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女兒的年輕女子雖身上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衣物,可皮膚白嫩,面若桃花,十指若削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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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波靈動,一看就是不曾吃過苦,被家人保護照料得極好。
孟鳴霄倒是比五年前更加消瘦高挑了,顴骨凸顯,眼窩下凹,能瞧出來是生過重病、大難不死的人。
「小虎哥,我不是早就和你說過嘛,我和女兒都不喜歡吃糖葫蘆,怎麼偏就記不住呢?」
「哦是、對不住桃昔,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每回看見糖葫蘆,都下意識以為你喜歡吃……」
孟將軍遠遠看著首飾鋪子前的一家三口,潮濕了眼角。
抱著孩子的年輕女子回頭無意撞見孟將軍的炙熱目光,心虛地怔了下。
六神無主牽住孟鳴霄的手倉促要走,卻在轉身時,被孟府的家丁給攔住了去路。
孟府會客廳內,年輕女子含淚說出了當年的真相——
「我爹是元帥的隨行軍醫,也死在了當年那場戰爭中。我母親早亡,自幼就是跟著爹爹一起生活。
爹是太醫院最末等的太醫,被派去隨軍後,因不放心留我一人在家跟著嬤嬤生活。
又想著軍醫只需要照顧後方傷患,不用上前方戰場拼命,相對來說,比較安全,就把我和嬤嬤也帶去了邊關。
爹在我軍大營里救死扶傷,我和嬤嬤,就在邊關的鄉鎮上暫住靠賣藥茶謀生。
那年,爹不幸遇難,我和嬤嬤本想帶爹爹的骨灰回京入土為安。
京中有個習俗,客死他鄉的人,從外面回來時,得在身側放一條龍骨藤。
我為了護送我爹魂魄順利歸京,只能到處尋找龍骨藤。
而邊關苦寒,龍骨藤極難生存,我找了小半個月也沒找到。
後來聽鎮上鄰居說,靠近戰場的那片山嶺里有龍骨藤……
我過去那日,正好山裡的惡戰將將結束。
我一個普通弱女子,根本不清楚前方戰況如何,戰事又作何安排。
自然也不知,那一場惡戰到底是誰和誰打,誰輸誰贏……
而我,就是在那天誤打誤撞,遇見摔在山崖底部奄奄一息的小將軍的。
我承認,我當時就認出了小將軍的身份,但我沒有聲張。
彼時局勢動盪,小將軍又重傷在身,吉凶難測。
我怕我暴露了小將軍的身份,反而會為小將軍帶來殺身之禍……
且,前方大軍交戰區域是不許普通百姓靠近的。
我沒法子把小將軍的消息告知元帥。
我想著,我先把小將軍帶回家,等小將軍身上的傷養好了,再送小將軍去與孟元帥團聚。
可小將軍身上傷勢太重,把他交給別人照顧治療我不放心,我只能自己親自為小將軍診治……
哪成想,小將軍那一次重傷昏迷,昏迷了整整六個月。
我爹的骨灰還等著回京安置,肯定不能等到小將軍傷好再起程。
所以,我把小將軍帶回鎮上的第十天,我就讓嬤嬤先帶著爹爹的骨灰回京了。
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懷疑,我只能謊稱小將軍是我的夫君……
然而,四個月的時候,邊關突然太平了。
孟元帥你為了不驚擾邊關百姓,連夜帶著大軍悄然撤離,返回了京城。
我得知大軍回京的消息時,孟元帥你們已經走了五天了。
小將軍還在昏迷著,我實在沒法向元帥您報信,只能繼續留在邊關的小鎮上,陪著小將軍,守著小將軍。
終於,第六個月的某一天,小將軍醒過來了。
但小將軍身上的傷,還沒有完全痊癒,且小將軍頭部受了重創,已經完全沒有了從前的記憶……
後來,小將軍得知我為了救他,謊稱是他妻子,為了對我負責,也因為我們朝夕相處生了感情。
我和小將軍……就在邊關做了真夫妻。
第二年,我們有了女兒歡歡。」
女子說完,倏然帶著年幼的女兒朝孟將軍跪了下來,涕淚漣漣地委屈道:
「公爹,桃昔承認桃昔因一己之私隱瞞了小將軍他的真實身份,桃昔只是個普通婦人,桃昔也害怕失去自己的丈夫。
桃昔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小將軍,可桃昔是真的深愛著小將軍,沒有小將軍,桃昔會活不下去。
桃昔是害怕公爹不肯接納我這個平頭百姓兒媳婦,才自私地仗著小將軍失憶,留小將軍在邊關偷得五年太平美好歲月。
還望公爹能看在桃昔對小將軍一片真情、看在您孫女歡歡的份上,寬恕桃昔!」
孟將軍聽完這話,忍無可忍地抓起手旁茶盞憤怒朝桃昔腦袋上擲過去:
「你害怕失去自己的丈夫,別人就不害怕了嗎!
