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權端起酒杯:「那就預祝各位明日之行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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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鬆快了些。
赫連權對蕭睿格外熱絡,連敬了兩回酒,還特地問起蕭家的事。
「令叔身子可好?」
蕭睿的叔叔就是蕭毅棟,大瀚邊境的鎮守大將,蕭家的頂樑柱。
蕭睿臉上掛著和煦的笑,讓人如沐春風:「有勞城主掛念,家叔身子硬朗。晚輩臨行前,他還提起,有兩年多沒喝到朔風城的馬奶酒了。」
「哈哈,蕭將軍還記得這個!」赫連權大笑,「回頭我讓人備上好的馬奶酒,你帶回去給蕭將軍嘗嘗。」
「那就多謝城主了。」
蕭睿應對從容,連江尋都暗暗佩服——這人比起李徹來,也不差什麼。
相比之下,拓跋鋒那邊就冷清多了。
赫連權只淡淡點了點頭,多餘的話一句沒說。
江尋看在眼裡,心裡明白——蕭家是大瀚如日中天的外戚,拓跋家卻是沒落的老貴族,赫連權自然知道該跟誰親近。
只是江尋向來看不慣這種見風使舵的做派。
他正要起身離席,身旁的葉清影忽然開口了。
「赫連城主,晚輩敬您一杯。」
赫連權微微一怔,隨即舉杯笑道:「葉仙子客氣了。」
葉清影端起酒杯,卻沒急著喝:「晚輩初到朔風城,這幾日所見所聞,百姓安居樂業,城中管理井井有條,城主功不可沒。」
赫連權面上頓生光彩,笑容也真切了幾分:「葉仙子過獎了。朔風城能有今日,全靠先輩打下的根基,某不過是守成而已。」
葉清影點點頭,淺淺一笑:「我聽說,赫連家先輩當年能在朔風城立足,是得了拓跋家的支持。」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江尋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葉清影這話分明是在打臉。
赫連家當年靠拓跋家起家,如今拓跋家沒落了,翻臉不認人,轉頭去巴結蕭家。
赫連隼臉色漲紅,正要站起發作,被赫連權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葉仙子說的是。」赫連權聲音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當年先輩確實得過不少朋友鼎力相助,才能在朔風城安身立命。赫連某不敢忘本,一直記在心裡。」
他忽然轉向拓跋鋒,笑容不變:「令尊拓跋雄受傷後,我便派人送去傷藥,只是不知為何被退了回來?」
眾人聞言,不禁望向拓跋鋒——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拓跋鋒皺了皺眉,終是開口解釋:「家父受傷後便讓出了族長之位,城主送藥的事,我並不知情。」
眾人恍然。
想來是拓跋家族內部權力更迭,拓跋雄一脈已被邊緣化,新任族長為了排擠他們,甚至不惜疏遠朔風城。
「拓跋兄,我一直有個疑惑。」蕭睿忽然說道,「聽聞拓跋前輩是被一名中原刺客所傷,此事當真?」
陳磊聞言面色微變——蕭睿這話隱有挑撥之意。
「不錯,兇手確實來自中原。我一路追蹤,終於在鐵碑關前將其制住。」拓跋鋒不知為何,話比平時多了起來,「我已查明,兇手是受人指使。可就在我要問出幕後之人時,一名神秘高手突然現身,打傷了我。」
「拓跋兄可看清那神秘高手是誰?」卻是赫連隼忍不住追問。
拓跋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人做了偽裝,武功遠在我之上,一出手便將兇手滅口。我拼著兩敗俱傷,才僥倖逃到中原。」
聽到這裡,江尋心中暗自思忖。
拓跋鋒的武功他是知道的,放眼北境,能有幾人將他打得狼狽逃竄?
他餘光瞥見身旁的葉清影神色如常,無動於衷——難道她早就知道這事?
正想著,拓跋鋒又開口了:「蕭家消息靈通,可知道這名刺客是受何人指使?」
「拓跋兄說笑了。」蕭睿依舊雲淡風輕,「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何談消息靈通?至於那兇手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我更是一無所知。」
拓跋鋒默然,沒再追問。
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多說。
宴席又拖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散了。
黃瑚站起來,朝眾人拱了拱手:「諸位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出發。」
赫連權吩咐僕人帶各人去廂房。
城主府夠大,顯然早就安排好了,每人一間單獨的院子。
江尋跟著僕人穿過迴廊,來到東邊一個小院。
院子不大,種著幾叢竹子,月光下影影綽綽的,風一吹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公子請。」僕人推開正屋的門,躬身退下。
屋裡已經點了燈。
一張雕花大床,鋪著錦緞被褥,摸上去滑溜溜的,帶著股淡淡的薰香味。
靠窗一張書案,上頭擺著文房四寶,還有一盞沒點的油燈。
角落裡有個銅盆架,搭著嶄新的白布巾,盆里的水還是溫的。
他四處看了看,推開後窗。
窗外是個小花園,月光下看不大清,只隱約辨出幾株芍藥的影子。
院牆不高,青磚砌的,牆頭沒嵌碎玻璃,翻過去不難。
江尋把窗戶虛掩著,回到床邊坐下,沒脫衣裳,只靠在床頭上閉目養神。
深夜。
城主府靜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古城。
江尋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勻勻的,像真睡著了似的。
但他沒有。
他在等,等整個城主府都沉進夢裡,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也閉上。
子時剛過,他睜開眼,翻身坐起,動作輕得像貓。
脫下外衣,裡頭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衣裳是在雲州就備好的,試過好幾回,合身得很。
雖然白天不知道今晚會住城主府,但他向來有備無患。
江尋利落地推開後窗,無聲無息地翻了出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
月光如水,照得青石地面泛著白光,像鋪了一層薄霜。
他貓著腰,貼著牆根,往後院方向摸去。
白天的記憶還很清楚——穿過迴廊,繞過月洞門,經過幾座殿宇,後院就在前頭。
可今晚的城主府比白天安靜得多。
沒有巡邏的衛兵,沒有值夜的僕人,連燈都少了大半。
只有幾盞燈籠還亮著,掛在廊下,在夜風裡輕輕晃,投下搖曳的光影,像有人提著燈籠在走。
江尋一路沒遇到人,來到那片竹林前。風穿過竹林,沙沙響,像有人在竊竊私語,又像在提醒什麼。
他在竹林邊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往裡走。
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落葉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可沒走幾步,他忽然停住了。
一股氣息——很強——從竹林深處湧來,像一座山壓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那氣息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想逃的壓迫感,不是殺氣,卻比殺氣更讓人心悸。
宗師,赫連博。
江尋手按上劍柄,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去感受那股氣息。
奇怪——這氣息很強,但似乎不太穩定,像火苗在風裡搖曳,忽明忽暗。
雖然很輕微,輕微到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到,但不周天引訣還是讓他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