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操場邊的燈還亮著。
三十名帶兵骨幹沒有回宿舍。
昨晚跑完二十公里，今天又被陳烈一個人從廢墟里逐個清出去，這群人本該躺在床上喘氣。
可張猛已經趴在地上做伏地挺身，馬驍和杜嵩跟在後面報數，趙鐵軍沉著臉壓低身體，一次次把動作重新做標準。
沒人喊累。
白天輸得太難看，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三十個人帶著槍進去，連陳烈站在哪兒都沒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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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拿軍齡和資歷說事，自己都覺得臉上掛不住。
張猛抬頭看了眼時間，繼續報數。
汗水順著下巴滴下去，砸在瀝青地面上。
有人腰背塌了，旁邊的人沒提醒，只把自己的動作做得更穩。
這場加練沒人下令。
所有人都想把白天丟掉的面子撿回來。
教導隊另一側，指導員辦公室還亮著燈。
楚航坐在桌後，面前鋪滿了新兵被服核發表格。
帽子、作訓服、鞋襪、棉被，每一欄都要對人、對數、對領取時間。
他已經查了三遍。
最後七套冬裝依舊找不到去處。
楚航盯著那張表，手裡的筆帽被按得咔咔作響。
桌邊的涼水沒動，泡麵桶倒扣著，裡面連一粒湯汁都沒剩。
陳烈白天帶著人去廢墟打了一場，三十名骨幹全被收拾服了。
楚航留在辦公室，接手了新兵入營前的所有雜務。
訓練場上贏得痛快，辦公桌前卻只剩他一個人填坑。
楚航翻開最後一份資料，發現領用人名字重了一次，數量也多了兩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恨不得把陳烈拎回來按在桌前。
門外響起腳步聲。
賀堅的聲音先傳了進來：「你們沒看見連長今天進場，六個人守通道，他從上面落下來，連槍聲都沒有……」
楚航抬起頭，手掌壓住桌角。
「再講一句，表格全歸你。」
賀堅立刻閉嘴，抱著頭盔站在門口，臉上的興奮還沒收乾淨。
陳烈從他身後走進來。
作訓服肩頭沾著塵土，袖口破了一個小口，嘴裡那根煙依舊沒有點燃。
他沒看賀堅，也沒接楚航的話，徑直走到桌旁拉開椅子。
楚航盯著他的背影，胸口那團火又頂了上來。
「你還回來幹什麼？」
陳烈拿起那摞表，先找出七套冬裝的編號，又把旁邊三張領用單抽了出來。
「你這裡缺人。」
楚航怔了一下。
陳烈已經開始分資料。
已核對的放左邊，缺信息的壓到右邊，補發申請單獨摞起來。
遇到數字對不上的地方，他就用鉛筆圈住，再把對應的倉庫記錄翻出來。
一張張表從他手裡過去，亂成一團的桌面很快露出空隙。
楚航站在旁邊，剛才那股火氣沒地方落了。
他看了看陳烈，又看向還抱著頭盔的賀堅。
陳烈抬腳碰了碰賀堅的靴子。
「別站著，去拿倉庫領料單。」
賀堅低頭看了眼鞋尖，轉身跑了。
沒過多久，他抱回一大摞文件，嘴裡又開始復盤白天的對抗。
南側怎麼進去，通道上的六個人怎麼出局，北牆那七個人如何被繞後，趙鐵軍躲進鍋爐房後又怎麼把訓練彈打空。
他說得手舞足蹈，差點把剛分好的資料掃到地上。
楚航伸手按住文件。
陳烈把一張表塞到賀堅懷裡。
「坐下，按編號分。」
賀堅抱著資料坐到地上，嘴還在動，手卻老實起來。
辦公室里只剩紙張摩擦聲。
陳烈負責找錯，楚航負責覆核，賀堅負責搬資料和貼標籤。
三個人忙了半個小時，桌上的文件總算有了順序。
楚航看著陳烈低頭改數字，心裡的火氣散了不少。
這人剛在廢墟里單挑三十個骨幹，出來以後連口水都沒喝，轉身就來替他核資料。
楚航把一杯涼水推過去。
「你打完就來加班？」
陳烈沒抬頭。
「你要是倒下，明天誰給我發新兵？」
楚航捏著杯沿，鼻子有些發酸。
賀堅趁陳烈起身去拿文件，湊到楚航旁邊壓低聲音：「他剛才還說，指導員要是熬出毛病，明天這攤子沒人接。打完那場，他連衣服都沒換就過來了。」
楚航手裡的訂書機停在半空。
他看著門口那道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已經分好的資料。
陳烈肩頭還沾著灰，袖口也破著，走路時右腿明顯比左腿沉，手裡卻抱著一箱新兵檔案。
那點疲憊被他壓得嚴嚴實實。
楚航眼眶熱了起來。
這連長嘴上沒句好話，關鍵時候倒真把兄弟當回事。
他趕緊低下頭，拿起另一摞表繼續核對。
賀堅在旁邊貼標籤，嘴裡還忍不住嘀咕白天那場對抗，楚航也沒再趕他，甚至主動把漏掉的編號遞了過去。
又過了一個小時，最後一份被服核發表終於完成。
陳烈把筆放回桌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楚航看著整齊擺好的文件，心裡那股熱意還沒散。
他起身拍了拍陳烈的胳膊，眼眶紅著開口：「這份情我記下了。」
陳烈抬手指向桌角。
「記什麼？分工表上寫得清楚，這些本來就是你的活。」
楚航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頭抽出最下面那張新兵連工作分配表。
第一欄寫著骨幹整訓，負責人陳烈。
第二欄寫著新兵物資、檔案、被服和入營準備，負責人楚航。
每一項後面，都蓋著陳烈的簽字。
楚航臉上的熱氣一點點散了。
合著陳烈把自己的事辦完，順手幫他收了半夜的尾，他居然還感動得差點把這人當親兄弟。
門口，陳烈已經拎起了空文件袋。
「指導員，角落還有兩箱被服。明早六點前核完。」
楚航看著那兩隻箱子，眼皮跳了幾下。
賀堅抱起剩下的標籤，跟在陳烈後面往外走，臨出門還回頭補了一句：「連長，明早要不要我來幫指導員？」
陳烈腳步沒停。
「你明天帶骨幹訓練，別搶他的活。」
辦公室門關上。
楚航站在兩箱被服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分工表，眼眶剛才還熱著，手背已經忍不住抽了兩下。
這個連長，真是把人賣了，還能讓人替他數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