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禍所伏兮

  萬里蒼穹。

  神州蒼生千百年來最懼怕的事物,也許是水。

  水雖然能為大地帶來無限潤澤、生機,滋養萬物,可是它有時也會一反常態,窮凶極惡,吞噬千萬生靈。

  就像人間無數所謂肝膽相照的友情,一旦利字當頭,總是閃電般反面無情!

  ※※※※※※※※※※※※

  「隆」然一聲撼天巨響,水又在發怒了!

  一道無法抵擋的洪水猛地破門而進,向歸雲、程風猶在廟內,廟中又無其餘出路,二人頓成瓮中之鱉,只有廟頂才是唯一逃生之路。

  然而洪水來勢洶湧無匹,不獨衝破廟門,還同時從外撞裂廟之四壁。廟壁遂再也抵擋不住在外的洪水,當場全告崩塌,「嘩啦」一聲,洪水立從四方八面湧入,席捲三人。而本來是唯一生路的廟頂此時竟然破成碎片,大量洪水挾著廟頂碎片,儼如天塌般向二人重重壓下來!

  眼看二人勢必給洪水淹沒,生死存亡間,向歸雲與程風互望一眼,雙方均知必須聯手方能脫險。就在五方洪水已侵近他們方圓八尺剎那,向歸雲毅然雙掌齊翻,兩股雄猛無儔的掌勁直貫左右掌心,打出蔽天神掌中的一式「天翻地覆」!

  此招一出,掌勢當真如天翻地覆,頓把其中兩道洪水沖勢稍為遏止,而程風亦刻不容緩,同時運腿踢出御風腿絕之「風摶九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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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腿勁閃電自程風腿中迴旋而出,儼如龍捲風般把其餘兩道洪水卸開。頃刻之間,地上四道洪水已然受制一時,但二人仍未能有半分喘息,因為最可怕的一道洪水已從天而降,壓至二人頭上兩尺!

  千鈞一髮,向歸雲雙掌一合,真氣霍然從指尖射出,猛把頂上的洪水逼開一線空隙,跟著左右掌迅速攤分,這道真氣居然一分為二,正是蔽天神掌絕學之「撕天裁雲」!

  好一招「撕天裁雲」!這招用於向歸雲手中雖未能撕天,卻足可撕水。只見左右兩道真氣隨著向歸雲的手,硬生生把壓下來的洪水一撕為二,逼於兩旁瀉下,中間更空出一條尺許寬的罅隙。

  生機乍現,向歸雲立即吐出一個字。

  「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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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之聲不絕於耳,整座廟頓遭洪水轟個支離破碎,瞬間沉沒於怒濤中。

  就在廟內一些碎木樑浮上水面之際,兩條身影才飄然落到這些木樑之上。

  向歸雲等人終於在最後一刻死裡逃生。

  二人在飄浮著的木樑上站穩後方才極目遠眺,但見青衣江畔江水滔滔,水漲潮高,滾滾浪花宛如一條萬里巨龍般洶湧騰動,像要把世間萬人萬物吞噬於其龍口之內,兇惡已極。

  這條巨龍,想必是那顆流星衝擊附近江河所致,所未料到洪水毫無先兆,突如其來,相信彼岸早已淪為澤國,不少平民慘遭殃及。

  想不到適才龍光神僧所言非虛,這帶果真如言出現大難,但龍光神僧在這片洪流中已不知所蹤。

  洪流縱猛,但此時涌至樂陽村口,一時間也未能再行侵前。蓋因樂陽村本位於一地勢較高挺之平原,而村內與村口亦足有半里之遙,故一時三刻之間,洪水仍未能禍及樂陽村。

  不過瞧洪水蔓延之勢如此急速,相信不消半個時辰,屆時水位暴升,便會把整個樂陽村吞沒,徹底毀滅!

  程風急道:「糟!這次洪水猛如千斤,若再如此下去,樂陽村內所有人勢必死個精光,我們決不能夠坐視。」

  程風轉臉問向歸云:「雲師兄,救人要緊,希望你別再介懷他們對你所幹的事,不記前嫌,與我一起助他們一臂之力,如何?」

  他滿腔熱切,向歸雲卻不置可否。程風見他默無反應,頗覺失望,暗思:世上難道真的沒有胸襟寬容、磊落的人?

