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有風來兮名清揚

  天意殘酷如刀。

  洪水兇猛如獸。

  在凜凜天威之下任憑程風叫破了喉,還是阻不了「天」,阻不了「向歸雲」和將要發生的一切!

  然而,一切程風意料之內的可怕事都沒有在此刻發生,因為——就在洪水窮凶極惡地蓋下,天人即將狠狠拼個你死我活的剎那,忽地「蓬」的一聲,磅礴無匹的洪水竟給向歸雲那道三合為一的霸烈真氣硬生生撐在半空,猶如一堵數丈高的水牆塞在狹道入口。

  向歸雲赫然扭轉了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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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風駭見眼前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第一個反應是喜,蓋因向歸雲暫時無恙,第二個反應是——震異!

  這……這是人的力量嗎?抑或是……

  「魔的」力量?

  在此轉折性的一刻,甚至連程風亦有點不敢相信是一個真正的人,或許,他其實真的是「魔」的化身……

  一個投生到世上來走一趟的魔,一生敵視鐵索如山、牢不可改的天意,不惜犧牲自己救人,卻始終不為世人諒解。

  也許在冥冥之中,所有的神、魔、人甚至萬物,盡皆難逃天意五指五掌,縱然是向歸雲這次違抗天命出手救這群孩子,也是在天意的安排之中!

  可是,程風哪會想到,向歸雲此刻能擋此道無儔洪水,只因心頭那股頑強不屈的熊熊熱血,驅使他三氣合一,意外沖開任、督二脈,方能打出他平日施展不出的超級掌力,特別是三氣之一的「天悲劍愴」本是黑衣漢子絕學,力量更是匪夷所思,若沒有足夠的「天悲劍愴」內力支持,儘管三氣合一,也難擋洪水之險!

  不過向歸雲終究是一個活人,血肉之軀雖能擋天威一時,難擋一世,程風與斷浪但見向歸雲精赤著上身已因體內過於猛烈的真氣,逼至遍體綻現青筋,每條青筋更在滲血……

  不但青筋滴血,就連向歸雲的七竅,也在源源滴血!

  彈指之間,他赫然變為一個血人,但他依然拼命以雙掌把洪水隔空撐著,直如「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程風僅是手足無措的愕了愕,迅即便知道自己此際應干何事,他不假思索便向向歸雲衝去,道:「雲師兄,我來助你!」

  但向歸雲似乎並不接受他的好意,就在程風躍近其一丈之內時,他突然鼓起一口氣,斷續吆喝:「別……過來!」

  程風一呆,問:「雲師兄,你……」

  危機在即,向歸雲一反過去冷靜低沉的語調,高聲暴然喝道:「你……若想……這群孩子……陪我們一起死,便……來吧……」

  這句話里每一個字皆是向歸雲在與洪水搏鬥之間說出,可想而知如何辛苦,程風聞言當場恍然大悟!

  不錯!縱使他上前以內力助向歸雲一把,但也僅能多支撐一時三刻,當一時三刻過去,他們三人還是要死,這群孩子還是劫數難逃!

  而向歸雲豁出一切的心意也就因此白費!

  當前急務,必須先帶起這群孩子為上!

  誰能擔此重任?

  如今僅得一個人——程風!

  程風一念至此,心頭怦然一動,雙目忽爾閃起淚光,有點茫然地對向歸雲道:「雲師兄……」

  眼見程風還在猶豫,向歸雲陡地狠狠自牙縫中噴出一柱鮮血及一個急切無比的字:「走」這個「走」字,吐得如此斬釘截鐵、義不容情,程風當場渾身一震,他心知自己必須在此倉卒之間下一個最絕情的決定。

  走?

  好!

  他驀然狠心的轉身,眼中的淚光已不由自主掉了下來。可是他剛轉身,卻瞿然發現那群小童竟已站到他的身後。

  「你……你們……」程風只覺訝異,不明所以。

  其中一個孩子抹著眼淚,嗚咽道:「木面哥……哥……是好人,我們不……走!」

  另一個小童也哭著附和:「是啊!他……不是……什麼魔頭,否則……不會拼死……保護我們啊……」

  其它孩子也異口同聲地嚷:「師塾老師常說,好人會有好報,木面哥哥保護我們,我們也要保護木面哥哥!」

  想不到成熟的大人們經過歲月的薰陶,並不能了解向歸雲的一顆心,而這群孩子每個也僅是約莫六,七歲的年紀,他們根本不懂世故,卻偏偏最容易看透一個人的真心。

  真是諷刺!

  程風乍聽這群孩子一片天真之語,淚下更急。

  程風回首向背著他們的向歸雲一瞥,但見他灑滿鮮血的身軀猝然一震。

  他也會為了這群孩子的一片真誠所動?

  他霍地鼓勁暴叫:「你們……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我只為……自己而……抗天,快滾!」

  他一口氣吐出這麼多話,簡直是他生平最多話的一次……

  也許,亦是最後一次!

