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很快恢復了先前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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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繼續在人群里擠著往前走,眼睛四處亂瞄,他在找一樣東西——連弩。
他在一個賣兵器的攤子前停下來。
攤上擺著刀、劍、弓箭,還有幾把弩。
江尋拿起一把看了看,做工粗糙,木頭是當地的榆木,弩弦是牛皮繩絞的,射程估計不到五十步。
「老闆,有好的嗎?」他放下那把弩。
老闆是個黑臉膛的北境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要什麼樣的?」
「連弩。」江尋壓低聲音,「大雍工部造的那種。」
老闆臉色變了變,左右看了看,搖頭道:「沒有。那東西是管制品,弄不到。」
江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他又問了幾個攤子,都說沒有。
有的聽見「連弩」兩個字就搖頭,有的乾脆裝作沒聽見。
江尋不著急。
他知道,這種東西不會擺在明面上賣。
江尋又在集市上轉了一圈,終於在一家鋪子前停下來。
這鋪子比別家都大,門口站著兩個夥計,裡頭擺著各式各樣的鐵器,件件都比別家的精緻。
招牌上寫著「楊記鐵器行」五個大字,漆是新刷的,門臉也氣派。
他抬腳走進去。
一個中年胖子迎上來,圓臉,笑眯眯的,看著像個和氣生財的商人。
「客官,買點什麼?」
「我想買弩,最好的連弩。」江尋開門見山。
胖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客官說笑了。」他搓了搓手,語氣謹慎起來,「連弩那是軍械,我們這小鋪子,哪有那東西。」
「沒有?」江尋在櫃檯上放了一錠銀子。
胖子的眼睛跟著銀子轉了轉,喉結動了動,但還是搖頭。
「客官,真的沒有。」他把銀子推回來,笑容不變,「您要是想買防身用的短弩,我們倒是有幾把,都是本地匠人打的,雖然比不上大雍的——」
「我要大雍的,工部造的那種。」江尋打斷他,又放了一錠銀子。
兩錠銀子摞在櫃檯上,燈光一照,晃得人眼熱。
胖子的眼神變了。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客官,您這不是為難我嗎?大雍的連弩是管制品,私藏私賣都是殺頭的罪。我這小本生意,擔不起這個風險。」
「我出大價錢。」
胖子沉默了一會兒。
他咬了咬牙,湊到江尋耳邊:「原件沒有。但有仿製品,做工不差,射程差一點,但夠用。客官要不要看看?」
江尋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看看。」
胖子鑽進後堂,過了一會兒捧出一個長條形的木盒,打開——裡頭躺著一把弩。
江尋拿起來端詳:弩臂是硬木的,弩弦用牛筋和鋼絲絞成,弩機是鐵鑄的,刻著簡單的紋路。
做工雖然精良,但跟魏國公給他看的那把工部制式連弩比差了一截。
難道不是這裡?
江尋心裡犯嘀咕,但還是開口問道:「多少錢?」
胖子伸出一隻手:「一百兩。」
「一百兩?」江尋挑眉,「仿製品也這麼貴?」
「客官,這您就不懂了。」胖子壓低聲音,一臉神秘,「這玩意兒在北境是緊俏貨。別說一百兩,就是兩百兩,也有人搶著要。」
「還有質量更好的嗎?」
「這已經是最好的了。我敢說,整個朔風城都找不出比這更好的連弩。」
江尋若有所思,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從懷裡摸出魏國公給的銀票,心裡一陣肉疼,但面上裝作不在乎地往桌上一擱。
「連弩原件,我需要很多。」他看著胖子的眼睛,「你能搞到嗎?」
胖子的臉都快皺成苦瓜了。
「客官,這您就別問了。」他把連弩包好,推過來,「在朔風城,有些東西能碰,有些東西不能碰。這個,不能碰。」
江尋沒有再追問,拿起連弩出了鋪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沒再繼續逛,隨便找人打聽了幾句,就回了租的宅子。
深夜,月黑風高。
江尋換上夜行衣,摸到了楊老闆宅子附近。
宅子在城東,離東市不遠,一座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比周圍的房子都氣派。
院牆不高,牆頭上嵌著碎玻璃,月光底下閃著寒光。
江尋繞到後牆,找了個沒玻璃的地方,輕手輕腳翻了進去。
後院不大,有個小花園,種了些花花草草,還有一口井。
幾間廂房黑著燈,一點動靜沒有。他貓著腰,摸到正房後面。
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燈光,有人在說話。
「聽說楊老闆今天賣出了一把連弩?」
「是……是仿製品,找人隨便做的,不……不值錢。」
「賣給了誰?」
「一個大雍來的年輕人。」
「那人的底細查了嗎?」
「查了,昨兒剛進城,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憨憨。」
「楊老闆,現在可是特殊時期,最好還是小心些,可別因小失大……」
「是……是……,我一定小心,以後不敢了,不敢了。」
腳步聲往門口去了。
江尋閃身躲進陰影里。
門開了,一個人影走出來,往前院去了。
屋裡只剩楊老闆一個人,坐在桌前,手裡拿著個帳本,卻沒看,目光發直,不知在想什麼。
又等了一會兒。
楊老闆嘆了口氣,放下帳本,吹滅了燈。
黑暗中,江尋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沉,很重,像是在嘆氣,又像是在害怕。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認楊老闆睡熟了,他才悄悄推開後窗,翻了進去。
屋裡很黑。
楊老闆一個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江尋盯著他那肥大的身軀,咬牙切齒,恨不得衝上去扇他兩巴掌。
這胖子竟敢以次充好,一個不值錢的破仿製品也敢坑他一百兩。
但氣了一會兒,他就冷靜下來。
摸出火摺子,用布遮著,只露一絲光。柜子、箱子、抽屜……挨個翻了一遍。
帳本、銀票、契據、幾把短刀、一些碎銀子——沒有連弩,沒有軍械,沒有任何違禁的東西。
他又摸到床底下,空的;牆上的畫後面,空的;地板下面,實心的。
什麼都沒有。
江尋又去其他幾個房間仔細搜了一遍,還是什麼都沒找到。
他站在黑暗裡,眉頭擰了起來——難道這胖子真只是個規規矩矩的商人?
可剛才跟他說話那人是誰?
這胖子好像很怕他?
聽他們的話,似乎有人在查連弩。
江尋想了想,沒再久待,把翻過的東西恢復原樣,從後院翻了出去。
連著兩天,他都在集市上轉悠。
換了好幾個鋪子,問了好幾個商人,都說沒有連弩,更沒有大雍工部造的。
有的聽見「連弩」兩個字就搖頭,有的直接往外趕。
江尋不急。
來之前他就想過,軍弩走私這種事,要是隨便打聽就能打聽到,魏國公父子也不至於費那麼大的勁。
再說——他本來就是故意的。
打草驚蛇,引蛇出洞。
這是盜聖師父在江寧府教他的。
師父說過,找蛇不能滿山遍野地去翻石頭,太慢。
你得弄出點動靜,讓蛇自己出來。
他一個生面孔,在朔風城四處打聽軍弩,肯定會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而那些真正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人——會派人來試探他。
他要等的,就是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