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時，袖角忽被輕輕一扯。低頭一看，扶蘇正踮腳拽著他衣袖，小臉仰得高高的，眼裡亮晶晶的：「王叔，不如讓李將軍留下守關，您帶我去唄？您那麼厲害，千軍萬馬在您眼裡，還不跟稻草人似的？嘻嘻！」
楊玄一怔，隨即失笑——這孩子，是嫌他活得太長了？敵情未明、底牌未現，就敢赤手闖龍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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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沒接這童言，可思來想去，竟真尋不出更妥帖的法子，只得咬牙拾起舊策。
「唉……罷了罷了！我這把老骨頭，怕是要被你們嬴家啃得渣都不剩嘍！」
他故作埋怨地嘆口氣，轉身朝李元寶一揮手：「李元寶，函谷關就交給你了！本王回來看見項羽的旗子飄在城頭——你就別想著入土了！就算死了，我也把你骨頭一根根撬出來，扔進黃河餵魚！」
聽著瘮人，可李元寶胸膛一熱，眼眶瞬間灼燙——函谷關是關中咽喉，四塞之首，眼下更是直面項羽數十萬關東悍卒的最前沿！稍有閃失，便是山河傾覆、宗廟崩塌！楊玄敢把這副千鈞重擔拍在他肩上，便是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脊樑！
他喉結滾動，這些年風霜雨雪、刀光血火倏忽掠過眼前，千言萬語最終凝成一個字，擲地有聲：
「是！」
夜色如墨，星漢西流，清輝灑在楊玄肩甲上，泛起冷冽微光。他仰頭望著那團躍動不息的紫芒，心下瞭然：定是劉邦無疑。這一路推演排除無數可能，唯此一人，名震沛郡，蟄伏已久，卻終在此刻破繭騰空。
項羽？他早該露頭了。而劉邦——此刻還蹲在沛縣小亭里，數著竹簡算賦稅呢吧？
劉邦，我等你，已非一日。
念頭翻湧，楊玄眸中火光愈盛。他只盼前方那人，莫要太弱——否則，這場棋，未免太過無趣。
胯下白龍馬通體雪亮，吞服丹藥多年，筋骨早已脫胎換骨。此刻四蹄翻飛，鬃毛如焰，在夜風裡獵獵狂舞，拂過楊玄胸前，惹得扶蘇咯咯直笑，笑聲清脆，一路灑向關外蒼茫。
他下意識垂眸瞥了扶蘇一眼，正撞上那雙烏沉沉卻亮得灼人的瞳仁，喉頭一緊，脫口而出：「帶上你，王叔我可就真不敢撒手了……」
楊玄語氣里透著股被拿捏的憋屈。單槍匹馬時，哪怕刀山火海圍成鐵桶，他也敢豁命撞出條血路；可如今身後綴著個甩不掉的小尾巴，再硬的骨頭也得嚼碎了咽下去。
扶蘇聞言小嘴一癟，眼珠一轉便嘟囔起來：「王叔昨兒拍著胸脯答應的，這會兒倒想賴帳？」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閃兩下，楊玄心頭一軟，只得搖頭嘆氣，把話咽回肚裡。
帶就帶吧，反正順路探探虛實——情形不對，立馬蹽腿。
秦嶺山坳里，日頭已攀至中天，劉邦胸口起伏，額角沁汗，手指無意識摳著身下粗布被褥，指尖發麻。
莫非……剛才是場夢？
他腦子還蒙著層霧，耳畔忽地炸開一聲雀躍：「沛公！您可算醒了？！」
劉邦側過臉，見是盧綰，眉梢一挑：「你怎在這兒？」
「您這一覺睡得，雷打不動、香爐冒煙！我跟蕭何守了整整一夜，生怕您睡過去了！」盧綰語速飛快，蕭何在一旁頷首作證。
「神仙」二字鑽進耳朵，劉邦心裡咯噔一下——昨夜山巔所見，不正是活生生的仙家氣象？還約了正午歃血為盟。
可眼下日頭懸在頭頂，白晃晃刺眼。
哪來的狗屁神仙！
話音未落，一道輕軟嗓音飄了過來：
「赤帝之子，您醒了。」
劉邦猛地抬頭，差點從榻上彈起來！
那張芙蓉面、柳葉眉，不是昨夜山神座前的萱姬是誰？
他脫口而出：「你……怎麼在這兒？！」
萱姬襝衽一禮，隨即淺笑盈盈：「妾身奉山神之命，專程侍奉赤帝之子。」
這一笑，似有暖風拂過帳中，滿室生光，連空氣都鮮亮了幾分。
劉邦怔住——恍惚間，又見村口溪邊那個扎羊角辮的姑娘，後來被財主抬轎搶走，哭聲斷在半道上。
盧綰與蕭何也僵在原地，眼神發直，仿佛各自望見了心尖上最燙的名字。
劉邦到底見過大陣仗，最先回神，慌忙別開臉，乾咳兩聲。見兩人如夢初醒，才穩住聲線問：「萱……姑娘，你怎會在此？」
萱姬歪頭一笑：「赤帝之子，竟把昨夜之約忘了個乾淨？」
「別叫這名兒，折壽！喊我劉邦！」他擺擺手，忽地頓住，「等等……約？你是說——」
目光灼灼盯過去，萱姬輕輕頷首。
劉邦心頭轟然一震——原來那場山霧裡的奇遇，竟是真的！
十萬精怪，真要為我所用？
萱姬掀簾一角仰望天色，柔聲道：「日頭當頂，山神大人他們，這就到了。劉大人，請移步帳外相迎。」
真來了？
他們？
劉邦渾身一激靈，喜意直衝腦門，連她把自己排在山神之後都顧不上計較。
「吁——！」
「駕！！」
帳外驟然爆起一片驚嘶亂吼。
劉邦霍然起身，帶頭掀簾而出。
只見營中馱貨的牛驢、騎乘的戰馬全瘋了似的掙脫韁繩，四蹄狂蹬，沒命往林子裡竄，人撞人、馬踏鞍，塵土翻騰，亂作一團。
營門外，黑壓壓站滿了一片……
為首那人，枯瘦如柴，顴骨高聳——正是昨夜「夢中」山巔上那位老者！
他身後立著三名壯漢，再往後，是上千個披甲執戈、衣飾古怪的異族戰士；更遠處，虎踞狼蹲、熊立狽伏，野獸洪流鋪滿山腳，無聲卻令人窒息。
罪魁禍首，全在這兒了！
難怪牲口嚇得魂飛魄散！
劉邦強壓心跳，恭恭敬敬將山神一行迎入中軍帳，又迅速向盧綰、蕭何低聲交代幾句。
枯瘦老者亦引薦身後三人：胡、熊、郎。
劉邦抱拳寒暄，抬眼打量胡姓漢子——對方額心赫然浮著一道金紋，形如「王」字，清晰如刻。
老者見狀，捻須一笑：「此乃虎族之主。」
果然是虎精化形！
再掃另二人，不消說，定是熊羆、巨象之屬幻化而來。
「老朽依約，攜十餘部精怪，前來聽候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