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虎堂

  江尋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黑衣人轉過頭去,繼續低頭看老人。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幾息——黑衣人伸出手,輕輕合上老人的眼睛。

  然後他站起身,從江尋身邊走過,走出破廟,消失在晨光里。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

  江尋站在原地,直到那人的背影徹底沒了,才像被解了定身咒,猛地往老人那邊衝去。

  「老頭子?老頭子!」

  他蹲下來,伸手探向老人的鼻息——

  涼的。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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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尋愣住。

  他低頭看著老人的臉。

  眼睛閉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睡著了一樣,比昨晚睡得還安穩。

  江尋就那麼蹲著,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伸出手,把老人嘴角那絲笑撫平。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老人昨晚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他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那是告別。

  「哥?」

  身後傳來阿梨的聲音,迷迷糊糊的,「怎麼了?」

  江尋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轉過身。

  「沒事。」他說,聲音很平靜,「老頭子走了。」

  阿梨愣住,眼眶紅了。

  石榴和小七也醒了,呆呆坐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江尋走過去,挨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

  「別哭。」他說,「老頭子活夠了,走得不痛苦,是好事。」

  他頓了頓。

  「咱們得把他埋了。」

  一個時辰後,江尋把老人安葬在破廟後面的空地上。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土包。

  江尋跪在土包前,磕了三個頭。

  「老頭子,謝謝你這七年。」他說,「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來這種破地方了。」

  阿梨三個也學著磕頭,磕得滿頭是土。

  江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今天還得……」

  話沒說完。

  因為巷子口突然湧進來一群人。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穿一身黑褂子,胸口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黑虎。

  黑虎堂的人。

  江尋的臉色變了。

  光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江小狗?」

  江尋沒說話。

  光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劉威是我的人。昨兒個死在巷子裡,是你乾的?」

  江尋的拳頭攥緊了。

  「我不管你是用什麼手段弄死他的。」光頭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今天你得跟我走一趟。」

  他一揮手。

  身後那二十來個大漢立刻圍了上來。

  江尋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把阿梨三個護在身後。

  江尋的手心全是汗。

  二十多個人,把他和三個小的圍在中間。光頭站在最前面,手裡拎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刀身上刻著一隻黑虎。

  江州城的黑虎堂,江尋當然知道。

  城東這一片,誰敢惹黑虎堂的人?

  劉威那種小頭目都能橫著走,更別說眼前這個——胸口繡黑虎,那是堂主親信才有的待遇。

  「怎麼著?」光頭歪著頭看他,「是自己走,還是讓兄弟們幫你走?」

  江尋沒動,腦子裡轉得飛快。

  跑?帶著三個小的,跑不掉。

  打?剛才那股熱流不知道還會不會來,就算來了,二十多個人,他能打死幾個?

  「哥……」阿梨在後頭拽他的衣角,聲音發抖。

  江尋回頭看了她一眼。

  小丫頭的眼眶紅了,但咬著嘴唇,硬是沒哭出聲。

  石榴和小七也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卻沒一個人哭。

  江尋忽然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笑,但就是笑了。

  「行。」他轉過頭,看著光頭,「我跟你們走。」

  光頭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他這麼痛快。

  「但是——」

  江尋頓了頓,指了指身後的阿梨三個,「他們跟這事沒關係。你放他們走,我跟你走,要殺要剮隨你便。」

  光頭笑了。

  笑得很大聲。

  「放他們走?」他笑夠了,眯起眼睛看著江尋,「江小狗是吧?你他媽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

  他往前走了一步,拿刀尖戳了戳江尋的胸口。

  「劉威是我的人。你把他弄死了,就你一個人,夠賠嗎?」

  江尋的胸口被刀尖戳得生疼,但他沒躲。

  「那你想怎麼樣?」

  「怎麼樣?」光頭咧嘴笑了,「這三條小命,加上你自己的,勉強夠賠一半吧。」

  他說著,目光越過江尋,落在阿梨身上。

  「這小丫頭長得挺水靈,賣到窯子裡能值幾十兩。那兩個小的,賣給大戶人家當奴才,也能換幾個錢——」

  「閉嘴。」

  江尋的聲音忽然變了。

  光頭愣了一下,看向他。

  江尋的眼睛又紅了。

  就像昨天巷子裡那樣,紅得嚇人。

  「我說了,」他一字一頓,「讓他們走。」

  光頭眯起眼。

  他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色厲內荏的,外強中乾的,虛張聲勢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眼前這小子,讓他有點看不透。

  剛才還慫得跟條狗似的,現在這眼神,怎麼跟要咬人的狼一樣?

  「喲呵?」光頭笑了,往後招了招手,「兄弟們,這小子要發飆,給他醒醒神。」

  四個大漢立刻圍上來。

  江尋沒動。

  他只是攥緊了拳頭。

  身體裡那股熱流又在竄了,從肚子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手臂,涌到指尖——他能感覺到,這一次比昨天更猛,更烈,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燒起來。

  「來啊。」他盯著光頭,聲音沙啞,「你們來啊。」

  光頭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正要開口……

  「走!」

  江尋突然轉身,一把推開阿梨三個,然後整個人往光頭身上撲去。

  「媽的!」

  光頭猝不及防,被他撲得往後踉蹌了兩步。

  可黑虎堂的人反應更快。

  江尋還沒撲到光頭身上,後背就挨了一棍。

  緊接著是第二棍,第三棍……

  他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棍子雨點般落下來,砸在他背上、腿上、胳膊上。

  江尋抱著頭,蜷成一團,一動不動。

  「哥!哥!」

  阿梨的尖叫聲傳來,然後是一陣混亂。

  石榴在哭,小七在喊,還有黑虎堂的人在大笑。

  江尋想抬頭,想衝過去,可他動不了。

  太多了。

  人太多了。

  棍子還在落,一下,兩下,三下……疼得他快暈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棍子停了。

  江尋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嘴裡全是血腥味。

  「行了。」

  光頭的腳踩在他腦袋上,把他臉按進土裡。

  「這三個小的我帶走了。你要是命大沒死,三天之後,帶五十兩銀子來黑虎堂贖人。少一個子兒,你就等著給他們收屍。」

  「帶走!」

  江尋被人從地上拎起來。

  他模模糊糊地看見,阿梨三個被幾個大漢拖著往外走。

  石榴在掙扎,被一巴掌扇在臉上,立馬老實了。

  小七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阿梨沒哭,她只是拼命回頭,看著被踩在地上的江尋,嘴唇動了動——

  哥。

  江尋想喊,一張嘴全是血沫子。

  然後後腦勺一疼,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