰霧褪去,沙爾科將目光越過瓦倫丁,投向了身後的大門。
心領神會,這場聚會的真正管理者與權威已經到來,各懷鬼胎的兩人此時只能默契。
「你走吧,我還會繼續調查的,希望你沒有問題。」
他恢復了一位桀驁貴族的形象,瓦倫丁自然也要表現出些許諂媚。
「感謝您的理解,尊敬的德雷斯頓先生。」
鞠躬、感謝,做足禮儀的瓦倫丁轉頭走到門前。
即將推開大門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一門之隔外的存在,是他今晚活著走出這裡的最大原因。
推開大門,一名著修生黑袍的金髮少女正站在門外,這是一般只有神父才會穿著的常服。
她的身高已經非常接近瓦倫丁,粗略估計足有一米七五往上,體型卻遠比瓦倫丁來的健壯。
這位一頭金色短髮的少女算不上美麗。
耐看的面容因麥棕般的膚色顯得有些暗沉,一對亮綠色的眼珠里同時藏著濃厚的疲憊與氣勢。
這是一個經歷過鐵與血的女士。
瓦倫丁向這位間接救了自己一命的女士敬禮,而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別邸。
他早就在開門照面的那一個瞬間看清了這位女士頭頂的東西。
【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