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滿劈完最後一根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過來看了看那兩背簍蕨菜，嘖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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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吃到啥時候？」
「吃不了多久的！」陸月蹲下來，從背簍里拿出一把蕨菜，抖了抖上面的灰。
「奶，中午炒一盤試試唄。」
王翠竹抬起頭：「你會炒？」
「會啊！」
王翠竹看了她兩秒，把手裡的干豆角放下，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行，你炒！就是…」
她指了指灶房，「別浪費我的油，那油金貴著呢，一勺要好幾文錢。」
「放心吧奶，不浪費！」
陸月已經往灶房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扒著門框。
「奶，能給我兩個雞蛋不？有臘肉更好了。」
「臘肉沒有！」王翠竹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雞蛋可以給你兩個！省著點用。」
「好嘞！」
陸月一頭扎進灶房。
灶房裡頭不大，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架著一口大鐵鍋，鍋底黑乎乎的，刷得倒是乾淨。
灶膛里柴火燒得正旺，火苗子舔著鍋底，噼里啪啦響。
牆角堆著幾個罈子，一袋粗鹽，一小罐油，還有半袋子雜糧面。
沈清正在切菜，案板上是一把老青菜，葉子都有點發黃了。
她切得仔細，把黃葉子挑出來扔了，只留綠的。
「娘，我來炒個菜！」陸月湊過去。
「你？」沈清刀停了一下，「你會炒？」
「試試唄！」陸月已經去拿蕨菜了。
從背簍里抓了一把，挑的都是最嫩的，頂上卷著小拳頭的那些。
她把蕨菜放在盆里，舀了一瓢水倒進去，一根一根地洗。
蕨菜杆子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得搓掉，不然吃起來一嘴毛。
她手指頭捏著蕨菜，從上往下擼，絨毛被水沖走，露出光溜溜的綠杆子，水靈靈的。
洗了兩遍，水清了。
鍋里加水，蓋上蓋子，等水開。
灶膛里的火旺，水一會兒就咕嘟咕嘟冒泡了。
陸月掀開蓋子，熱氣撲了一臉，她眯著眼，把洗好的蕨菜放進去。
蕨菜在開水裡打了個滾，綠色的杆子變得更翠了，卷著的小拳頭慢慢舒展開，跟伸懶腰似的。
她拿筷子戳了一下，杆子軟了，趕緊撈出來。
「不能煮太久，久了就爛了，不脆了。」她一邊撈一邊說，像是跟沈清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撈出來的蕨菜過涼水，她手伸進去攪了一下，涼得縮了一下手指頭，繼續攪。
過了兩遍涼水，蕨菜涼透了，撈出來放在案板上。
她拿刀，把每根蕨菜從中間破開，一分為二，然後切成段，大概兩指長，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
刀工利落，咔咔咔的，沈清在旁邊看得愣了一下。
「你這刀工…」
「看別人切過。」陸月頭也沒抬。
沈清張了張嘴，沒再問了。
鍋里的水倒掉，擦乾，放油。
油罐子拿出來，倒了一勺進去，金黃色的油在鍋底鋪開，滋滋響，冒起細小的泡泡。
雞蛋。
兩個。
陸月一手一個，在鍋沿上磕了一下，蛋殼裂開，手指頭一掰，蛋黃蛋液滑進鍋里。
「滋啦…」
一聲響，雞蛋在油里炸開，邊緣起了一圈焦黃的泡泡。
蛋清從透明變成白色，再變成金黃色，蛋黃凝固了，表面微微鼓起。
那股雞蛋香味兒…
怎麼說呢，就跟一顆炸彈似的，嘭地一下炸開了，從鍋里往外沖，衝出灶房，衝出院子。
「好香啊！」
陸浩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了。
陸月扭頭往窗外一看，灶房門口，扒著三個腦袋。
陸浩在最前面，兩隻手扒著門框，眼睛直勾勾盯著鍋里的雞蛋。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咽口水的聲音大得隔老遠都能聽見。
