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俠你聽我解釋!他們綁我,不是因為我練過武,是因為怕我自殺!怕我撞牆!怕我咬——」
錢莊莊主的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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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也聽到了。
腳步聲。
從地窖門外傳來。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踩在人心口上。
方藍立刻閉上了嘴,目光射向那扇厚重的木門。
咚、咚、咚。
三聲叩門。
不急不緩,甚至帶著幾分禮節性的克制。
然後,一個渾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笑意。
「賢侄在裡面嗎?」
方藍瞳孔驟縮。
這個聲音!
大當家,段秦風!
錢莊莊主的反應更直接,身體猛地繃緊,老臉上恐懼和倨傲交替閃過。
咯吱——
木門被推開。
逆著光,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在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三當家。
面無表情,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另一個是個瘦削的中年漢子,方藍沒見過。
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酒壺、酒杯、幾碟小菜。
他把托盤放在角落的木箱上,低頭退了出去。
三當家看了方藍一眼,然後也退了出去。
「賢侄,不知道你也在錢莊,我招待不周,請見諒啊。」
說著大當家的目光,落在錢莊莊主身上。
只兩秒,他就笑了。
然後,他笑了。
「他這是怎麼了?」
方藍這時候在思考,所以沒說話。
可大當家是很會給自己找台階的。
「哎呀,賢侄,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他大步走向方藍,聲如洪鐘。
「賢侄受苦了!都怪老三不會辦事,怎麼把賢侄關到這種地方來了?還有你這手……」
他低頭看向方藍的左腕。
斷口處,方藍自己胡亂纏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暗紅色的血跡一直蔓延到小臂。
大當家皺起眉頭,轉頭朝門外喊了一聲:「老三!去,拿金瘡藥來。我常用的那份。」
門外沒有回應,但腳步聲遠去了。
方藍看著這一切,心中一動。
他當然不信,大當家這麼容易就相信了自己的身份。
但正所謂,信可寧其有,不可信其無。
當大當家無法確認真假。他就只能先假設為真!
理解這一層博弈,方藍淡定了下來,臉上則露出了受寵若驚的表情。
「這位應該就是大當家吧,大當家太客氣了。晚輩冒昧登門,還沒拜見大當家,反倒先被三當家所救,已是天大的恩情。」
大當家哪能聽不懂方藍意思,當場笑了。
「老三那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樂於助人了,見不得他人受苦受難。」
方藍無語,真是給臉就上啊。
不過無所謂,他正好也順著台階下的意思。
「大當家,說來慚愧,之前發生了什麼,其實我已經記不清了,想來,應該是被兩位當家所救,才從錢莫生手中逃過一劫。」
大當家笑了。
識相,他很滿意。
視線掃向錢莊莊主。
「陳莊主。」他笑了一下,「你這是……被誰打了?」
錢莊莊主沒有回答。
他冷哼一聲,把臉扭向一邊。
鐵鏈嘩啦響了一聲。
大當家也不惱,問方藍。
「賢侄,這老東西惹你了?」
不等方藍回答,他擺了擺手。
「沒事沒事,不用解釋。」
他伸手,按在刀柄上。
「老夫幫你出氣。」
錚——
刀出鞘。
寒光一閃。
錢莊莊主的身體驟然繃緊。
但,臉上,沒有懼色。
他不信。
他不信大當家會殺他。
他還有用。
只要財寶一日還在,山賊就不會殺他!
這是他和山賊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大當家拔刀又如何?不過是嚇唬他。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甚至,錢莊莊主梗著脖子,用那雙渾濁的老眼冷冷地看著大當家,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那笑容在方藍眼裡,愚蠢至極。
因為錢莊莊主沒有意識到一件事。
大當家現在在意的,已經不是那些財寶。
而是是和沈畫眉搭上線。
這才是他真正在乎的東西。
一個沈畫眉的弟子,和一個怎麼都撬不開嘴的老頭子,孰輕孰重?
