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孤兒屠宰廠

  門縫裡露出了半張臉。

  油膩的頭髮就在額前耷拉著,遮住了他的一隻眼睛。

  而另一隻眼睛勉強睜開,上面布滿了紅血絲。

  陳軒看到他的眼神里全是被打擾清夢的茫然和帶著怯懦的警惕。

  好在沒有絲毫的戾氣。

  這是個內向的人,但應當不是什麼暴脾氣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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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陳軒所拜訪的鄰居正是那個在肉聯廠上班的小四眼。

  當然,他睡覺的時候可不會佩戴眼鏡,整個人氣質看上去也跟平時不太一樣。

  「…你有什麼事?」

  他語氣很輕。

  語氣里還帶著些躲閃,顯然是沒認出陳軒。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認真記住過這個鄰居的樣子。

  陳軒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把手裡沉甸甸的塑膠袋往上提了提。

  豬頭肉的油潤光澤在半透明的食品袋裡格外晃眼。

  涼拌菜的香氣和那幾個綠棒子都是一種明示。

  小四眼的目光在袋子上定格了幾秒,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那種茫然的警惕感稍微變淡了些。

  帶著吃食上門,絕不會有什麼歹意。

  這仿佛都快成為基因里的一種約定俗成的判斷標準了。

  他抓著門把手的手指不由得放鬆。

  沉默好一會兒,才慢慢讓開了半邊身子。

  低著頭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他的屋子比陳軒住的那間更小,同時也要亂得多。

  屬於李老頭對外出租的屋子裡租金更便宜的那個檔次。

  房間裡僅是一張單人床就占據了大部分空間。

  床上有一條黑乎乎的薄被胡亂堆著。

  有一張小方桌靠在了牆邊,上面堆疊著泡麵碗。

  最上邊的碗裡還有不少菸頭。

  角落的地面上是空啤酒罐和幾本卷了邊的《故事會》雜誌。

  此外,在靠近牆角的位置上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這些袋子被放在一個大泡沫箱的上邊。

  而泡沫箱中還放著一大堆冰袋。

  陳軒能聞到那裡正在散發出肉腥味。

  他如今五感很是敏銳,他不得不主動調節嗅覺感知,將之壓制到普通人的水準。

  因為屋裡實在是太臭了。

  氣味很複雜,還隱約帶著一股石楠花和84消毒水的味道。

  而且陳軒對那些編織袋裡的東西很是好奇。

  他能聞出那裡頭裝著的都是肉,但並不是同一種肉類。

  其中有豬肉,有羊肉也有牛肉。

  這點倒是很奇怪。

  房間裡唯一的窗戶緊閉著,窗簾被拉得很嚴實。

  以至於空氣渾濁得都讓人有點胸悶。

  察覺到這一點後,四眼連忙打開了窗戶。

  伴隨著屋外汽車的鳴笛駛過的動靜,陽光照進了屋內,新鮮的空氣開始流通起來。

  然後四眼又把桌上的泡麵碗和雜物都歸攏到一個便利袋中。

  「坐…」

  他聲音很輕,聽起來就像是蚊子在哼。

  陳軒反手把門關上,隔絕了樓道里的光線。

  然後又踢開地上幾個空瓶子。

  這時的四眼已經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側倒的塑料凳遞給陳軒。

  他則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全程都沒抬頭,眼神也有些躲閃。

  陳軒把滷味和涼菜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啤酒也擺了上去。

  他拿起一瓶綠棒子,用大拇指彈開了瓶蓋,遞給了對方。

  隨後自己也開了一瓶。

  「謝謝…」

  四眼接過冰涼的啤酒瓶,手指有點僵硬。

  他仰頭小口抿了一下,滿足地發出了一聲輕嘆。

  冰涼的液體掃去了他的倦意,也讓他緊繃著的肩膀微微放鬆。

  四眼拿起一次性筷子,有點拘謹地夾起一小塊肥瘦相間的豬頭肉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著。

  油脂順著嘴角溢出,他用手背擦了擦。

  那滿足又帶著點卑微的神情,像是餓了很久的流浪貓終於得到一點食物。

  「我叫陳軒,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陳軒一直在觀察著他,見到時機成熟,主動自我介紹道。

  「肖凱…我叫肖凱。」

  他咀嚼著滷味,含糊地做著自我介紹,只是聲音依舊很低。

  他抬頭飛快看了陳軒一眼,又立刻低下頭來。

  「你找我有事?」

  「買這麼多菜,太破費了…」

  他沒問「為什麼找我」,也沒表現出過分的好奇心。

  帶著點「有事快說,說完趕緊走」的疏離感。

  「我之前看到你的工裝,你在肉聯廠幹活兒?」

  「最近我也在找工作,你這活兒好幹嗎?」

  「工資怎麼樣?」

  陳軒也夾了塊肉塞進嘴裡,沒有繼續繞彎子而是直切主題。

  他抿了一口啤酒,微澀的酒液在滷味的襯托下變得更好入口。

  肖凱動作頓了一下,眼睛抬了起來飛快掃了陳軒一眼。

  眼神中帶著警惕的審視,然後又迅速低下了頭繼續吃著。

  「嗯。」

  他只應了一個字,並未多說。

  「你…想進去干?」

  他沉默了幾秒,才小聲問了一句。

  語氣里沒什麼情緒。

  「那地方…不好。」

  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了。

  「髒,累,味兒重。」

  「工資倒是還行,老闆都付的現金,每天都是大夜班,月休兩天,每月工資7800塊錢。」

  他再次停頓了下來,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只是單純的沉默。

  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不過老闆招人有個怪規矩,他只要孤兒。」

  「或是父母明確已經過世的。」

  「有些活兒很古怪,只讓幹了一年以上的老員工去做。」

  「除了這個條件之外,他們什麼都不挑。」

  這話像是說給陳軒聽,又像是在說自己,帶著點麻木的自嘲。

  陳軒聞言,眉頭微微挑動。

  「呦,在這搞孤兒屠宰廠呢?」

  「聽起來有些不對勁。」

  他在心中腹誹著。

  隨後意有所指的問道。

  「你們幹的活具體是哪些。」

  「不瞞你說兄弟,我的父母幾個月前剛過世。」

  陳軒嘆了一口氣。

  別的要求他未必符合,父母雙亡倒是踏馬的對上了,甘!

  簡直是二等餅乾!

  他愣了愣,過了幾秒才回答道。

  「那邊是大牲口。」

  「豬、羊和牛都有。」

  「我們負責宰殺放血、開膛和剝皮,切割的工作有另外的車間負責。」

  他沒細說場面,語氣里只有對這份工作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