  但目前形勢已不容許他再逗留下去,不禁無奈道:「既然雲師兄執意若此,我惟有自己去了。」

  說罷即時展身點水而過,直朝樂陽村之方向縱去,身形瀟灑快絕……

  雖然時近黃昏,樂陽村市集內依舊一片車水馬龍,滿布擺賣的攤擋。許多婦女猶在忙著買菜弄飯,但見她們有些背著幼兒,有些手牽稚子,買的買,賣的賣,仍不知大禍臨頭。

  倏地,一條小身影恍如天神般從天而降,落在市集最擠之處,甫著地即高聲嚷道:「大家快逃!」

  市集內雖是異常喧譁,但這叫聲貫注內力送出,眾人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單市集內的人,全村村民也同時聽見了。

  樂陽村僅是一條小村,只得數十戶人居於市集附近,人數並未逾百,如此一嚷,即使身在屋內的村民,也不禁要探首窗外看個究竟。

  霎時之間,所有好奇、懷疑、訕笑的目光盡移往那個落在市集中心的小身影上。

  這個小身影正是程風。

  人群之中,已有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漢子排眾而出,走向程風,極不禮貌地問:「我是樂陽村的村長,小子!你剛才胡叫什麼?」

  程風急道:「彼岸已是洪水為患,水勢亦逐漸欺近這邊,相信不久便會把這條村完全淹沒,請大家快收拾細軟,趕快逃往高處吧!」

  此語一出,場中婦孺登時湧起一陣恐慌,當中更有不少人在驚呼:「啊!洪水來了!那……我們怎麼辦?村長,我們該怎麼辦?」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那村長見僅是一個小孩說話已令人心惶惶,不由得鐵青著臉,喝:「大家冷靜點!讓我先問個清楚明白!」隨即瞪著程風問:「既然樂山一帶有洪水泛濫成災,那為何本縣的官府並未知會我們?」

  程風忙答:「這道洪水來得甚至為突然,也許官府也來不及通知你們……」

  「哦?是嗎?」那村長贅肉橫生的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猜疑之色,上下打量著程風,厲聲叱問:「那,我問你,小鬼!你並非本村村民,你又為何可以來得及通知我們?你到底是誰?」

  程風為之一愕,沒料到自己一番熱心趕來相告,居然會受到如此猜忌、盤問,錯愕之下也不懂該怎樣回答,只是支吾:「我……我是……」

  驀地,但聽一個聲音自不遠的一間石屋傳來:「不用再說了!我認得他!」

  眾人盡皆回頭一望,只見一個婦人正攙扶著一粗壯漢子從屋內蹣跚步出。程風一看之下,心中暗叫不妙,原來那個男的正是向歸雲昨日打傷的粗漢老李,適才說話的人則是老李之妻,那個恩將仇報的潑辣女人!

  「彪嫂,是你?」眾村民不約而同地脫口而呼,顯見她在村中的地位不輕。

  卻原來粗漢老地本名李彪,是村中的唯一教頭。他的妻子劉翠當然也懂得丁點兒花拳繡腿,而且她更是村長的女兒,故時常恃勢欺壓村民,甚至欺壓自己丈夫。其實那次老李也是忍無可忍下才會對她飽以老拳。

  如今這個潑婦已一步一步的扶著老李接近,她不可一世地指著程風的鼻子,道:「我認得這小鬼!他師兄是個魔頭,昨日還把老李毒打一頓,後來給我們其中一些村民嚇跑了,想必是那個魔頭含恨於心,便派這小鬼造謠生事,妖言惑眾……」

  「不!事情並不是這樣的!請大家聽我說……」程風慌忙中待要解釋,可惜眾人並不聽他解釋,人群中已有男丁在附和:「是呀!我也認得他了!這小鬼確是那個魔頭的師弟,那個魔頭使人一看即不寒而慄,可怕得很!」

