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能看見我?

  遍地無頭伏屍的染血高台下,煙氣裊裊上升。

  白舟一本正經地把三根芙蓉王舉過頭頂,對著血腥的刑場鞠躬,虔誠拜了三拜。

  然後,三支被點燃的香菸整齊地插在地上。

  【臨走前,好想抽一根芙蓉王啊!】

  伴隨煙氣升騰,猩紅字符的光芒愈加點亮。

  真有變化!白舟緊緊盯著血窪中間那行字符。

  倏地,光芒達到極盛,血窪中間的猩紅字符轟然破碎。

  紛紛揚揚的碎片,一股腦撲向白舟。

  白舟來不及躲閃,意識就變得恍惚,面前場景變幻,出現跑馬燈似的一幅幅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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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一根?」

  入夜的晚城,一胖一瘦兩名黑袍正慢吞吞巡邏。

  「上面規定,工作時不能抽菸。」胖黑袍提醒道。

  「你說得對。」

  瘦黑袍駐足,找了個陰暗角落一蹲,理直氣壯。

  「所以我也沒準備在抽菸時工作!」

  火柴在紅月下划過火光,瘦黑袍點起一支芙蓉王,雙眼朦朧,

  「你說,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胖黑袍跟著蹲下,也點了支芙蓉王,「為了偷懶抽支煙。」

  瘦黑袍愣了愣,連連擺手——

  「你誤會我了兄弟,我說的是咱們這一輩子的終極目標。」

  「加入拜血教後,我總在想,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嗯。」胖黑袍點了點頭,說道,「為了在巡邏時偷懶抽支煙。」

  說著,他緩緩舉起芙蓉王,望向天空的紅月。

  明滅的菸頭升起朦朧青煙,好似在給自己祭奠上香。

  此刻,他的動作與上香的白舟重合。

  ……

  ——「轟」的一聲,畫面破碎。

  白舟抬頭,眼前重新變回血腥的公審刑場,血液滴滴答答從高台上滴落。

  這時,刑場上肥胖黑袍的無頭屍身,「噌」的一下直挺挺站起來,對白舟豎起大拇指。

  畫面一度十分驚悚。

  「吸菸有害健康啊少年!我記得你,喜歡冒險故事的訓練團首席。」

  「在講座上你找我問過城外的事。」

  天知道無頭黑袍怎麼發聲,聲音像是從肚臍處傳來。

  「不要再去探究晚城的一切隱秘,你要在藍星好好生活。」

  「希望它們能幫到你。」他說,「新的冒險開始了。」

  無頭屍身遙遙扔來什麼,被白舟下意識抬手接住。

  當白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臉色慘白看向身旁的士兵,「你看見沒?」

  「看見什麼?」

  「無頭屍身……他站起來了!」

  「你沒事吧?」

  士兵皺著眉頭,不動聲色拉開和白舟的距離。

  「該死,我就知道晚城沒有正常人,希望你沒把污染傳給我!」

  「倒影墟界的污染太重,會讓人精神異常出現幻覺。」肩上停落烏鴉的風衣少女接過話題,嘆了口氣。

  「說到底,那裡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該去的地方。」

  「連您也看不見?可是……哎?」白舟轉過頭,忽然愣在原地。

  高台上遍地伏屍,只有流了一地的鮮血,沒有站起來的無頭屍體,更沒人說話。

  剛才的一切仿佛幻覺。

  可白舟知道不是。

  低下頭,白舟攤開右手,三根棒棒糖赫然躺在手心。

  清新的奶香味流入鼻腔的瞬間,一段信息出現在白舟心底。

  【阿爾卑鄙棒棒糖】

  【抽菸有害健康,所以來根棒棒糖戒菸吧!】

  【來自摸魚亡魂的贈禮,能暫時壓制服用者的污染,穩定精神狀態,短暫忘卻所有負面欲望】

  【「理智是有智生靈最為珍貴的寶藏,因此上帝賜下金漆的蘋果,以示智慧的恩澤。」

  ……至於這和棒棒糖有什麼關係?因為它是金蘋果味兒的。】

  「這是什麼?!」

  白舟心裡泛起嘀咕。

  他見過那兩名黑袍,當時他們被訓練團請來演講。

  如果那行血字是胖黑袍的遺言,這三根棒棒糖,就是胖黑袍對他幫忙滿足遺言的贈禮嗎?

  ——那如果他滿足了其他遺言,又能獲得什麼?