  程風驟聞素來不喜言話的向歸雲說了這麼多話,心頭一顫。而就在向歸雲暴喝之間,他足下兩道強橫氣勁猝然破開地面,一直轟向身後那群孩子,那群孩子頓給他這股兇惡氣勢唬得散開。

  向歸雲頭也不回,對程風道:「我尚可支持……一盞茶……時分,你……該知道……如何做吧?」

  程風瞧著他渾身的斑斑血跡和那雙仍強撐著洪水的手,強忍熱淚,已知道已不能再拖誤下去。

  向歸雲並無反應,他的語調又再回復冷漠,僅沉沉吐出一句話:「別……婆媽!快……帶他們……走!」

  程風看向這八個孩子,他輕功雖好但一次也最多只能帶兩個,從這裡攀越幾十丈高的山壁去到山頂,再回來帶走剩下的孩子至少需要跑四個來回。

  一盞茶的時間根本不夠!

  向歸雲見程風還無動作,不由再次催促道:「快……別再猶豫……能救幾個……是幾個!」

  程風卻犯了難,這些活潑可愛的孩子哪個不是人生父母養的,無論救他們中的哪兩個都是一個非常殘忍地選擇!

  天!

  你為何要如此無情!

  可不管程風如何在內心狂吼,這「天」依然毫無響應。

  程風眼色悽然,旋即出手,他手法極快,眨眼間已點中了八個孩子的穴道!

  「噗噗」的數聲,所有孩子均被他倆點了大穴,動彈不得。

  孩子們齊聲驚呼:「長發哥哥,你們……幹什麼啊?」

  程風並沒再答他們,他的手已在劇烈顫抖,縱然他萬般不願,不斷流逝的時間已在催逼他做出那個殘忍地決定。

  就在此時,天際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小兄弟莫慌,我來助你一陣!」

  程風驚喜莫名,這道聲音的出現宛如救世主降臨一般,難道「天」真的開眼了?!

  「天」當然不會說話,說話的自然是人。

  程風回頭一望,一名青衫男子已如神兵天降一般緩緩落在他面前。

  只見這青衫男子似是儒生打扮,俊朗挺拔,氣質出眾,雙眼流露一股不凡神采,最奇的是他雙腳離地寸許,身後髮絲更是無風自動!

  他究竟是人還是神?

  男子的身後是超過百丈的懸崖峭壁,山下又是能夠摧毀一切的洶湧洪水,難道他真的是上天派來的救星?

  可縱然不是,以這名青衫男子所展現出來的武功修為,亦可堪稱神級高手!

  程風道:「這位大哥……」

  青衫男子急忙打斷道:「不要再多言,否則就白費了你師兄的一番苦心……」

  說到「心」字的時候,青衫男子以肩上扛了兩個孩子,手裡抱著兩個,毫不費力地朝山頂揚長而去!

  「好厲害的輕功!」

  程風向來以輕功身法自豪,但此際在這名男子面前,他也只有自愧弗如的份。

  在抵制洪水的向歸雲也注意到了青衫男子,他雖也好奇,但面前的滔天水浪卻容不得他有半點分心。

  接著,程風再回首一瞥向歸雲寂寞而孤單的背影,哽咽道:「雲師兄,風師弟……會永遠……記著你的,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找?

  找什麼?

  到時候說不定連屍體也不會留下!

  向歸雲並沒回應。

  程風已挾著兩個孩子轉身,對剩下的兩個泣不成聲地孩子道:「你們兩個先等一下,那個青衣叔叔馬上就回來接你們。」說罷,閃電戰般朝狹道盡頭的石階縱去。

  他始終都沒有回首再望,因為,只怕這一回望,又會改變了主意。

  不過,那群動彈不得的孩子猶在哀鳴,他們的口中還是在哭嚷道「木面哥哥……」

  木面哥哥……木面哥……木面……木……

  孩子們的哭嚷聲終於遠去,漸漸地,變得微不可聞。

  等程風即將通過長長的石階時,卻正好與安置好孩子的青衫男子打了個照面,他正要回去救剩下的兩個孩子。

  「小兄弟輕功不錯啊。」

  這句話是程風與青衣男子錯開十丈以後才被程風聽到的。

  程風心頭一震,沒想到這青衣男子不光輕功高超,就連內力修為也相當深厚。

  這邊,青衣男子抱起了最後兩個孩子,望了眼向歸雲,輕輕嘆了口氣,隨後一閃而逝。

  一直背著程風與孩子們的向歸雲終可吁一口氣。他知道,他們已經遠去了,甚至已攀過石階,到了彼端較為安全之地。

  而一盞茶的時限亦無情地降臨!

  向歸雲只感到自己的一雙手逐漸麻木,恍如他的身體一樣。

  因為,他所有的力量即將耗盡!

  連他體內的熊熊熱血,他心中的戰意,亦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看著眼前勢將向他迎頭砸下的水牆,向歸雲不由自主惻然一笑,心想:原來到頭來,這才是他的真正下場?

  這樣一想,洪水又再向他壓下數尺,他雙掌中的真氣也愈來愈弱,他的神智亦開始有點迷糊。

  迷糊之中,他似乎看見那堵水牆泛現了林震宇那張慈和的笑臉,簡直栩栩如生,這,是幻覺嗎?

