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膛里最後一聲咔噠還沒落乾淨,頭頂上飄下來一聲哼。
聲音很輕,還帶著點鼻音。
趙鐵軍後背一緊,脖子僵著一點點往上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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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爐房的頂棚塌了半邊,日頭從窟窿里斜著照下來,正落在那兩根橫穿房梁的粗鐵管上。
管子曬了一上午,鏽皮底下透著燙手的熱氣。
陳烈就卡在這兩根管子中間。
他上身只剩一件汗濕的迷彩短袖,感應背心貼著胸口。
兩隻軍靴蹬住左邊那根,後背和兩隻手肘頂住右邊那根。
他整個人橫著掛在離地三米多高的地方,腰腹繃得死緊,身子一點都不晃。
訓練槍從他胳膊底下探出來,槍口正對著趙鐵軍的眉心。
【瞬時爆發持續中。】
提示音在腦子裡一遍遍地過。
陳烈額頭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趙鐵軍腳邊的煤渣上,洇出幾個黑點。
趙鐵軍張著嘴,嗓子眼裡擠不出一個字。
剛才衝出來的時候,他眼睛全盯著門外那隻鐵桶。
掛在鐵管上的作訓服,被一腳踹翻的桶,全是擺給他看的。
人家壓根沒在門外,早就爬到了他腦袋頂上,看著他一個人對著空氣把子彈打光。
他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他娘還是人?
陳烈往下瞅了他一眼,嘴角一扯。
「趙排長挺能打啊,一梭子全交代在門框上,這麼快就空了?」
趙鐵軍的臉騰地一下燒紅了,連耳根子都跟著發燙。
他握槍的手抖了兩下。
三十個骨幹,這會兒就剩他一個。
他憋著一口氣從北牆滾進鍋爐房,蹲了快二十分鐘,等的就是這一槍。
結果這一槍打哪兒去了?
全打在門框上了。
人家真想弄他,從他進門那會兒,他就已經沒了。
趙鐵軍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一松。
訓練槍哐當一聲砸進煤渣里。
「我認輸!我他娘認輸了!」
吼完這一嗓子,他胸口一起一伏,眼眶紅得厲害。
陳烈沒動,槍口還指著他。
「槍扔了就算完?規矩你懂,燈沒亮不作數。」
趙鐵軍咬著後槽牙,把腦袋往前一伸,眼睛閉上了。
陳烈扣下扳機。
噠噠兩聲,兩道紅光打在趙鐵軍胸口。
感應背心尖叫起來,紅燈一閃一閃,發煙管嗤嗤地往外噴紅煙,眨眼就把他半個身子罩住了。
陣亡。
陳烈這才卸了勁,兩腿一收,從管子中間落下來。
軍靴踩進煤渣,一點響動都沒帶出來。
他站直身子甩了甩胳膊,手肘上蹭了兩道鐵鏽印子。
趙鐵軍站在紅煙里,嘴唇哆嗦了兩下。
「連長,我服了,這回是真服。」
陳烈揉著後腰,斜了他一眼。
「早服不就完了?非讓我在上頭掛半天。你在底下喘,我在上頭聽,腰都給我掛酸了。」
趙鐵軍被噎得滿臉通紅,想回嘴,半天也沒找著詞。
陳烈走到門口,把鐵管上那件作訓服拽下來往肩上一搭,抬腳出了門,頭都沒回。
鍋爐房裡只剩趙鐵軍一個。
紅煙一股一股往上冒,嗆得他直咳嗽。
他沒伸手去扇,就那麼杵著。
昨天在操場上,他當著三十多號人的面,問陳烈憑什麼管他。
他一直覺得陳烈是靠爹,靠副旅長那層關係,下連兩個月就坐上了連長的位子,一等功也是鍍金鍍來的。
現在他想明白了。
北牆七個人,讓人從背後一個一個點掉。
一樓那六個,線都被割了,還在等人從正面送上門。
他自己蹲在管子後頭,人家就橫在他頭頂上,也不知道掛了多久。
兩人壓根不在一個檔次上。
之前嚷嚷的那些話,現在回頭一想,他臉上火辣辣的。
人家有真本事,連長的位子坐得穩穩噹噹,輪不著他來挑。
趙鐵軍彎腰撿起那把空槍抱在懷裡,對著門口那片亮光站了很久。
胸口憋著的那股勁,一點一點泄沒了。
……
廢墟西南邊,張猛帶著馬驍和杜嵩從斷牆後頭繞了出來。
從哨響到現在,三個人一槍沒開,一步沒挪。
直到對講機里徹底沒了動靜,張猛估摸著差不多了,才招呼兩人往裡走。
東門木箱後頭蹲著四個,紅煙還沒散乾淨,一個個垂著腦袋。
二樓樓梯口靠著兩個,頭盔摘下來抱在懷裡。
一樓過道那六個擠成一堆,胸前的紅燈亮成一排,誰都不吭聲。
走幾步碰上一堆,再走幾步又是一堆。
廁所隔間門口,兩個骨幹一前一後站著,臉都憋紫了。
馬驍看得眼皮直跳,拿胳膊肘捅了捅杜嵩。
「這才半個多鐘頭吧?三十號人,讓他一個人全收拾了?」
杜嵩抱著槍,一個勁兒搖頭。
「我還當三十打二穩贏,頂多贏得難看點。這倒好,人家一個人把全場包圓了,連口湯都沒給咱剩。」
兩人一塊兒扭頭看向張猛。
張猛沒接話,眉頭擰成一團,腳也停住了。
他認識陳烈最早,當年那個列兵什麼樣,他比誰都清楚。
那會兒的陳烈確實狠,全旅比武常拿第一,關鍵時候一個人能頂三個用。
可再狠,也狠不到今天這個份上。
北邊鍋爐房方向,一股紅煙慢悠悠地飄了起來。
最後一個也沒了。
張猛在心裡算了算。
陳烈退伍那年二十四,讀了四年軍校,下連又是好幾個月,現在眼看奔三十了。
當兵的都明白,過了二十五歲,爆發、反應、耐力一年不如一年,只會往下掉。
軍校四年天天坐教室,那點訓練強度跟連隊沒法比。
照理說,現在的陳烈該比當年差一截才對。
可今天這個人,從通風管往下跳沒有聲音,連割六條線沒人察覺,還能在鍋爐房頂上橫掛著等人上鉤。
這些本事,當年的陳烈一樣都拿不出來。
張猛嘴唇動了動,嗓子幹得發緊。
「不對勁,這小子太不對勁了。」
馬驍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班長,你是說他在軍校偷偷補了啥?一個大老爺們,四年把自己補成這樣,也不怕虛不受補。」
杜嵩沒憋住,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把嘴捂上。
張猛一點沒笑,眼睛還盯著鍋爐房那股紅煙。
「他當兵最猛那幾年,我天天跟他待在一塊兒,身上幾斤幾兩我門兒清。四年沒見,這小子到底在外頭經歷了啥,怎麼能變成這副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