  白舟的目光掃過高台。

  密密麻麻的滿地遺言,遠比剛才那行高亮遺言黯淡許多,也沒哪個是他現在能夠完成的。

  【哈,誰都不會想到,東興路永寧生命關懷中心正門前的大樹下,埋著他們想要的《死海秘卷》……他們這輩子都挖不到它了!】

  東興路,永寧生命關懷中心!

  白舟若有所思,目光在這行遺言上停留很久。

  「看什麼呢?」

  旁邊的晚城大姐湊過腦袋,好奇看向白舟空空如也的掌心,「你還會看手相?」

  白舟眨了下眼睛,低頭看向手上的三根棒棒糖。

  她也看不見?

  「……是,略懂略懂。」

  白舟點著頭,不動聲色攥起手掌。

  感受掌心清晰傳來的硌手硬度,他的兩手微微發顫。

  「不要再去探究晚城的一切……」

  胖黑袍的話在耳邊迴蕩。

  白舟忽然覺得晚城有太多迷霧,哪怕他在那生活了十八年也不夠了解。

  包括對自己。

  毫無疑問,這些秘密的答案也許就藏在晚城,在他們口中的「倒影墟界。」

  胖黑袍讓白舟在藍星好好活,他也想好好活……

  但他要是連自己身上的迷霧都搞不清楚,又該怎麼向前走?

  「……」

  看了眼身旁不再搭理自己的士兵,白舟轉頭看向站在高台的軍官。

  穿著防護服的清潔工紛紛上台打掃,遍地都是白色泡沫,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血腥味揮散不去。

  剛才還站在人群中的風衣少女,不知何時回到高台,和幾名軍官站在一起。

  白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最久。

  不管是想在這裡存活,還是想要探究諸多謎團,關鍵都毫無疑問落在他們身上。

  既然那名神一樣的少女能帶著軍隊踏碎晚城,就理所當然能再帶人回到倒影墟界。

  可問題是,

  連士兵都對他愛答不理,白舟想不到任何理由,去接觸這些來自藍星的高層。

  「歡迎回到藍星,流離的遊子們。」

  等處刑台上不再有血漬殘留,清潔工們紛紛退場,端坐高台的少校,聲音遙遙傳遍廣場。

  「罪犯已被處死,照理說,剩下的都是被拜血教拐賣欺騙的受害者。」

  「根據《非法結社案件受害人管理辦法》,我應該在你們學習過聯邦法律與常識後,將你們放歸社會開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敏感的詞彙撩撥得眾人騷動不已。

  只有白舟聽出不對。

  什麼叫……照理說?

  「——但是不行。」

  果然,少校冰冷的話語,又像一桶冷水潑下。

  「倒影墟界的污染會平等地糾纏每個人。」

  「你們在晚城待了太久,在現世就像病入膏肓的甲類傳染病攜帶者,會給別人帶來比鼠疫和霍亂更可怕的災難!。」

  「為此,我不得不對你們暫時管制,等污染降到安全閾值以下,才能放你們回歸社會。」

  「也許這個過程並不短暫,但請你們相信,聯邦絕對不會放棄你們!」

  他話語說得鏗鏘有力,配合挺拔的身姿,莫名讓人信服。

  當然,也不是沒有刺頭小聲嘀咕。

  「俺們晚城的衛生好得很,哪來的污染哦……」

  但他被身旁的士兵瞪了一眼,電棍甩動虎虎生風,立刻就老實閉嘴,變成淳樸的鄉民。

  「但我們常說,通往天光的路不止一條,只看你是否願意選擇。」

  少校又說,

  「在倒影墟界待了太久,有些人會形成對污染的高抗性體質。」

  「——這種人,就是我們需要的人才!」

  在他身後,那些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才剛把油畫裝進黑色箱子裡搬走,這會兒又新抬了個大黑箱子上來。

  黑箱被小心打開,一截僵化的粗大軟管耷拉在裡面。

  它仿佛人體內的血管,管壁上滿是褶皺,每個褶皺都纏滿黑紫色血絲,伴隨某種呼吸似的節奏時不時蠕動一下。

  一名白大褂朝著少校匯報:

  「目錄編號F-1120號黑箱,【血渴之遺】,狀態穩定,準備就緒!」

  「黑箱!」白舟精神一緊。

  他已看出這些帶著奇怪編號的大黑箱子裡,都封印著具備特殊作用的神秘物品。

  ——就像晚城的禁物,甚至更加可怕!