你算什麼東西,竟誆騙我兒陪你在邊關過了五年見不得光的日子,還生下了這個孽種!
你既是太醫之女,又怎會不曉得我兒本是公主……」
奈何不等孟將軍說完,失憶的孟小將軍就匆匆跑上前抱住自己的妻女,眉眼冷厲地保護:
「父親!就算你是我父親,你也不能這麼欺負我的妻子女兒!
這件事錯在我身上,是我在與桃昔的朝夕相處中對桃昔漸生情愫,與桃昔做真夫妻也是我主動提出來的!
我愛桃昔,這輩子誰都別想分開我們!
若你非要拆散我們一家三口,你就當、我這個兒子五年前就已經死了吧!」
「你這個混帳!你怎麼能這樣對愛你的人!你、你可知道當年邊關戰事為何能停歇,是皇帝逼著你的……」
「孟將軍!」在外靜候已久的傳旨太監突然出聲打斷,冷臉發話:「陛下有旨,宣孟將軍入宮覲見!」
春日的皇宮,桃花滿苑,花開似錦。
帝王端坐龍位,扶額凝聲啟唇:
「錦國與武國的太平,是用覓兒換來的。
覓兒如今好不容易對鳴霄死了心,接受鳴霄在五年前就已經戰死了的可能。
若再讓她得知鳴霄沒死,得知鳴霄這五年內,已經在外娶了妻,生了女。
她恐是會,受不住。」
「近半年來,武王宮那邊都再未傳來信件,覓兒的心,或許也安下來了。
覓兒的性子朕清楚,嫁給武帝五年還未懷上孩子,八成是她對鳴霄還抱有希望。
此番好不容易將她的希望斬滅,若她能因此徹底收心,安分做武帝的妃子,再為武帝生個皇子。
以後錦國與武國,也能多太平和睦幾年。」
「覓兒雖是皇家女,將門媳,但也是一國公主。
況且,現在讓她知道一切,又有何用,她已經是武帝的后妃了,鳴霄也已經有妻有女了,他們此生的緣分,已經盡了。
若因鳴霄,而讓覓兒在武帝後宮失控,我們好不容易才掙來的幾年短暫和平,就又要被硝煙吞噬了。」
「既然已經錯了,那就將錯就錯吧。覓兒不會知道鳴霄還活著,鳴霄,也不必知道與覓兒的那些過往。」
「你兒子驍勇善戰,乃是一員猛將。
他的價值,不該被男女之情消磨。
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提起六公主與小將軍的舊事,便當我錦國,從未有過六公主。」
「至於你那個與你兒子鶼鰈情深的兒媳,孩子都生了,將軍府,該給她一個名分。」
「你也不希望,你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獨子,因那些註定做不到的事,痛苦一生吧。」
「至少現在,只有覓兒一個人是痛苦的,若將一切揭穿,痛苦的,就是所有人。」
孟將軍跪在清冷的大殿內,額頭觸地,闔目流淚:
「臣的妻子臨死前,親手把覓兒交給了鳴霄……
先皇也那般信任鳴霄,可如今,鳴霄卻把六公主忘得一乾二淨……
當年若不是為了給這混小子求一線生機,六公主也不會答應遠嫁和親……
終究是我們將軍府,對不起六公主。」
帝王冷了臉,「孟將軍,該以國家為重。想要太平,總得付出些代價。」
同年六月,將軍府為孟小將軍與桃昔舉辦了一場風光熱鬧的婚禮。
因帝王亦對這樁婚事十分滿意,補辦的婚禮當天,滿朝文武皆前往將軍府吃了喜酒,送了賀禮。
喜宴上孟將軍滿臉喜色,與百官狂飲烈酒,眾人只當孟將軍家族後繼有人,高興壞了。
卻不料,喜宴結束的次日,孟將軍就把兒子兒媳和小孫女趕去了在京郊置辦的新宅子裡。
對外只說,是自己粗鄙慣了,恐小輩和自己住在一塊,生活不自在。
而孟將軍把孟鳴霄兩口子掃地出門的行為,孟家其他長輩也表示,自己毫無意見。
畢竟,武將最是重情。
