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的天陰沉沉的,風裡帶著水汽。
姜宅偏廳,帳冊堆了半人高。
陸不為把算盤一推,「一成半的鹽稅,各家柜上均攤的數額已經理清了。銀子全都點好,裝進了箱子。」
阿芙核對完最後一筆帳,將帳冊合上。
「木成。」她把幾份紅契和銀票裝進一隻檀木匣子,「送去太守府,交割清楚。商會這邊不留尾巴。」
木成應聲,捧著匣子大步出門。
不到一個時辰,木成便回來了。手裡的匣子空了,卻多了一張素青色的摺子。
「東家,帳結清了。這是太守府那邊遞迴來的。」木成把摺子放在桌上。
那摺子上沒有燙金的花紋,也沒有寫「半城夫人」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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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侯爺讓人遞的話,說是私人邀約,請夫人喝杯新茶,無關公事。」木成道。
阿芙坐在椅子上,連看都沒看那張帖子。
「推了。」她端起杯子潤了潤嗓子,「就說商會事忙,抽不開身。」
木成點頭退下。
陸不為看著那張孤零零的帖子,扇骨在手心敲了兩下,「他這是起疑了?拿私宴來詐你。要不我替你去走一趟,看他能說出什麼花來。」
「不用。」阿芙道。
她太了解謝尋這個人。以謝尋那種強硬且不擇手段的性子,如果心裡十分篤定,早就直接帶兵圍了姜宅,砸了門來要人。
他現在按兵不動,發這種不痛不癢的私帖,是因為他只看到了半張臉,拿不準。他在試探,也是在釣魚。他覺得那雙眼睛像,又不敢相信世上有長得這麼像的人。
但無論他是哪種心思,阿芙都不打算陪他玩了。
揚州城的水已經被謝尋攪渾,再留下來,遲早會露出更多破綻。
她站起身。
「傳信給山虞。」阿芙看著窗外的天色,聲音很穩,「今年的商隊改道,走水路。跟著謝將軍押運糧食的船隊去北境。」
陸不為愣了一下。往年姜家的商隊去北邊,走的都是陸路。
「北邊雨水多,運河水位高。太子手底下那些稅關這陣子查得嚴,走陸路會被沿途扒幾層皮。」阿芙接著道,「謝召押糧,帶著欽差的黃旗,水路暢通無阻。」
「告訴山虞,讓他抓緊安排。我和安安,也隨行去北境。」
陸不為手裡的扇子停了。
連家主都要親自走。這是要把半個身子撤出江南。
他看著阿芙平靜的臉色,沒多問,直接點頭:「我這就去辦。」
知府衙門後院。
謝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摺扇合著,一下一下敲擊著桌沿。
長松從外面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爺。」長松垂下眼,「姜家遞了話,說商會事忙,把帖子推了。」
摺扇敲擊桌面的聲音停了。
謝尋沒有動怒,反倒低低地笑了一聲。
「膽子是大。」他把扇子扔在桌上,「腦子也聰明。」
他靠向椅背,盯著桌案上搖曳的燭火。
「大隱隱於市。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謝尋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幽沉,「我總以為,她就算還活著,也會逃得遠遠的,絕不敢回姜家,回江南。」
謝尋的手指在桌面上颳了一下,指甲划過木紋,發出極細的鈍音。
「沒想到,最大的可能,居然是在江南。」
謝尋抬起頭,眼神裡帶上了一絲執拗的暗紅。
「長松。」他盯著虛空中的一點,「我既希望她是阿芙,又希望不是。」
長松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若是,那她就是騙了我整整五年。」謝尋的聲音極輕,卻透著股不顧一切的瘋狂,「看著我找她找得像條瘋狗,她在這揚州城裡,安安穩穩地做她的半城夫人。看著我像個笑話一樣到處打轉。」
謝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凸起。
「若真是這樣,我都不知道我能做出什麼事來。」
長松後背洇出了一層冷汗。
世子爺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別人不知道,他最清楚。如果半城夫人真的是阿芙姑娘,這五年的生不如死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局,世子爺絕對會瘋。
屋裡靜得讓人發慌。
謝尋深深吸氣,將那股暴戾壓了下去,話鋒一轉。
「小殿下呢。」他問。
「小殿下跟著阿蓁姑娘回揚州了。」長松趕緊接話,語速都快了幾分,「阿蓁姑娘在蘇州處理完了事,今日的車馬已經進了城。小殿下看樣子是十分上心,一路跟著,像是個跟班。」
謝尋眼裡閃過一絲嫌棄。
他剛要擺手讓長松下去,長松猶豫了一下,沒動。
「還有事?」
長松咽了口唾沫,「跟著小殿下的探子,還傳回了一條消息。是關於三爺的。」
謝尋抬起眼皮。「謝召怎麼了。」
「探子說,在蘇州姜家的繡莊外,看到了三爺。」長松道,「三爺做護衛打扮,跟在阿蓁姑娘身後,還……護著一個五歲上下的孩子。」
謝尋的眉頭瞬間皺緊。
「五歲?」
「是。」長松低頭,「護得很緊。我們的人剛想去瞧那孩子長什麼樣,就被阿蓁姑娘一把將人塞進了馬車。三爺親自牽馬趕車,把人帶走了。」
謝尋坐在椅子上,身子慢慢繃直。
又是這個五歲的孩子。
五年前,謝召在邊關突然多了一個義子。
他問起來時,謝召對那個孩子諱莫如深,謝尋一直以為,那是謝召在外面胡鬧留下的私生子,怕家裡長輩責難,便以義子相稱。
可這孩子,為什麼會由姜家人帶著,按理這孩子應該是半城夫人的孩子?
謝尋的腦子突然捕捉到了什麼,但是轉瞬即逝。
五年前邊關戰亂,朝廷糧草遲遲未到。謝召重開互市,才保住了幾萬大軍的命。當時支援互市的,是一支從南邊過去的商隊。
現在想來,那就是姜家的商隊。
而出面獻計的女子在他進城的時候變離開了,但是他也隱隱感覺馬車裡的人側臉很像阿芙。謝召一把過來將自己摟住,讓自己歇了查探的念頭。
謝尋的呼吸徹底沉了下來。
姜家。半城夫人。
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線索,在此刻被一根無形的線串成了死結,嚴絲合縫地指著一個荒謬的可能。
胡芸娘,就是半城夫人。
半城夫人,就是阿芙。
如果真是這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為什麼姜家能短短几年吞下北境至江南半數商道,為什麼那個女人有一雙和阿芙一模一樣的眼睛。
但唯獨解釋不通的,是謝召。
謝召為什麼要幫她?
謝召明明知道他這個做大哥的找人找得快要發瘋,為什麼要幫她藏匿行蹤?
除非,那個女人他不僅認識,還非幫不可。
謝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磚上擦出一聲刺耳的尖音。
「長松。」
謝尋的聲音冷得掉冰渣。
長松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去查北境。」謝尋居高臨下地看著地面,一字一頓,「去查五年前邊關互市的底細。查那個叫胡芸娘的女人,跟謝召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如果是謝召的女人,這事便是當我異想天開。」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把桌上的燈火吹得劇烈搖晃,在牆上投下扭曲的黑影。
謝尋轉過身,半張臉隱在黑暗裡。
「如果不是。」
他牽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阿芙,你真的是給了我很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