  「不錯!今回這魔頭派他的師弟前來胡言亂語,不知有何企圖?」

  「會……是對本村不利?」

  「不會吧?我看他們也只是鬧著玩的!」

  眾人七嘴八舌,不知從哪個時候開始,向歸雲在他們的口中心中,竟然已榮升為「一代魔頭」。

  眼見眾人水浸眼眉,依舊不知好歹,愚昧無知,程風心中一陣失笑之餘,亦感不知所措。

  幸而此時有一手牽兩個幼兒,大腹便便,喚作「祥嫂」的新寡婦,可能因顧慮兒子們的安危,較為理智,對那村長直言道:「村長,若這孩子只是鬧著來玩的話,這玩笑未免太大了!我看他神色也很真誠,而且臉上那份著急之情看來也並非裝出來的。所謂『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倘真的有洪水淹至,我們便不堪設想……」

  此話才屬情理之言,那村長雖對程風極度懷疑,但村內近百人命若然有失,這等罪名,誰能擔戴得起?不禁猶豫不決。

  那個潑辣的劉翠有見及此,登時滿臉不悅,盛怒之下,信手便欲把那個直言的祥嫂推過一旁,豈料使力過猛,竟把她連人帶子一起推跌地上,兩個孩子頓時撞破了頭「哇哇」哭叫,祥嫂亦覺腹痛如雷,駭然問:「彪嫂,你……」

  劉翠狠狠瞪她一眼,這個女人實是欺人太甚,用力拍著自己心坎,兇巴巴的毒罵:「呸!你這無知婦人懂個屁!老娘敢以人頭擔保,這小子必定在說慌!若真的誤了大家,就以老娘的命來償吧?」

  程風聞言一愣,這個潑婦怎麼愈說愈蠻不講理?竟然弄至人頭擔保這個田地,於她又有何益?她分明是因一已私怨而在賭氣!

  這還是程風第一次遇見這種「損人不利已」的人,她罔顧村民生死,異常陰毒。

  然而她那番話聽在一眾村民耳內,他們不期然躊躇起來。

  劉翠見自己一語得逞,面上遂露出一陣小人得志之色。

  就在眾人躊躇之際,陡地,傳來一個令人心寒的聲音。

  「好!就以你的頭來償……」

  ※※※※※※※※※※※※

  話猶未畢,半空之中已有一條人影飛下,正是向歸雲!

  程風乍見向歸雲居然會帶著斷浪追來,為之喜形於色。

  他畢竟也願前來。

  那些村民驟見這個公認的魔頭霍然降至,盡怕得向後倒退數步。

  劉翠仍喋喋不休,叱道:「真沒用!你們怕啥?今日我們就合力把他狠狠教訓一頓吧!」

  她口中雖不斷慫恿村民上前拚個死活,自己卻沒有踏前半步,相反退得更快。

  向歸雲只是身影一晃。

  他赫然幹了一件令在場所有人側目、正道中人齒冷的事!

  但見他掌影一翻,輕而易舉便以爪緊扣那個潑婦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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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然要殺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女流?

  劉翠不愧是教頭之妻,倒還有兩下子,雖然被制,仍能回肘揮掌,虎虎生風,不過要以之對付身後的向歸雲,未免不著邊際。

  老李眼見妻子受制,情急之下欲撲前攻擊向歸雲,可是他負傷在身,還未撲出,已仆跌地上。

  劉翠向在村中驕橫自負,幾曾嘗過如此失措?但仍不忘謾罵:「嘿!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魔頭,居然連女人也想殺,不過老娘肯定你不敢動手!」

  向歸雲徐徐道:「猜對了,我,不會殺你……」

  劉翠有恃無恐地哼道:「哼!老娘早知你只是頭虛有其表的鼠輩,你殺了我,不怕全村人把你打死嗎?」

  她太得意了,根本便沒注意向歸雲眼中驀地綻露一絲凶光,但程風一眼便瞥見了,他知道師兄將要幹什麼,急道:「雲師兄!不要這樣……」

  但話未說完,赫聽「叻」一聲。

  那是種骨肉被扯斷的聲音!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聲音!