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錢莊莊主,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所以,當大當家的刀鋒抬起,對準錢莊莊主的脖子時。
「大當家且慢!」
方藍開口了。
大當家動作一頓,刀鋒停在半空。
他側頭看向方藍,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
「賢侄?」
方藍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放著我來!」
大當家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大當家將刀柄轉向方藍,「既然賢侄想親自動手,那老夫就不代勞了。」
方藍伸出右手,接過刀。
走到錢莊莊主面前。
「老傢伙。」方藍冷冷說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想清楚了,有什麼想說的沒有?」
錢莊莊主的嘴唇在發抖。
他不怕山賊,卻怕方藍,因為這小子就是個瘋子!
「我……我……」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方藍看著他:「說!」
錢莊莊主的眼眶紅了。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我的財寶都在哪嗎?」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做夢!你個小畜——」
嗡——
刀光一閃。
錢莊莊主的話,斷了。
連同他的脖子一起。
方藍收刀。
刀身上的血珠順著刀刃滑落,滴在地上。
錢莊莊主的腦袋歪向一側,從脖子上滑落,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牆角的酒罈旁邊。
無頭屍體還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僵了兩秒,然後轟然倒下。
鐵鏈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鮮血從斷頸處湧出,在石板地上蔓延開來。
【系統提示:恭喜玩家擊殺[陳士佰],時痕掠奪失敗。】
【系統提示:[陳士佰]未凝結任何時痕。】
方藍盯著那行提示看了兩秒。
靠。
真的沒練過武啊。
他本來以為能被山賊用鐵鏈拴著單獨關押的角色,多少有點價值。
結果什麼都沒有。
就是一個普通老頭。
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
他在心中罵了一句,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他轉身,刀柄朝外,遞向大當家。
「大當家。剛才這老東西出言不遜,晚輩一時失態,讓您見笑了。」
大當家沒有立刻接刀。
他看著方藍,停頓片刻,眼眸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忽然,大當家接過刀,隨手甩掉刀身上的血,收入鞘中,「年紀輕輕,殺伐果斷,老夫喜歡!」
他上前兩步,一掌拍在方藍肩膀上。
力道不輕不重,但方藍還是感覺身體一晃,斷腕處被這一震又滲出了血。
他咬緊牙關,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來來來,坐下說話。」
大當家率先在旁邊空著的木箱上坐了下來,拍了拍身旁另一個木箱。
方藍猶豫了半秒,坐了下去。
大當家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拔開瓶塞。
一股辛辣的藥味瀰漫開來。
「賢侄的手,讓老夫看看。」
方藍把斷腕伸了過去。
大當家接過他的手,低頭查看。
纏在手腕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他皺了皺眉,伸手去解布條。
一圈一圈解開,斷口處的血肉暴露在空氣里。
大當家沉默了兩秒,拿起瓷瓶,倒出白色的粉末在斷口處。
方藍的身體猛地一僵。
疼。比斷手的時候還疼。
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
但他沒有叫。
大當家抬眼看了一下方藍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能忍。好。」
他從衣袍上撕下一塊布條,開始給方藍包紮。
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從手腕一直纏到小臂中段,每一圈都纏得很緊。
「忍忍,這只是應急處理,等老三把金瘡藥拿來,再給你上好藥治傷。」
「對了,賢侄。」大當家一邊包紮一邊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你師傅已經吩咐我們辦事了,怎麼還派你來?是嫌我們辦事不夠利索嗎?」
來了。
方藍心中一凜。
還好方藍,心中早有腹稿。
「師傅說,讓我下山歷練歷練。」