有些事不許提及,卻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失憶後的孟鳴霄對孟將軍這個老父親也是沒有多少感情的,以為是孟將軍嫌貧愛富看不上自己妻子,這才把自己一家趕出將軍府。
便在心底暗暗安慰自己,被掃地出門也好,省得來日妻女受這些薄情寡義的長輩欺負。
攆走了兒子,孟將軍在自己妻子的牌位前癱坐了一整日。
夜晚,孟將軍抱著妻子牌位哭的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像個沒人要的孩子……
「阿茹,你說,我這麼忠誠的男人,怎麼就、生出了鳴霄這個渾蛋兒子!」
「皇后娘娘對我們家有恩,你與皇后娘娘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中密友,親如姐妹。覓兒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我們沒有閨女,我就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閨女……
早前還想著,覓兒遲早是要嫁進咱們家的,就算不能給咱們當閨女。
當兒媳婦也無妨,反正都是咱自家的孩子……」
「誰知道,臨門一腳,閨女兒媳婦都飛了!
武帝都那把歲數了,覓兒嫁給他,不知道這五年來都糟了多少罪。」
「渾蛋鳴霄說失憶就失憶,狗皇帝還不允許我告訴他真相。
那個桃昔就是個城府極深的女人,我其實早就見過她,從前她替她爹來府上送藥,那雙眼睛,恨不得摳出來釘鳴霄身上。
只是鳴霄當時滿心滿眼都是覓兒,壓根沒留意到她。」
「她明知道鳴霄深愛覓兒,明知道覓兒為了鳴霄,可以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她還自私地騙鳴霄成婚,把鳴霄留在邊關五年……
鳴霄但凡早兩年回來,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得把我兒媳婦從武王宮裡搶回來!」
「覓兒還這么小,武王宮後宮鬥爭是出了名的凶烈,她怎麼能斗得過那些老女人!」
「鳴霄就是個混帳東西,媳婦,覓兒我接不回來了……」
「媳婦,我好想你,當年你就不該生下這個小兔崽子。」
「媳婦,我什麼都不要了……你回來好不好?」
孟將軍與小將軍分家後,孟家族親就與孟小將軍一家三口斷絕往來了。
同年秋天,桃昔又懷了。
外人只道孟小將軍與夫人琴瑟和鳴,惹人艷羨,皆選擇性忘記五年前京城那場聲勢浩大,十里紅妝的公主出嫁,將軍娶妻……
第二年冬天,武王宮皇后與貴妃鬥起來了。
第三年春天,貴妃的妹妹德妃被帝王捉姦在床,當場賜死。
第三年冬天,皇后的侄女玉美人涉嫌買官賣官,帝王大怒,打入冷宮。
但沒兩日,太醫診斷出玉美人懷孕。
是以,皇帝又把玉美人從冷宮撈了出來,養在身邊百般寵愛。
玉美人有孕五個月,因肆意打殺宮女而被宮人報復,挺著肚子淹死在了後花園的水井裡。
皇帝大怒,下令絞死了謀殺玉美人的宮人,還遷怒了玉美人的好友海美人、姜美人。
第四年春天,淑妃為了復寵給皇帝下上癮的藥粉。
折騰的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不久,淑妃計謀敗露,被皇帝下旨賜了白綾。
後宮短短几年,死了一大半的嬪妃。
表面看著只是一群年老色衰的宮妃為了爭寵互相傷害,實際上卻是皇后與貴妃一黨在暗地裡斗死斗活。
畢竟,皇后的兩個兒子,貴妃的三個兒子,都已經成年了。