  不但瞧見林震宇的笑臉,他還依稀聽見了自己和他的對話:「爹,義雲……不孝,始終未能為你報仇……」

  「孩子,報仇之事並不要緊,你今日犧牲自己救了這麼多無辜不幸的人,爹在黃泉路上雖然寂寞,也因你引以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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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不用再寂寞,我快將陪你一起上路。」

  「是嗎?只怕未必……」

  未必?

  向歸雲霍地從片刻迷糊中驚醒,心中閃過一念頭:難道,還有一線生機?

  不!適才的僅是幻覺!他根本便沒有任何生機!

  只因為,他霍地感到筋疲力盡,掌中的真氣亦閃電消失,高達三丈的水牆再無任何真氣擋路,登時又復張牙舞爪,「隆」的一聲,勢如泰山壓頂般向向歸雲迎頭蓋去!

  向歸雲根本再無半絲力量頑抗,此刻,他甚至比一個初生的嬰兒還要脆弱,洪水又重如千斤,當場把他擊昏、吞噬!

  「嘩啦」一聲!

  他終於為逆天而行付出了他的代價!

  ※※※※※※※※※※※※※※※

  那本來是一雙異常鎮定的手。

  自這雙手跟隨它們的主人來到世上後,便一直協助他完成各樣事情,包括一些它們不願意幹的事。

  它們知道,曾傷在其主人手下的人簡直數不勝數,且盡屬十惡不赦,死不足惜之人!

  亦只有它們能夠真正明白,每當主人遇上一些無辜的人時,他曾在暗裡幹過什麼。

  可惜,太多的罪,泛濫的血,令它們的主人蒙上「魔」的名銜,也令這雙手變為一雙━━血手!

  ※※※※※※※※※※※※※※※

  就在洪水淹沒向歸雲之瞬間,他這雙血手猶在傲然挺立水面,似在為它們主人坎坷的際遇,向天作出最後的控訴……

  然而這番無聲的控訴,看來也僅得天知、地知、水知和手知罷了,一切不甘不忿不平,在滾滾紅塵之中,全都無濟於事。不!這個世間,原來還有一個人知道……

  就是他!

  ※※※※※※※※※※※※※※※

  他,此刻正站在狹道兩旁其中一面峭壁頂上,他早把適才一切看在眼內,但一直只是背負雙手佇立,俯瞰著稚子們的哭哭啼啼,他只能袖手旁觀。

  可是,其眉宇間還是隱現憂色,他其實是天下最無奈的一個人。

  因為,他縱然洞悉天機,卻又無法違逆天機。

  眼見生靈塗炭,他只得嗟嘆一聲愛莫能助。他知道,若自己忍不住出手對抗天命,勢必慘遭天譴,相信收場會比向歸雲更為慘澹。

  他猶太人如一尊過江的泥菩薩,自身難保。但是,直至向歸云為救眾人而給洪水砸昏之後,這個人雙目陡然閃過一絲憐惜,不禁苦澀搖首,喟然嘆息:「正者非正,魔者非魔,縱使為人豁出性命仍得不著半點諒解。孩子,你若能夠下淚,只怕淚水比這滔滔洪流還要洶湧吧?」

  啊,聽真一點,他的聲音竟和向歸雲等人所遇的龍光神僧一樣,莫非他正是那個神秘莫測的龍光神僧?

  他盯著向歸雲伸出水面,儼如控訴的手,霍地倒抽一口涼氣,仰天和嘆:「罷了!天若論因果,這孩子所作所為,實是命不該絕。老夫當初立志窮算玄機,也只想為眾生扶危脫困,像他這樣的人,更是老夫非救不可的人……蒼生啊!請容許我再犯天機一次,讓我救救他吧!」

  他說著正想縱身躍進洪水救向歸雲,然而就在此際,漆黑的夜空倏地傳來一聲轟心旱雷!

  「隆」然一聲雷響,他的腳步霎時頓止了。

  他不由得滿臉疑惑,翹首反問蒼天:「天!為什麼你偏不給我救他?」

  蒼天並無任何答覆,他倏覺心血來潮,連忙合指一算,雙目頓時流露一片難以言喻的悲哀之色。

  「原來如此。」他自言自語地沉吟:「原來根本不必要我出手,唉……」

  他又再度看著向歸雲的手,似要忠告向歸雲一些什麼似的,他嘆道:「孩子,你生命中另一個『她』將要出現了,她將是繼林震宇以後,第二個對你情深義重的人,由眼前這刻開始,你的命運即將因她脫離正軌,進入大輪迴。」

  可惜,還是如老夫所料,薄命紅顏最後仍是薄命紅顏,她始終還是與你……

  情深,緣淺……

  他說罷已然轉身,仿佛向歸雲的安危,已不須放於心上,已不再是他的責任。

  「唉,天若有情,只怕……天也會……老吧?遺憾的是,為著冥冥中早已不能改變的安排,蒼天縱然有千般不願,也要對你倆……無情啊……」

  唏噓無限的語聲,隨著他肥腫難分的身影冉冉遠去。

  他終於知道了真正最殘酷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