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聞言先是一滯，眉峰微蹙——這位擎天柱石若遠行，朝中誰還能壓得住北境風雲？可轉念聽清後半句，「為朕尋長生之法」，眼中頓時一亮，笑意浮上唇角。
他坐擁四海，志在萬世，卻偏困於一副血肉之軀，熬不過春秋流轉。這些年服過的丹藥堆成小山，招來的方士換了又換，可白髮照生，皺紋照長。如今大秦第一猛將親口許諾，踏遍天涯也要替他覓得長生真解，怎能不喜？
「難得楊王這般掛念國事，朕准你雲遊四海——真假且不論，只要朝中無烽火急務，你盡可放手而行。」
「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竭誠搜羅長生之法，不負聖望！」楊玄躬身一禮，隨即探手入懷，取出一對玲瓏玉珏——雕作交頸鴛鴦，通體瑩潤如凝脂。他將其中一隻遞向嬴政，「陛下，若遇十萬火急之事，只需將此玉摔裂，臣即刻感應，一炷香內必返咸陽。」
「哦？竟有這等玄機？」嬴政指尖輕托玉鴛鴦，只見它白如初雪、羽翼微張，翎毛纖毫畢現，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掠過掌心。他反覆摩挲，卻未見符紋流轉，亦無靈光隱現。
「此乃臣自蓬萊仙島所得奇寶，名喚『同命鴛鴦』。兩珏氣息相系，一損俱碎。可惜此物不可逆，僅能啟用一次——還請陛下慎用，非生死關頭，莫輕擲此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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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極！楊王果然手段通天！」嬴政撫玉而笑，眼中精光灼灼。
「陛下若無他囑，臣這就告退。」楊玄再拜，轉身離去。回到王府，他未及歇息，徑直踏入密室。
密室幽靜，燭影搖紅。楊玄拔出神劍莫邪，橫於胸前，劍身寒芒吞吐，映得他眉宇沉靜。他凝視劍鋒，心念翻湧：干將蹤跡杳然，九州遼闊，若憑腳力逐一尋訪，怕是十年八載也難覓端倪……莫邪既為干將之配，可會引我一線天機？
他略一思忖，索性咬破中指，將一滴赤血點在劍柄「莫邪」二字之上——古傳精血通靈，神兵有感，或可破局。
剎那間，血珠如活物般爬滿銘文，倏地迸出一道金虹，刺破屋頂直貫西北天際，旋即消隱無蹤；那滴血亦隨之蒸發，不留半點痕跡。
楊玄心頭一熱，果然成了！金光所指，正是西域方向？
他當即整裝，調撥府中事務，背起莫邪，踏出王府大門，向西而去。
一路風塵僕僕，卻不疾不徐。晨霧裡策馬穿林，暮色中倚石聽泉，山河壯闊盡收眼底，心緒反倒愈發澄明。
這閒雲野鶴的日子，本也愜意。可楊玄生來便是劈開亂世、立定乾坤之人；功業已臻頂峰，又窺見修神門徑，凡俗安穩，終究只是驛站，而非終點。
這日黃昏，他抵達西域邊陲小鎮——落霞鎮。此處乃中土與大漠交匯之地，駝鈴與商幡日夜不絕，胡漢雜處，市聲鼎沸，偏僻之地竟攢動著一股蓬勃生氣。
因緊鄰西域，鎮上常有蠱師出沒。街角偶見青面紋蠍者，袖口盤踞毒蛇者，更有靜坐茶肆、周遭蟲蟻繞行三尺不敢近者……尋常百姓見了，皆側身避讓，連說話聲都壓低三分。
日頭西斜，楊玄腹中微飢，抬眼望見一座三層樓閣，飛檐挑角，匾額燙金——落霞山莊。前後三進院落，朱漆大門敞亮，是方圓百里最氣派的宿處。
他身為秦國王爺，住慣瓊樓玉宇，出門自然不湊合。
跨進門檻，店小二迎面堆笑：「客官，住店還是用飯？」
「住店，可還有清淨上房？」
「有有有！您裡邊請！」小二哈腰引路，手比劃得利落。
「天字一號房一間！」他朝樓上揚聲一喊，便引著楊玄拾級而上，停在一扇雕花門前。
推門，躬身，伸手虛引：「請——」
楊玄步履沉穩，步入室內。
「客官慢坐，熱水稍後就到；餓了下樓，灶上正燉著羊骨湯呢！」小二話音未落，已轉身奔下樓梯，招呼新來的客商去了。
楊玄卸下背囊，一屁股坐上床沿，抬眼掃了掃這間客房——前後通透，窗明几淨，倒也算敞亮。歇了半盞茶工夫，他踱下木梯，挑了張臨窗的方桌坐下，喚來小二，要了一壺燙好的燒刀子，幾碟醬肉、鹽水花生和一碟脆生生的醃筍，慢悠悠吃了起來。
……
酒剛抿到第二口，客棧門口帘子一掀，又進來兩人，一男一女，裹著西域風沙磨出來的粗糲氣息：女子面覆輕紗，只露一雙沉靜的眼睛；男子頭纏靛青布巾，眉骨高聳，指節粗大，腕上銅環叮噹作響。
楊玄眼皮微跳，心頭掠過一絲異樣——像有冷霧貼著皮膚滑過，極淡，轉瞬即逝。他略一蹙眉，沒再深究。
那兩人進門後，男子腳步一頓，目光忽地朝楊玄這邊掃來，短促而銳利，隨即轉身，挽著女子徑直走向楊玄斜對面的空桌，點酒上菜，落座如常。
……
二人剛端起酒碗，門外又蹦進來個姑娘，身量嬌小，卻靈得像只雪狐。一身火紅滾金邊的胡服，腰間一串銀鈴隨步輕顫，叮鈴、叮鈴，清亮得能撞碎人耳膜。
她腳跟還沒站穩，已揚聲喊道：「小二哥！餓啦——上飯！」嗓音脆亮，比檐角風鈴還醒神。
「來嘍——您稍候！」跑堂的應聲便蹽，抹布往肩頭一甩，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客官請自便！」
姑娘瞅了眼那對西域男女占的桌子，也不客氣，裙角一旋，就挨著他們坐下了，點完椒鹽羊肉、烤饢和一碗酸梅湯，托腮四顧，目光不經意撞上楊玄。
楊玄眉目本就清朗，眉鋒被邊關風霜磨出幾分硬朗，卻不損氣宇，反倒添了種沉靜的俊氣。
他也多看了那姑娘兩眼——心口莫名一熱，仿佛舊夢裡見過這雙眼睛，只是抓不住影子。
這姑娘，正是蠱神親授的關門弟子，人稱天蠱毒女玉玲兒。
她踏進落霞山莊客棧，不疾不徐，在那對西域男女旁落座，飯菜剛端上來，便低頭扒了兩口，細嚼慢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