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 四章 驚聞

  喝聲未落,就見史儼,直接就衝到了尚讓的身邊。

  不等尚讓回過神來,史儼就立刻翻身下馬,拱手就向著王月瑤恭身一禮,肅然道:「屬下史儼,見過娘子。」

  娘子在大唐,是一個通用詞;可在河朔,尤其是在公眾場合,有資格被河朔文武,尊稱為娘子的人,迄今為止,只有兩人。

  一個自然就是被譽為河朔准夫人的尉遲槿;至於第二個,當然就是朱璃曾經的書佐王月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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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朱璃內心怎麼想,可在三家長輩的眼中、在無數河朔臣屬的認知里、甚至在無數百姓的心裡,這兩位娘子,都是他們河朔的准夫人。

  一聽史儼口稱娘子,尚讓立刻滾下馬來,只見他臉色蒼白、冷汗涔涔,甫一落地,就「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駭然道:「娘子恕罪、娘子恕罪,屬下並不知道娘子駕到,還請娘子海量汪涵。」

  尚讓不曾見過尉遲槿,更未見過王月瑤,自然就沒認出這位。

  不管眼前的這位娘子,是兩位中的哪一位,他都不敢開罪;開玩笑,主君的「女人」,誰敢開罪。

  可他尚讓倒好,就在剛才,他不但讓這位娘子,擋在了自己的身前,還忤逆了對方的意思,正如史儼所說,他尚讓是不是真的活膩了?

  讓主君的「女人」,擋在自己的身前,這心得要有多大,才能幹出這樣的混帳事來,尚讓豈能不怕,也不怪他這麼惶恐。

  可是,對於這一切,王月瑤卻並不在意,只聽她無所謂道:「尚將軍無需惶恐,將軍乃是一軍主將,三軍行止,一言可決,自然無需他人指手畫腳。」

  「更何況,我只是一介女流,承蒙大將軍厚愛,才得以隨侍左右,並無職權,號令爾等。」

  「剛剛貿然出言,也只是覺得,那人身份十分可疑,情急之下,才不得已請求將軍,給我一息時間;將軍千萬不要自責,是我孟浪了才是。」

  「不敢,不,多謝娘子海量,多謝娘子大度。」尚讓拱手連連,絲毫不敢再有一絲不敬。

  王月瑤望著他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也只能暗嘆一聲,繼而就轉過頭,望向了軍陣前方。

  軍陣之前,孟太極身處利箭之下,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依舊凝神戒備在那裡。

  循著王月瑤的視線,史儼不由自主地就向那個方向,望了過去;只是,甫一見到橫劍當胸,凜然無懼的孟太極,史儼的雙眸,就情不自禁地眯了起來。

  不得不說,尚讓的顧忌,還是十分有道理的。

  只見無數利箭籠罩的那方空間,一名頭戴斗笠的劍客,傲然而立;若是只看對方的形容,除了臉色稍顯陰沉之外,其人似乎,根本就沒將三軍將士,放在眼中。

  這樣的人物,確實十分危險,如果王月瑤不在這裡,史儼絕對會像尚讓那樣,做出同樣的決定,面對這樣一個危險人物,沒有什麼好說的,直接射殺,絕不姑息。

  可是現在的情形不同了,王月瑤心有疑慮,史儼就不得不順從她的意思。

  王月瑤雖然說的十分客氣,可是這位娘子,怎麼說也是將軍身邊的近人,關鍵時刻,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左右無數人的生死,這可不是說說罷了,王月瑤確實有這個能力。

  「娘子既然有疑問,那就儘管問吧,三軍就位,史某晾他也不能翻起風浪來。」自從見到了孟太極,史儼就再也沒有移開過目光,此時的他,早已手按刀柄,隨時準備傾力一擊。

  那是一名江湖遊俠,史儼自然能夠看得出來;可是,他卻能面對無數精銳,泰然自若、凜然無懼,其人若不是個憨大膽,必然就是有所依仗的高手。

  敢在太原城下劫囚的人,可能是憨大膽嗎?多半不是吧。

  史儼的允諾,尚讓自然不敢置喙,王月瑤自然就得到了問話的機會,只見她徑直向前踏出一步,朗然道:「壯士,奴家有一事不明,還請壯士指教一、二?」

  對峙數千河朔精銳,全身都籠罩在對方的利箭之下,這種滋味,若是可能,孟太極絕對不想去嘗試,可是現在,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啊,非做不可、縱死無悔。

  原因很簡單,他的父兄,盡皆都落入了對方的手中,他能不前來救援嗎?