他的聲音因為疼痛有些發虛,但語氣還算平穩,「剛好順路,就讓我來錢莊看看。說是有個叫錢莫生的老頭,以前受過她恩惠,讓我來確認一下這老東西還在不在。」
真假參半,最為難猜。
大當家「嗯」了一聲,繼續纏布條。
「錢莫生。犀鋒指錢莫生,當年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可惜老了,神志不清了。」
鬼的神志不清。
方藍心中明鏡,但沒有追問。
布條纏好了,大當家打了個結,拍了拍方藍的肩膀。「好了。」
「多謝大當家。」
大當家擺了擺手,目光溫和得像一個長輩在看晚輩。「這樣啊。那不知道賢侄是什麼時候拜入師門的?」
方藍心中咯噔一聲。
「三年前。」他不假思索,「那年我姐病重,我上山採藥,偶遇師傅。師傅看我天資聰慧,就收我為徒了。」
方藍說得很自然。
大當家這時還握著他的斷腕。
手掌包裹住他剛包紮好的斷口,五根手指緩緩收緊。
一絲絲新鮮的血液,從布條縫隙里滲了出來。
方藍的身體再次繃緊。
但他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傷口。
他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大當家的眼睛。
大當家也在看著他。
目光溫和,笑容不變。
但手指在用力,一點一點地收緊。
「剛剛。」大當家開口,聲音不急不緩,「老夫聽你的朋友們說,你好像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秋石鎮,從未離開過一次。」
方藍心中咯噔一聲。
朋友們?誰?羽香露已經死了。青竹婉、常言商、葬傲?
他們連「古鶴之」這個身份都是第一次見,怎麼可能知道他的過去?
除非,大當家在詐他。
幾乎在同一瞬間,方藍臉上已經擠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他們不知道。」他語氣輕鬆,「我確實沒怎麼離開過秋石鎮,就那一次。為了給姐姐治病,去山上採藥。也就是那次,才遇到了師傅。」
方藍說得很具體。
時間、地點、原因、結果。
一個編造的謊言,細節越多越容易被拆穿。
但一個真實的謊言,細節越多越像真的。
方藍賭的是,大當家不知道「古鶴之」的過去。一個沒離開過秋石鎮的普通人,某一天突然說自己「出去過」並且遇到了奇遇。
這種話很難驗證,而且,短時間內,應該沒這個機會驗證才對。
大當家笑了。
「那還真是巧了。」
他的手沒有鬆開。
反而更緊了一些。
布條已經完全被血浸透,暗紅色的血跡順著方藍的小臂往下淌。
「對了,賢侄。」他忽然話鋒一轉,「既然你是沈畫眉大人的愛徒,那老夫倒想請教一下,你學的是什麼本事?沈大人平日又喜好些什麼?」
方藍的心往下沉。
這兩個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剛跟師傅沒幾年。」方藍語氣謙虛,「沒學什麼本事,就會些指法和刀法,和三當家比不了。」
他把話題引向三當家,想要轉移焦點。
大當家哈哈笑了兩聲。「老三那點武功,和你比只是皮毛。他就是年長你幾歲,多練了幾年功而已,遲早被你超越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夸一個優秀的後輩。
但他握著方藍斷腕的手,依然沒有鬆開。
血還在流。
方藍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了。
「行了。」大當家忽然站起來,鬆開方藍的手腕,「賢侄好好休息養傷,老夫先走了。」
方藍鬆了一口氣。「多謝大當家。」
大當家擺了擺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跨過門檻,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
「對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口傳來,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賢侄。」
方藍的心猛地揪緊了。
「老夫有一事不明。」
大當家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上,笑容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你說你三年前上山採藥,偶遇沈畫眉大人。」
他朝方藍走了一步,「可據我所知,沈畫眉那一年,剛好都呆在無暇谷,從未出過門。」
他走了第二步,
「老夫在寨子裡混了大半輩子,別的本事沒有。」
第三步,「看人,還是看得準的。」
第四步,他已經站在方藍面前了。
居高臨下。
刀柄就在他的手邊。
「你一個普通人,連謊都不知道怎麼撒。」
方藍想解釋。
但大當家沒有給他機會。
刀光一閃。
和方藍斬下錢莊莊主頭顱時,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角度。
只不過這一次,腦袋飛起來的人,是方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