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死人,也得榨乾用處

  「楊帥,匈奴這次叩關,帶的兵馬不過兩萬出頭,蕭關一戰後潰散逃竄的,頂多剩下一萬五六千——咱們可否開關追擊?」王離抱拳發問。

  一萬五六千……可王離麾下實打實能拉上陣的,連八千都不到,攻城時又折損了數百精銳。這便要撲向兵力幾乎是己方兩倍的敵軍?

  但擱在大秦,這事並不稀奇。秦卒之悍勇,遠超四鄰。尤其楊玄推行新軍制,廢掉舊日農閒操練、戰時徵發的半兵半農舊法,另立常備募兵之制,使士卒徹底脫離田畝,專事殺伐——秦軍戰力,自此肉眼可見地往上躥了一截。

  「萬萬不可追!」一直垂首靜立的蒙崆猛地抬頭,聲音發緊,脫口而出。

  「嗯?」

  「這支匈奴人絕非尋常!軍中藏了大批異能之士,原本就是衝著楊帥來的!若貿然銜尾窮追,恐有不測之禍!」蒙崆顧不上楊玄與王離投來的審視目光,語速急促,字字砸地。

  「呸!這叛賊,分明是怕咱宰了他主子的殘兵敗將!楊帥,依我看,正該趁夜出關、火速追剿——遲則生變!」

  王離壓根不信蒙崆一個字,只當他是在給匈奴人拖延喘息之機。

  也怪不得他疑心。蒙崆所作所為,早已寒了滿朝文武、三軍將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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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任不是沒有過,只是被他自己一刀劈得粉碎。

  楊玄身為統帥,不能像王離這般憑血氣行事。他反覆推演前因後果,又想起此前斥候回報里那些古怪痕跡——果然,蒙崆的話,並非全無依據。

  「他所言未必虛妄。我先前巡營時,確曾在匈奴營盤邊緣察覺幾縷異樣靈息。」

  王離見主帥竟聽信叛將之語,頓時急紅了眼:「楊帥!此人舌底生毒,句句皆不可信!」

  「自然不可信。」楊玄目光微沉,「自他棄國投敵那日起,便再不是我大秦子民。但——」他頓了頓,視線掃過蒙崆蒼白的臉,「他本意並非傾覆社稷,不過是被逼到絕路,想討一口惡氣罷了。」

  接著,他簡明道出蒙崆妻室遭權貴強奪之事。

  王離聞言,面色驟變。對這位昔日並肩作戰的袍澤,心頭湧起一絲悲憫,更多卻是痛惜——恨其不爭,竟以叛國為刃,反傷故國肌理。

  蒙崆早如枯木死灰。叛秦那刻,他就料定自己將永世背負罵名,受萬人唾棄。

  誰料楊玄非但未當眾斥辱,反倒替他剖白一二。他喉頭一哽,熱淚猝然滾落,重重跪倒,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忽有士卒從城內狂奔而至,衣甲凌亂,氣喘如牛,聲音嘶啞:「稟楊帥!城中五千降卒……全被匈奴人射殺了!」

  什麼?

  瀕臨崩潰的蒙崆猛然暴起,一把揪住那士卒前襟,雙目赤裂:「不可能!」

  士卒被勒得翻白眼,喉嚨咯咯作響。楊玄抬腳便踹,一腳將蒙崆掀翻在地。

  三人隨即隨報信士卒疾步趕至一處焦黑狼藉的營地。

  滿地秦軍裝束的屍首橫陳,箭鏃密布,焦痕猙獰,軀幹蜷縮扭曲,已難辨人形。

  顯然,匈奴人先解了降卒兵刃,再以強弓攢射,最後縱火焚營。

  五千條命,無一生還。

  蒙崆踉蹌撲上前,雙腿一軟,跪倒在焦土之上,五臟俱焚。

  這些弟兄,曾與他同飲一壺酒、共守一座哨、血染同一面旗。

  如今,卻因他一時昏聵,盡數葬身火海。

  「蒙崆,想報仇麼?」楊玄冷聲開口。

  早在得知他投敵那瞬,楊玄便已視他為死人——敵營里的死人。

  死人,也得榨出最後一分用處。

  他從一開始,就決意將蒙崆鍛造成一把雙刃匕首。

  「想!求楊帥容我苟活一日,我要親手割下那幫畜生的頭顱!」蒙崆牙關咬碎,血絲從嘴角滲出。

  「你去查清——匈奴早被我逐出漠南多年,此番為何突襲邊關?偏挑此時?必有隱情。」楊玄稍作思忖,轉頭吩咐:「王離,撥五十精騎予他,務必配齊信鴿與海東青。」

  至於千里鶴?目標太大,極易暴露,根本不適合這類潛伏刺探的活計。

  「喏!末將領命!」王離拱手應聲。

  蒙崆重重磕下頭去,楊玄賜予的這線生機,他清楚明白——千載難逢,稍縱即逝。

  匈奴久遭秦廷壓制,可仗著逐水草而居的活法,始終未被剿盡。楊玄遠征羅馬那會兒,他們便悄然蟄伏,蓄力養膘,人丁添了,馬群肥了,牛羊也翻了倍。

  誰料這才剛緩過氣,竟敢暗中賄賂邊將,公然叩關、揮師南下!

  更叫人揪心的是,西域都護府與河套駐軍早前接到密令,此刻正星夜兼程趕回咸陽勤王。

  若半道遭匈奴截殺,後果不堪設想。

  此前撞關的兩萬匈奴鐵騎,不過是探路的尖刀;據蒙崆所報,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頭——匈奴大汗親率左右賢王,十萬控弦之士正滾滾壓境!戰情如火,當務之急,是掐准這支主力埋在哪兒。

  因此,蒙崆能否咬住前鋒、摸清虛實、速速傳回消息,就成了眼下最要緊的一環。

  王離片刻不耽擱,點出五十名原屬軍中斥候的精幹士卒,個個機警如狐、腿腳似風。蒙崆翻身上馬,就要出發。


  蒙崆一愣,隨即恍然——自己沒傷沒疤就逃回營中,任誰都要起疑,總得有個能糊弄過去的由頭。

  他眼都不眨,轉身向王離借來佩刀,反手一掄,寒光劈落,左手應聲而斷!

  「嘎吱——」蕭關厚重的門軸發出沉悶呻吟,緩緩洞開。

  目送蒙崆與五十鐵騎絕塵而去,楊玄匆匆交代幾項軍務,提筆留書一封,命王離除留五千人固守蕭關外,再抽調三千精銳馳援曉關。

  劉邦殘部雖已退卻,卻仍盤踞商洛山中,敗而不潰,像一群盯緊獵物的餓狼,只待秦軍露出破綻,便撲上來撕咬咽喉。

  曉關距京畿不過咫尺之遙,榻邊臥虎,鼾聲可聞,誰還能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