  當他得到消息,火速趕來之際,他的親人,已經被河朔的一隊精銳,押送到了太原城下;眼看著,父兄、親眷就要被押入了城中,一旦進入城中,他再想營救,恐怕就更加艱難了吧。

  所以,孟太極才果斷出手的,時不我待、他豈能不出手。

  原本只要出其不意,一劍殺掉那名,從城中衝出來的武將,就可以製造出一片恐慌,他也會藉此機會,砍開父兄身上的枷鎖。

  他的父兄,可不是普通人,都是沙場戰將,一旦獲得自由身,只要奪過一把兵器,在他的帶領下,就有極大的希望,衝出重圍。

  可是,突然冒出來一位河朔女官,徹底壞了他的大事,這才將他逼到了如此境地。

  城中陸續有大將衝出,繼而又有無數河朔悍卒增援而來,孟太極面對的局勢,已經越來越嚴峻了。

  正當他準備孤注一擲之際,一道清朗激越的女聲,突然傳了過來,正是那位壞了他大事的娘子。

  聽到對方之言,孟太極雙眸虛眯,冷冷地道:「既然娘子是河朔女官,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王月瑤聞言,秀眉微皺,繼續道:「閣下武藝高絕,應該不是尋常之輩吧,能否請教一下,閣下師承何處呢?」

  面對王月瑤的詢問,孟太極不知其意,依舊冷冷地道:「家師張遠霄,你待怎滴?」

  「果然如此。」一聽到孟太極的回應,王月瑤立刻低喃一句。

  張遠霄,可不是等閒之輩,在後世的民間,這就是一尊神人啊,不僅可以幫人消災避邪,還能助人得子,豈是等閒之輩。

  即便在五代時期,這位也是遠近聞名的一位方士,一手彈弓絕學,馳名天下、無人能及,即便是自創的奔雷劍法,也有其獨到之處,一句話,天下何人不識君啊。

  此外,龍鵠三宮,龍鵠宮、崇真宮、天慶宮,張遠霄還是天慶宮的大宮主;既然那位孟姓劍客,是張遠霄的弟子,毫無疑問,此人必然出自天慶宮。

  天慶宮可不像其他二宮。

  成鍊師坐鎮崇真宮,只是其人生性淡薄,一心閉門苦修,很少收授弟子,無數年來,也只有弟子四人,門徒更是少得可憐,僅僅只有幾十人。

  龍鵠宮倒是好一點,莫凌天一共收授八位弟子,個個都是驚才絕艷之輩;門中更有數百弟子,總的說來,要比崇真宮強得多。

  而天慶宮,張遠霄廣收弟子,光是嫡傳弟子就有十三人,號稱巴蜀十三劍;門中隔代弟子、以及門徒,少說也有上千人,乃是龍鵠山,最大的一股勢力。

  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若是尚讓一旦殺了孟太極,天慶宮又豈能善罷甘休?

  顯然不能,江湖人最重義氣,同門師兄弟,更是情同手足,一旦孟太極死在了太原,至少尚讓,必然會成為天慶宮的必殺之人。

  一旦事情鬧大,朱璃可就別想安寧嘍,這才是王月瑤擔心的原因。

  想到這裡,王月瑤再次望向孟太極,肅然道:「孟兄出自天慶宮,還是張師伯的高足,那么小妹就要問一問孟兄了,我河朔同你有仇嗎?」

  王月瑤如此一問,倒是讓孟太極愣了一愣。

  對方竟然稱呼他的師尊為師伯,這是什麼情況,莫非對方也是江湖中人?

  可是,不管對方是什麼人,他的親人都在對方的手中,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放手,即便得罪了對方,孟太極也在所不惜,一念倏定,孟太極神情放鬆了不少,可口氣依然堅決,毅然道:「若是以往,孟某同河朔,自然無仇無怨,可是現在卻有了。」

  「月前,李克用攻破邢、洺、慈三州,孟某的伯父被殺,家父帶著堂兄,以及殘存族人,一路向北,逃到井陘,不慎落入了井陘的鎮將,高思繼的手中。」

  「這位師妹,你身後的那隊河朔府衛,押解的囚徒,全是孟某的族人;孟某的阿郎、阿娘,以及堂兄、親眷,全在其中,若是將師妹放在孟某的位置,師妹你會怎麼做呢?」孟太極雙目赤紅,猶如受創的孤狼,分毫不讓地向著王月瑤質問道。

  邢、洺、慈三州盡皆淪陷,那豈不是說,孟方立已經敗亡了嗎;王月瑤聞言,美眸驚異,滿眼儘是物是人非、滄海桑田般的錯愕。

  她沒想到,僅僅只是一年時間,一位呼風喚雨般的梟雄,就已作古西去了,這個變故,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不過,這個時候,可不是感慨萬千的時機,聽了孟太極的陳述,王月瑤就望向了史儼;此地,若是還有人知道,那批俘虜身份的話,史儼必然就是其中,最具資格的一個。

