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枷寺的一間偏堂里,幾個人坐在一起。
廣緣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封信。
唐王李乾駕崩。
太子李明繼位。
皇叔爺明性監國。
宰相劉星,死於亂中。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幾聲蟬鳴,聒噪又無力。
廣緣嘆了口氣,把信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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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李乾,」他說,「未免操之過急了。」
廣明靠在牆邊,難得沒有懶洋洋地躺著。他看了廣緣一眼,沒有說話。
廣法坐在對面,眉頭緊皺。他聽不太懂廣緣在說什麼,可他知道,上京出了大事。
廣緣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前朝的滅佛,能成功,是因為王朝有絕對的武力。兵強馬壯,刀快人多,一座座寺廟推過去,擋不住的。」
他頓了頓。
「可南唐不一樣。」
他抬頭,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這裡的寺廟,有土地。一縣一寺,一州一剎,那些田產堆起來,比朝廷的賦稅還多。」
「有金融。香積錢放出去,利滾利,錢生錢,國庫空了,寺庫還滿著。」
「有武力。金剛寺有戒空,法相宗有玄慧,密宗有班禪,八支佛門,天境武者一隻手數不過來。」
「有信仰。百姓信佛,信了幾百年。他們說佛爺保佑,就真的相信佛爺能保佑。」
他頓了頓。
「還有傳承。」
「幾百年的傳承,一代一代,根深蒂固。那些寺廟,不是世家大族,可勝似世家大族。」
廣法聽得心裡發寒。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他只知道金枷寺有地有錢有糧,卻不知道,這背後藏著這麼大一盤棋。
廣緣繼續說下去。
「南唐,就是跟這些大寺廟一起,共同統治著這個國家。朝廷管官,寺廟管民,井水不犯河水。」
「可李乾不干。」
「他要王權獨大。要讓寺廟聽話,要讓他們交稅,要讓他們變成朝廷的一部分。」
他搖了搖頭。
「想法沒錯,可他太急了。」
「這些寺廟之間,本來有很多可以利用的地方。拉一派,打一派,分化瓦解,慢慢蠶食。」
「可他直接開團!」他輕笑了一聲說道:「查清天下寺廟的田產與資產,下一步是要幹啥?」
廣明像說什麼,但是他覺得自己沒有立場。他既不喜歡李唐王朝,又不喜歡同行的禿驢。
他想了想,憋出三個字。
「狗咬狗。」
廣緣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道:「師兄總結的好。」
他轉過頭,看著屋裡這幾個人說道:「好消息……」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詼諧,「李乾清查寺廟田產資產這事,查不到咱們身上了。」
廣法愣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
對啊!
李乾得罪了那些大寺廟,被聯手廢了,人都死了,他發布的那些旨意還算數嗎?
當然不算數了。
新皇登基,明性監國,那兩位可都是站在寺廟這邊的人。他們上台之後,第一件事肯定是把李乾那一套全推翻。
清查田產?還俗僧人?封禁寺廟?統統作廢。
廣緣繼續說下去,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小事。
「壞消息是……」他頓了頓,看著眾人。
「金剛寺欠咱們的錢,怕是不會還了。」
廣法苦笑了一下。
金剛寺欠金枷寺多少錢?那些年一筆一筆借出去的,利滾利,數目大得嚇人。
雖然廣緣接手後清理帳目,把那些爛帳壞帳都剔了出去,可該還的還是得還。
可現在……
廣緣攤了攤手。
「不僅不會還,說不得還會來找咱們的麻煩。」
屋裡安靜了一瞬。
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金剛寺殺了金枷寺的人,搶了佛兵,這事一直沒下文。他們還以為金剛寺是怕了,是慫了,是不敢來了。
現在明白了。
人家不是怕,是在忙大事。
忙著逼宮,忙著廢帝,忙著換一個聽話的皇帝。如今大事已成,騰出手來,自然要對付他們了。
至於那筆錢……
早都沒人指望了。
廣緣最後說道:「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有些事,是無法避免的。既然無法避免,自然做好準備,坦然面對。
廣明點了點頭,「師弟說得好。」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看著廣緣。
「對了,師弟你那三屍腦神丹,是從哪裡弄的?」
他指的是那些自投羅網的人。一批又一批,被引到金枷寺,吃了丹藥,然後離開寺廟,暗中為廣緣做事。
他們離開的時候,臉上有恐懼,有不甘,可更多的是認命。
那種表情,廣明見過。
那些欠了香積錢還不上的人,簽下賣身契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
廣緣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三屍腦神丹是假的。」
「假的?」
廣明愣住了。
他愣在那裡,半天沒動。
他設想過很多答案。可能是廣緣自己煉的,可能是他結交了哪個巫蠱高人,可能是從哪個隱秘渠道弄來的。
唯獨沒想過是假的。
「假的也能唬人?」他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廣緣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師兄,」他說,「這世上沒有神佛,不是一樣有人信?」
廣明張了張嘴。
他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他想起那些跪在佛前磕頭的人,那些省吃儉用也要捐香火錢的人,那些把女兒送進明妃院還覺得是積德的人。他們信了一輩子,求了一輩子,到頭來得到了什麼?
可他們還是信。
廣緣繼續說下去,聲音很輕。
「假的不重要。」
他頓了頓。
「重要的是,如何讓人相信是真的。」
這句話,讓偏殿不遠處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聽得清清楚楚。
司馬仲。
他正趴在窗根底下,耳朵貼著牆縫,大氣都不敢出。聽到「三屍腦神丹是假的」這幾個字,他渾身一震,眼睛瞪得溜圓。
假的?
居然是假的?
他強壓著心裡的狂喜,輕手輕腳地從窗根底下挪開,然後撒腿就跑。
一路跑回他們住的那間偏殿,推門而入,氣喘吁吁。
徐子龍正靠在牆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司馬仲那副模樣,眉頭一皺。
「怎麼了?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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