  少校隨便指向台下,剛好就是那個嘀咕的刺頭:

  「你,對,就是你,上來!」

  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將那人押上高台,按著他的手掌到血管上。

  感應到活人接近,血管一下像是活了過來,「唰」的一下纏繞住那人手背。

  管腔包裹蠕動,大口吞吸。

  「什、什麼東西!」那人開始奮力掙扎。

  「就當打點滴時針頭回血了,沒事的。」一旁控制他的士兵表情和善。

  「放輕鬆,頭暈是正常的,深呼吸!」

  「啊!!!」那人的臉色肉眼可見變得煞白。

  可漸漸的,慘叫聲變小,他的表情也越來越少,仿佛進入了無悲無喜的神秘狀態。

  最終,他耷拉著肩膀,安靜地站在那裡,好像一具……行屍走肉。

  「這是一場考驗。」

  少校的聲音傳到每個人耳邊,

  「觸碰它,還能站著的人,將得到加入我們的機會!」

  話音剛落,

  那人就「撲通」一聲躺倒在地,被一旁早有準備的醫護人員端著擔架抬走。

  「他他他……就這麼死了?」晚城的大夥恐慌不已。

  「放心吧,他只是昏迷!」少校當場闢謠安撫。

  「但很可惜,他沒能通過考驗。」

  「看來他被污染侵蝕頗深,為了大家和他自己的未來考慮,他將在醫院得到最好的治療。」

  「——直到污染祛除,康復出院!」

  「……」

  少校身後,一名軍官憂心忡忡,

  「用【黑箱】檢測污染值,真的沒問題嗎?萬一被律令廳知道……」

  「你知道少校出身名門,一向追求效率。」韓副官輕飄飄開口。

  「【血渴之遺】只對精神紊亂的人感興趣,污染越深就越精神紊亂,被吸的血就越多。」

  「雖然會失血並短暫喪失情感……」

  懷中黑貓警長觸鬚微動,他繼續說著,

  「但研究員得到了寶貴的實驗數據,民眾直接被送到醫院不再多走程序。」

  「這是雙贏!律令廳懂什麼?」

  「少校一再強調,只要出發點是好的,允許越過部分條條框框。」

  「繁瑣的流程,意味著一線人員要接觸更多污染。」

  「——整個黑箱特管署六大部門的安危大責,是在少校肩上擔著,不是律令廳!」

  聞言,軍官們紛紛點頭。

  「韓副官說的在理!」

  「……」只有風衣少女聽了欲言又止。

  最後,她只皺眉搖了搖頭,冷冷看了少校一眼,「你還是老樣子……但,這是你們分部的內務,我不干涉。」

  「好自為之!」

  ……

  高台上的聲音,被風吹來隻言片語。

  台下,白舟眨了下眼睛,面上不動聲色。

  趁著沒人注意,他低頭看向攤開攤開的右手,三支棒棒糖安靜地躺在掌心。

  暫時壓制服用者的污染值,穩定精神狀態。

  現在,

  他知道胖黑袍說的「希望它們能幫到你」,是什麼意思了。

  ……

  一個個緊張的晚城居民,排隊登上剛才還在處刑的高台。

  又在眾目睽睽下被擔架接連抬走。

  沒多一會兒,輪到白舟了。

  他緊攥著掌心,於萬眾矚目中登台。

  高台被擦得乾乾淨淨,只有腳邊的猩紅遺言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證明剛才這裡發生了什麼。

  白舟看向血管。

  飽飲鮮血後的血管,根根青筋怒張,從僵化的黑紫色變成粗壯的紫紅。

  眨下眼睛,他在血管上空看見一行暗紅血字。

  這行血字光芒黯淡,幾近透明,不湊近看都發現不了。

  【我吃吃吃吃吃……我好餓,好餓!】

  又見遺言。

  白舟挑起眉頭。

  死者留下遺言可以理解,怎麼神秘物品上也有「遺言」?

  還是說,他對血字的理解其實有誤?

  不過……

  白舟靈光一閃。

  飢餓和貪婪,算不算負面欲望?

  棒棒糖可以使服用者忘卻所有負面欲望,對吧?

  就算有棒棒糖,他也不想被這根噁心的血管吸血,總感覺危害很大……

  那麼——

  白舟低垂眼眸,探手進去。

  眾目睽睽之下,他對這截血管攤開一直緊攥的掌心。

  上面赫然躺著一根棒棒糖。

  但只有他才能看見。

  血管蠕動著起身,緊密包裹住白舟手掌,剛要下嘴吮吸——

  就被白舟一把將【阿爾卑鄙棒棒糖】塞進它的嘴裡。

  「?」

  血管一下就被塞住。

  請你吃,別客氣……白舟默默念叨著。

  下一秒,哽咽的血管開始瘋狂蠕動。

  乍一看它在貪婪吸血,但其實它正消化不良似的滿地打滾。

  只有白舟面色如常。

  「嗯?」

  眉毛挑起,少校墨鏡後的目光投射過來。

  台下,晚城的民眾跟著躁動起來。

  越來越多視線,聚集到白舟身上。

  萬眾矚目之下,

  白舟任由血管吞吸,表情淡定的簡直像個賢者!