而她們的宗旨是,斗個高低的同時,再使勁折騰老皇帝,把老皇帝折騰得心力交瘁,她們就能直接亮底牌來一場終級大戰了。
所幸,皇后與貴妃兩黨相爭,並未牽扯到楚覓。
因為楚覓是鄰國公主,不能生孩子,在朝堂上也沒有培養自己的勢力,所以貴妃與皇后兩邊都瞧不上她。
加上皇帝一直拿楚覓當續命長生的藥引,幾乎每天都要跑去和楚覓來一次,哪怕用藥,也要完成任務。
楚覓離皇帝太近,近得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空間,拉攏楚覓極有可能幫不上什麼忙,還會被皇帝察覺不妥。
於是楚覓就這麼幸運地靠「帝王恩寵」在夾縫中愈發安穩地生存了下來。
加上自從楚覓接受了孟鳴霄已死的結果後,楚覓就褪去了小女兒家的姿態,變得愈發沉穩鎮定。
她越沉穩冷靜,反而越勾老皇帝感興趣。
老皇帝上了歲數,身邊需要的已經不再是那種會哭會鬧,會笑會折騰的小姑娘了。
他要的是小姑娘的身體,而不是小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心性。
況且,後宮的局勢,他其實看得一清二楚。
皇后與貴妃私下鬧得多厲害,他心如明鏡似的。
一堆三四十歲的老女人在後宮成天沒事找事,今天這個求自己做主,明天那個求自己顧念夫妻情義,老皇帝早就煩了。
此時嫻靜平和的楚覓,反而慢慢走進了老皇帝的心裡。
「知道朕頭疼,還特意去學了按摩,覓兒,你真的很溫柔體貼……」
老皇帝枕著楚覓的腿,抓住楚覓不沾陽春水的指尖,放在唇邊吻了吻。
楚覓輕輕一嘆,低聲道:「陛下日理萬機,我不是男兒身,不能在朝堂為陛下分憂,如今能為陛下做的,只有這些……」
「阿覓,你這麼好,朕與你真是相見恨晚。阿覓,若是朕百年以後,點你陪葬,你會生朕的氣嗎?」
老皇帝將楚覓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楚覓平靜搖頭:
「我能在後宮安身,全倚仗陛下。
陛下這些年暗中命人保護我,我都猜出來了。
陛下對我來說,人不壞。
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真要論,身邊最親近的,只有陛下。
陛下想點我陪葬,我願意的,下去了我還可以跟在你身後,侍奉你,陪著你。」
老皇帝聽罷,動容地咽了口涼氣,歪頭親吻楚覓的掌心:
「朕不點你陪葬,朕在下面等著你就行……
這些年,她們都不安分,唯有你最讓朕省心,最懂體貼朕。
若朕再年輕二十歲,定升你做貴妃。
但現在,沒必要了,朕不知朕的大限幾何。
皇后與貴妃又都不是簡單人物,朕只能給你一個普通體面的妃位,才能保你不被她們拉進混亂中,無辜喪命。
你啊,還是年紀太小,什麼都不懂,讓你和皇后貴妃斗,你一招都接不住。」
溫柔撫了撫楚覓的纖纖玉手,帝王問:
「離開錦國多年,想回去麼?
趁著朕還能長途跋涉,朕陪你回錦國,看看你的皇叔皇兄們可好?」
楚覓扶著帝王起身,和帝王一起挪在軟塌上躺下:
「不回了,我和皇叔,不熟。
我父皇母后都不在了,我母后只生了我一個女兒,我沒有很親的皇兄弟皇姐妹。
而且,我已經習慣了每天待在自己寢殿裡賞賞花,喝喝茶了。
不想折騰。
再說,你這個武國皇帝出現在錦國,又把他們嚇得草木皆兵。
我只是個和親公主,我的使命就是,死在外面,最好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