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反其道行之

  小佛寺方丈站在一旁,捻著佛珠,一臉複雜。他只是看著廣緣,不知道在想什麼。

  廣緣沒有理會他們。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

  他的眼前全是昏暗,密密麻麻的金星在視野里飛舞。

  經脈寸寸撕裂,五臟六腑都在滲血,真氣幾乎枯竭,他知道自己到了極限。

  任何人只要再給他一下,他必死無疑。

  好在,他撐住了。

  他把武鳴打死了。

  他把其他人給唬住了。

  可這只是暫時的。

  武鳴死了,但是徐瑾已經回去喊人。而他的傷勢,太重了。

  必須走。

  必須快刀斬亂麻,馬上離開衢江縣!

  他殺了九龍武院的人,九龍武院豈不是會發狂?

  眼前的幾個人已經出現在他懷裡觀業鏡中,若是有其他想法,此刻的廣緣也不介意讓他們發瘋。

  他偏過頭,看向啞巴胡大福。那張滿是焦急的臉上混合著淚水。

  「你去收拾收拾。」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咱們去羅慶縣。此地不能待了。」

  胡大福拼命點頭,鬆開他的手臂,轉身就往寺里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他,生怕他倒下。

  見他還能站著,才又繼續跑。

  廣緣轉向林廣財。

  「你過來。」

  林廣財愣了一下,連忙湊上前。

  廣緣抬起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幾乎動用了全部力量,輕輕一收,兩團真氣從林廣財體內抽離,順著掌心回到自己體內。

  「下次我回到衢江縣,你的千畝田,還有這次你兒子的所作所為,我一併來收!」

  林廣財渾身一輕,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長出一口氣,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是血、卻仍然站得筆直的年輕人,眼神複雜極了。

  他是真的服了。

  與這樣的年輕人為敵?他們林家不要命了?

  他深深抱拳,躬身一禮。

  「大師下次來,林府上下,必定恭迎大駕。」

  廣緣沒有回答。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小佛寺方丈。

  那老僧捻著佛珠的手頓住了。

  廣緣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個有些滲人的笑容。

  「方丈,」他的聲音沙啞,「要不要試試我現在的手段?」

  他頓了頓。

  「說不定,你只要一拳下去,我就死了。」

  方丈的臉色變了變。

  然後他連連搖頭,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比任何時候都真誠。

  「師弟說笑了,說笑了。」

  廣緣沒有笑。

  「那我出門避難一趟。」他說,「那三十畝地,還有般若寺,就暫時寄託方丈照顧了。」

  他頓了頓。

  「那三十畝地,給他們兩家種。一分租子都不要收,也不得讓他們服差役。」

  方丈連忙點頭。

  「此事好辦。咱們寺院免差役,乃是皇權特許。師弟放心。」

  廣緣點了點頭。

  這時,胡大福背著兩個包袱從寺里跑出來。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背在自己身上,小的要遞給廣緣。

  廣緣沒有接。

  他只是伸出手,搭在胡大福肩上。

  「走。」

  兩人就那樣離開了。

  一個渾身是血,搖搖欲墜。

  一個瘦小佝僂,背著兩個包袱。

  他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慢慢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里。

  沒有人敢攔,也沒有人敢動。

  他們離開了那幾個人的視野,往偏僻的地方走。走到很遠之後,廣緣停下了腳步。

  他鬆開搭在胡大福肩上的手,靠著一棵老樹緩緩坐下。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讓翻湧的氣血慢慢平復。

  胡大福蹲在他身邊,不敢出聲,只是用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看著他。

  過了很久,廣緣睜開眼睛。

  他從包袱里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又貼上準備好的假鬍子,帶上假髮,抹上假髮,搖身一變,仿佛換了一張臉。

  胡大福瞪大眼睛看著他,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時廣緣在江湖上學到的一些小伎倆。

  他把那件沾血的舊僧袍團成一團,在路邊的水溝里浸濕,然後埋進旁邊的亂草叢裡。埋得很深,踩實了,又蓋上些枯枝敗葉。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再過一兩個時辰就要落山。

  他轉向胡大福。

  「不去羅慶縣了。」他說,「咱們去南唐佛國。」

  為了躲避九龍武院的追兵,廣緣反其道而行之。

  他沒有與胡大福趁著夜色嗎,偷偷摸摸地走小路。

  他身受重傷,所以他在附近買了一輛驢車。

  駕車的是他,坐在驢車車斗裡面,與雜物一起的反而是胡大福。

  驢車走得不快不慢,混在出城的車流里,毫不起眼。

  城門口,幾個身著勁裝,渾身筋肉的武者正在盤查過往行人。

  廣緣帶著假髮,又帶著半個草帽,皮膚用藥水抹過,黢黑帶點紅色,手裡的鞭子輕輕抽在驢背上。

  馬車轆轆駛過那幾個武者身邊。

  一個武者的目光掃過來。

  他看見駕車的是個莊稼漢,又往車斗里瞄了一眼。

  裡面同樣是個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滿是塵土,一看就是個苦哈哈的窮人。

  不是禿子。

  也不是和尚打扮。

  武者收回目光,擺了擺手。

  驢車繼續往前,出了城門。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

  衢江縣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官道兩旁漸漸變成荒野,偶爾有幾戶農家散落在田野間。

  廣緣的脊背一直挺得筆直。

  可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背,握鞭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他咬著牙,又堅持了一炷香的時間。

  「你來……駕車!」

  他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扶著驢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胡大福連忙跳下車,一把扶住他。

  廣緣的身子軟得像一團爛泥,全靠胡大福撐著才沒有癱下去。胡大福把他扶到車斗邊,廣緣翻進去,仰面躺在粗糙的木板上。

  剛躺下,眼前就徹底黑了。

  他陷入了昏迷。

  胡大福看著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看著嘴角還在滲出的血跡,看著胸膛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起伏。

  他想喊,喊不出聲。

  他想哭,眼淚卻先流了下來。

  可他不能停。

  他擦了一把眼淚,爬上車轅,抓起鞭子。

  他不會駕車。可他必須駕車。

  驢車重新上路,沿著官道慢慢往前。胡大福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車斗里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又趕緊轉過頭去,盯著前面的路。

  他什麼也做不了。

  但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