  「難道說……」晚城民眾愈加喧囂,還有熟人認出了白舟。

  「吼!」

  伴隨一聲若有若無的低吼,血管觸電似的鬆開白舟。

  它縮頭回去,仿佛一下變得無精打采,只有上方的字符,十分淺淡的紅色像是鮮艷了幾分。

  「嘩」的一下,

  台下來自晚城的人群都沸騰了。

  一個個荷槍實彈的士兵也投來打量和注視。

  ——就連少校也被驚動。

  「恭喜,你『合格』了!」

  密集的腳步聲「蹬蹬」迴響在高台。

  白舟轉頭,看見少校和風衣少女聯袂朝他走來。

  二人身後,一眾軍官緊密跟隨,沿途士兵紛紛立正敬禮。

  「不差。」

  這位曾在晚城劈星斬月、如神似魔的風衣少女,還是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

  但她眼神多少帶了點感慨。

  大概是她也沒能想到,第一個通過考驗的,會是她在晚城最先見到的那個少年。

  「蹬蹬」兩聲腳步,少校來到白舟面前。

  「你是第一個通過考驗的人,也許,還是唯一一個。」

  他站在台階上面,居高臨下不加遮掩地打量白舟,然後滿意地露出微笑。

  「你是個人才,而我就喜歡培養人才!」

  「物盡其用,你就去黑箱維護部吧。」說著,他已經不由分說地安排好白舟的去向。

  「那裡正適合成為你的舞台。」

  「又或者……」

  少校忽然停下話語,直勾勾地看向白舟,露出溫和的微笑,

  「你也可以選擇拒絕,不加入我們。」

  「……」

  白舟沒急著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身後。

  高台之下,沒被帶走的同鄉,已經寥寥無幾。

  他們正艷羨而震驚地望著白舟,大概是沒能想到,最後脫穎而出的會是白舟。

  那個不起眼的、吃百家飯長大的窮孩子。

  收回視線,白舟隻身站在高台。

  這一刻,他想到了晚城種種,還有籠罩在自己身上的謎團。

  然後,他看向正在微笑的少校,緩緩搖頭:

  「不,我選擇加入。」

  「你該為自己的選擇感到驕傲。」

  少校笑容愈深,抬手輕拍下白舟肩膀:

  「因為我們是為了全人類的事業而奮鬥,這份工作無上光榮!」

  這時,韓副官遞來一張消毒濕巾,被少校隨手接過。

  「晚城,真的已經徹底毀滅了嗎?」白舟忽然詢問出聲。

  「什麼?」少校低著頭,拿消毒濕巾仔細擦手。

  「你有什麼想法嗎?想回家?」

  「回家?」

  悄然打量一眾軍官,白舟小心地斟酌字句,「您看我還有機會嗎?」

  「如果你在組織足夠努力,也許有機會再次進入倒影墟界。」

  環抱玩偶的韓副官接過話題,

  「不過,就算你回到那裡,也找不到熟悉的一切了。」

  「晚城已是一片廢墟,坐標出現混亂,在缺乏新的錨點的情況下,我們無法定位它的位置。」

  「那……這位呢?」

  白舟看向風衣少女,小心翼翼試探著問,

  「您可以定位晚城嗎?」

  ——毫無疑問,她一定是在場眾人里最神通廣大的那個,也最有希望幫白舟解開他身上的謎團。

  「誰?」

  可少校卻愣了一下。

  「你在跟誰說話?」

  他順著白舟的目光看去,皺起眉頭——

  「那裡,不是什麼都沒有嗎?」

  「……哎?」

  什麼叫……

  什麼都沒有?!

  白舟茫然地愣在原地。

  隨即,仿佛一陣陰風吹過,悚然的感覺襲上脊柱。

  ——此時,不遠處這位曾撕裂天空、疑似劈碎血月的少女,

  慢悠悠地轉過頭來。

  纖細的身影站在那裡,似真似幻,風衣搖曳間風姿凜然,不說話也帶著讓人窒息的強烈壓迫。

  站在她肩上的漆黑烏鴉,舒展開翅膀。

  翅膀張開的陰影,垂落到白舟臉上。

  「令人吃驚。」

  她盯著白舟,眯起狹長的虹色眼瞳,嘴角輕輕勾起,

  「——原來,你能看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