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諾帶著他們在城裡走了整整一個下午。
張丞一開始還數路過了多少棟被印表機重塑過的建築,不過數到第三十七棟的時候就放棄了。
這些建築能瞬間變換三次形狀,這誰數的過來?
先是簡潔的幾何體,後來變成層疊的弧面,最後定格成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結構,像幾片巨大的金屬羽毛交疊在一起。
「這是上一屆大賽的獲獎作品。」
瑪諾指著那棟建築說。
「設計者叫鶴,她已經不在了,但作品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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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禾仰著頭看了很久。
「它很好看。」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很認真,像是說給那個已經不在了的設計者。
瑪諾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領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張丞注意到他們的視線,偶爾有人朝他們點點頭,也有人和瑪諾打個招呼。
但沒有人停下來問他們的來歷,最多好奇地打量他們一番,就好像他們本來就該在這裡。
「你們經常有外來的人?」
張丞好奇地問道。
「不經常。」
瑪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上一次是十個月前,一群從東邊城市來的人,他們好像想和我們交流些什麼,但最後又慌慌張張地回去了。」
「那為什麼——」
「因為你們把西爾維帶回來了。」
瑪諾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這件事早就已經在卡蒙傳開了,大家都很感謝你們,畢竟這裡的人只會少不會多了。」
瑪諾突然停下腳步,她轉過身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也非常感謝你們,西爾維對我來講就像親人一樣。」
張丞愣了愣,隨後走上前來托起瑪諾,他看著對方的表情嘆了口氣。
「這有什麼,順手的事。」
「她還能回來嗎?」
星禾也湊了過來,她摸著瑪諾的腦袋問道。
「能。」
瑪諾的回答乾脆利落,她好像也完全不在意星禾的撫摸了,甚至看起來還有點享受。
「只要核心完好,找個新殼子就能回來。陳叔是這裡手藝最好的,西爾維沒過多久就能重新站起來。」
他們在路過一個廣場的時候,星禾忽然停下了腳步。
廣場的中央有一個圓形的裝置,直徑大概三米有餘,表面是半透明的材質,裡面有淡金色的流沙在晃動。
裝置周圍站著幾個機械人,他們一動不動地把手貼在裝置表面,像是在聽些什麼。
「那是什麼?」
「記憶池。」
瑪諾聳了聳肩,在張丞疑惑的目光下繼續解釋著。
「可以將你所記住的一切留在這裡,無論是記憶還是什麼。」
她看著那幾個靜立的身影,機械眼微微眯起來。
「很多人會在裡面存一些東西。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別人的。」
星禾眼睛一亮,她立刻好奇地湊了上去,學著別人的模樣將右手貼在裝置上面。
「你要去看看嗎?」
瑪諾問道,而張丞猶豫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
「我沒什麼可存的。」
張丞看似滿不在乎地說著,但自己的右手卻是不自覺地拉了拉領口。
「嗡——」
一陣短暫的提示音響起,張丞立刻走到星禾的身旁,一個圓滾滾的球體從裝置敞開的洞口落下。
星禾伸手將球體穩穩接住,那是個半透明的裝置,裡面的淡金色流質在上下飛舞。
「一次就成功了?」
瑪諾似乎十分驚訝,她奇怪地打量著星禾。
「怎麼了?」
張丞有些疑惑地看了過來。
「啊,沒有,我只是很驚訝你們能使用我們的設備,畢竟你們不是卡蒙的一員。」
瑪諾解釋著,張丞挑了挑眉頭,他現在倒是對面前的裝置產生了一點興趣。
話說這小孩怎麼就叫星禾姐姐了?
瑪諾主動幫他調試了一番,隨後讓出位置示意張丞走上前來。
他將自己的右手貼在上面,幾根透明的絲線從裝置的上方緩緩伸出,它們繞著張丞的手掌旋轉幾圈,隨後沿著體表的血管扎入。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體內流淌著,張丞感受到自己的神經正與面前的設備建立起聯繫。
記憶池正在翻湧,內部的金色流質掀起了巨大的波浪。
「嗡——」
略微刺耳的警報聲響起,原本扎入張丞體內的絲線被迅速收回,刺眼的紅光投影在周邊。
原本的幾個機械人似乎被打斷了連結,如今正奇怪地看向了張丞這邊。
「數據過大,超載了?」
瑪諾似乎檢索到了錯誤來源,她看向張丞的目光帶上了一絲疑惑。
「你們兩個真是一個比一個奇怪。」
張丞訕笑兩聲沒有說什麼,而他們離開廣場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亮藍色的核心被熾白的光環襯著,把整個天空染成一種介於黃昏和黎明之間的顏色。
瑪諾帶著他們穿過了一條窄巷,這裡似乎已經脫離了印表機運轉的區域,周邊逐漸變得平靜下來。
眼前的建築逐漸變得古樸與破敗,張丞恍惚之間仿佛回到了過去的老家。
形似藤蔓的植物從上蔓延下來,枝條上垂掛著數不清的綠色花苞。
巷子兩側的牆壁上畫滿了塗鴉,張丞定睛一看,發現上面並不是雜亂無章的塗鴉,更像是小孩子在上面畫的連環畫。
幾艘艦船航行在黑色的太空中,背後是一顆蔥綠色的行星,橙色的恆星在艦船的前方燃燒。
張丞在第三幅畫前停了下來。
一個機械人與人類在太空中並肩站立著,他們望向前方,那裡是數不盡的金屬巨構正在舒展,它們按照某種陣列將恆星緩緩包裹起來。
「令人驚嘆的潛力,他們本該前途無量。」
肩頭沉寂著的終端開口道,它主動將面前的畫面給掃描與保存了下來。
「我聽我的父母講過,我們即將在太空中寫下自己的史詩。」
「只可惜我們還沒來得及。」
「你的父母?」
星禾好奇地盯著連環畫,瑪諾的臉色忽然有些落寞。
「我的父母就是做這些的。」
「那他們——」
星禾正想繼續追問下去,張丞及時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搖了搖頭。
「走吧,前面就是我的家了。」
氣氛有些沉默,星禾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龐。
他們很快就走到了巷子口,一塊木牌高高地掛在門上,上面用簡潔有力的刀鋒刻著一個字。
「陳」。
「到了。」
瑪諾停下了腳步,張丞看著那塊木牌,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茶?你們還能喝茶的?」
「哼哼,別說喝了,只要你願意,那連吃東西都沒問題,雖然只能嘗個味道罷了。」
瑪諾推開那扇門,木牌輕輕晃了晃。
「來吧,陳叔等著你們的。」
門內傳來了回應聲,一隻機械手在門框上敲了敲。
「進來吧,等你們很久了。」
張丞邁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巷口。
暮色把木牌上的字染成深褐色,藤蔓的影子在建築頭頂搖晃,像是有人在輕輕推門。
他把手從空蕩蕩的領口放下來,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