  聲音過後,只見那個劉翠「啊」的一聲倒在地上,鮮血自其左肘如泉溢出,隨著她在地上痛苦翻滾的身子塗滿了整個地面。她的左臂,赫然給向歸雲硬生生撕斷!

  撕得好狠!

  程風見向歸雲真的毫不留情地對女流下手,當場大為震駭,連忙搶前替那個劉翠點了數處大穴,鮮血才緩緩止住,可是劉翠痛楚稍為舒緩,頓把程風推開,又罵:「滾開!你……和你師兄……均屬一般貨色,別再……佛口蛇心!」

  程風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竟給她如此辱罵,一時呆住。

  她確是活該,村民們可也認為她是活該?

  面對如斯血淋淋、觸目驚心的一幕,村民們俱為之一怔,跟著便是一陣鼓譟。

  劉翠雖平素恃勢,但人們在事發之後,總愛「幫親不幫理」,無論如何也是先為自己人說話再算,尤其是殘害女流之事,更是難忍,因此人群中已怒吼迭起:「魔鬼!」

  「魔鬼!」

  魔鬼?誰才是真正罔顧村民生命的魔鬼?怎麼他們一點也懂得算清?

  「魔鬼」之聲不絕於耳,向歸雲依舊置若罔聞,右掌依然滴著血,從劉翠斷臂染來的鮮血。

  大部分村民雖在吼叫低罵,但終究沒有人敢挺身踏前一步,反之更在一步步的向後退,因為大家早給向歸雲狠辣無情的手段震懾!

  他們退,正是向歸雲的目的!

  無論怎樣解釋也無法令這班村民相信洪水將至,令安於天倫之樂的他們捨棄活了半生的家,令他們能齊心逃走,但危機已逼近,再不容他們死賴不走。向歸雲惟有犧牲一個左右村民的潑婦,以斷她的手臂來對他們恫嚇。

  這是下策,一個整天只顧自己聲譽的正道中人所不會、不敢用的下策!

  然而卻是一個最狠、最盡、最有效的方法!

  程風猶在發呆,也許他只是思索著今日若沒有這個被譽為魔頭的雲師兄,單以自己一張嘴,能否說服這班村民退走?若村民終究不信他,那……眼前所有男男女女盡會死於一旦,包括那些猶不知發生何事的孩子……

  這班為數不少的小孩將會為父母們的猶豫不決心書而白白枉送小命!

  想到這裡,程風忽爾發覺,向歸雲今日成為眾矢之的的魔頭,其實也是為了……

  不過向歸雲看來並不介意自己被視為魔,而且似乎並不太滿意村民們退後的速度,他們退得太慢了,慢得根本不及逃生。

  因此,向歸雲突又橫眼向眾人一掃,冷冷的吐出一句話:「別惹怒我,要命的就快逃,否則……」

  他說著側臉一睨地上的劉翠,目露凶光的續道:「將會比她更慘。」

  毫無半點高低仰揚的聲音,沉重而有力的語調,合之而成的這句話,簡直如同一根用作烙刑的火紅鐵遞至眼前,那種殺一儆百的壓迫力,唬得所有咒罵著、後退著的村民退得更快。

  即使是那些怕得躲在屋內的村民,也即時扶老攜幼鼠竄而逃。

  眼見所有人盡向後方較高山頭逃去,向歸雲臉上強裝出來的凶光才稍為緩和下來。

  但就在此時,突聞程風低呼一聲:「糟!」

  向歸雲斜眼一瞄程風。

  程風側耳細聽,他已用寒脈訣聽得清清楚楚。只見他的雙目愈睜愈大,大得就像是他心中的恐懼,他驚叫:「來……不及了!」

  他滿臉憂色地回望向歸雲,吐出四個令人聞之心悸的字:「已經……來了!」

  語聲方歇,二人腳下乍現一道巨大無倫的黑影。

  什麼東西能有如此巨大的黑影?向歸雲與程風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什麼。

  赫見二人身後霍然升起一道滔天巨浪,疾向整條樂陽村鋪天砸下!

  水聲隆隆,浪花滾滾,儼如水神之怒!

  一切擋路的樓房、建亦無法再擋,遇水即塌,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