陸花趴在他背上，小腦袋從他肩膀上面探出來。
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但嘴已經張開了，口水掛在嘴角，亮晶晶的。
陸志站在最後面，個子高一點，從陸浩頭頂上往裡看，脖子伸得跟鵝似的。
三個腦袋排成一排，六隻眼睛，齊刷刷盯著鍋里。
「姐！」陸浩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點哀求，「好了沒？」
「急啥！」陸月嘴上這麼說，手上動作倒是快了。
雞蛋煎到兩面金黃，用鍋鏟鏟成小塊，推到鍋邊。
鍋里再加一丟丟油，把切好的蕨菜倒進去。
「滋啦！」
又是一聲響，比剛才還大。
蕨菜下鍋的瞬間，水汽蒸騰起來，白茫茫的一團，帶著蕨菜特有的清香味兒，混著雞蛋的油香，擰成一股繩，從灶房門口竄出去。
扒在門口的三個腦袋同時吸了一下鼻子。
陸月拿著鍋鏟快速翻炒，蕨菜在鍋里翻滾。
油亮亮的，綠色的杆子上裹了一層薄薄的油光，跟上了釉似的。
翻炒了大概十幾下，她把鍋邊的雞蛋塊撥回來，和蕨菜混在一起，撒了一小撮鹽，繼續翻炒了幾下。
鹽一放進去，香味兒又變了，多了層咸香，更勾人了。
陸浩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大得跟打雷似的。
陸花也跟著叫了一聲，小的，咕嚕一下。
陸志沒叫，但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結滾了好大一下。
出鍋！
陸月把鍋鏟一擱，端起鍋，把菜扒拉到盤子裡。
蕨菜翠綠，雞蛋金黃，綠的綠，黃的黃，油汪汪的，熱氣往上翻，香味兒一陣一陣地往外涌。
她端著盤子，大步往灶房外面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出鍋了！開飯了！」
院子裡的人呼啦一下就圍上來了。
陸浩第一個衝到桌子前面，凳子都來不及搬，站著就往盤子裡瞅。
陸花從他背上滑下來，擠到他前面，踮著腳。
小手扒著桌沿，下巴擱在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盤菜。
陸宗從井邊過來，手上還有水，在身上擦了兩把，走過來看了一眼，鼻子動了一下。
「聞著是挺香的。」
陸滿放下斧頭，走過來，彎腰看了看那盤菜，又看了看陸月，眼神裡帶著點意外。
「你炒的？」
「嗯。」
陸滿沒說話，但喉結動了一下。
王翠竹從正屋出來，手裡還拿著沒擇完的干豆角，走過來往盤子裡看了一眼。
綠的綠，黃的黃，賣相確實不差。
油不多不少，剛好裹在蕨菜上，盤子底上沒有汪著油，確實沒浪費。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夸，但也沒挑毛病，把干豆角放在旁邊，準備開飯。
「都別站著了，端飯端菜，開飯。」
沈清端著一盆雜糧粥出來，劉秀英端著一碟子鹹菜疙瘩，周來鳳抱著一摞碗，王招福拎著一把筷子。
碗筷擺上，雜糧粥盛上，鹹菜疙瘩擱中間，最顯眼的位置放著那盤蕨菜炒雞蛋。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十七口人擠得滿滿當當的，桌子不夠大，小的幾個站著吃。
陸浩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伸出去就夾了一筷子蕨菜塞嘴裡。
嚼了兩下，眼睛瞪大了。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說，又伸筷子，「脆的！滑溜溜的！比肉還好吃！」
陸花也夾了一筷子，小手拿筷子拿不穩，夾了好幾下才夾起來。
塞進嘴裡，嚼了嚼，小臉上那個表情從期待變成驚喜，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吃！三姐好吃！」
「三姐當然好吃！不是，三姐炒的菜好吃。」
陸浩嘴瓢了一下，被陸月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埋頭扒飯。
陸宗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
他吃菜的速度證明了他對蕨菜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