  感受到了王月瑤的目光,史儼立刻轉過頭來,坦然道:「不錯,那些俘虜,正是孟氏一族的餘孽。」

  「孟方立兵敗被殺,他的弟弟孟方遷,帶著孟承誨、以及孟氏族人,向北逃竄,正好落在了,高思繼將軍的手中。」

  「高將軍擒獲了他們,卻不敢擅自處理,就將這些人押解到了太原;希望屬下,能夠稟明將軍,再做處理。」

  事情終於真相大白,怪不得孟姓劍客,會如此拼命,原來對方就是孟方遷的兒子啊。

  他的父兄、親眷,盡皆都被河朔大將生擒了,他又豈能善罷甘休呢。

  這種事情,王月瑤也不敢擅自處理,不過,她絕不願意看到朱璃和天慶宮對上,即便朱璃不怕對方,也會憑添諸多麻煩。

  看在王月瑤的眼中,為了幾個可有可無的俘虜,驟然和天慶宮對上,這是十分不智的事情。

  凝神思忖片刻,王月瑤就突然轉向了孟太極,肅然道:「孟兄,令尊和令兄,盡皆都是軍伍之人,戎馬一生、成王敗寇,相信孟兄,也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吧。」

  「小妹師承崇真宮,按照地域來說,我們都是龍鵠山一脈;若是孟兄相信小妹的話,小妹或許有辦法,保你父兄無礙。」

  「這樣一來,你我兩方,也就不用兵戎相見了;以目前的局勢來看,即便孟兄拼死一戰,恐怕也無濟於事吧?」王月瑤望著孟太極,一臉誠摯地勸慰道。

  現在的太原城下,河朔精銳越聚越多,即便孟太極拼死一戰,恐怕也討不到半點好處吧;更何況,河朔一方,還有王月瑤、史儼、尚讓等諸多戰將,現在幾乎,全都聚集到了這裡。

  孟太極若是執意硬來的話,絕對難逃一死,這也是王月瑤,趁機賣好對方的機會。

  天慶宮,可是一方雄厚的勢力,若是通過張遠霄的愛徒,進而將其門人,全都拉入朱璃的陣營,必然能夠成為朱璃,莫大的助力,如此機會,王月瑤又豈能放過呢。

  世間多少痴情人,他們所思所想的,盡皆都是希望,痴愛的那人,能夠一切美滿,王月瑤自然如此。

  「師妹想要幫助孟某,保住族人的性命?」孟太極驚疑不定,如此局勢之下,王月瑤的提議,就好像天上掉餡餅似的,讓他難以置信。

  「孟兄無需懷疑。」王月瑤繼續解釋道,「天慶宮高手如雲,若是沒有必要,我們河朔,也不願意貿然對上。」

  「一旦今日,孟兄血濺此地,天慶宮必然會和太原對上;說不定,還會和整個河朔對上,這是小妹絕不願意看到的情況,孟兄以為呢?」

  王月瑤句句在理,由不得孟太極不信,只見他躊躇少頃,就立刻道:「孟某自然信得過師妹,只是不知師妹,打算如何幫助孟某?」

  一見對方這副形態,王月瑤的秀眉,頓時舒展了開去,對方顯然動心了。

  「孟兄或許還不知道吧,令尊和令兄的生死,即便是太原,也決定不了;唯一能夠決定他們生死的人,卻在朔州。」

  「小妹正要前往朔州,去見那人,介時,只要小妹求得那人鬆口,必然能夠,保你父兄無憂。」王月瑤侃侃而言,十分坦然。

  「朔州?」孟太極劍眉輕皺,繼而又突然舒展開去,因為他也想通了。

  對面的那位白衣師妹,並沒有欺騙他,放眼整個天下,現在能夠,一言決定他父兄生死的那人,可不就在朔州嗎?

  河朔,可是懷化大將軍朱璃的地盤,他們孟氏一族的族人,現在落到了河朔大將的手中,朱璃不開口,試問,誰敢草菅人命?

  想通這些,孟太極也鬆了一口氣,繼而他突然拱手道:「多謝師妹,師妹若是前往朔州,不知可否帶上孟某。」

  「若能求得大將軍,赦免孟某的父兄、親眷,孟某任何代價都願意付出。」孟太極一臉毅然,神情一片堅決。

  「不可。」不等王月瑤回應,史儼和尚讓二人,就連忙疾呼道。

  「娘子,此人實在太過危險,娘子千萬不可,答應他的要求,以防有詐。」史儼連忙勸阻道。

  「是啊,娘子,若是娘子不測,我等萬死莫贖啊。」尚讓連忙附和道。

  望著二人一臉擔憂的神情,王月瑤十分感激,繼而,只見她朗然道:「二位將軍的好意,我自然明白,不過,我與二位的看法不同。」

  「此人父兄、族人,盡皆都握在我們的手中,我們又何必怕他。」

  「更何況,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即便我不是他的對手,可他要拿下我,也是絕無可能的事情。」王月瑤十分自信地開口道。

  「可是.」史儼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將軍難道不相信我嗎?」王月瑤俏皮地白了對方一眼,一副沒好氣的神情。

  很快就要見到心上人了,她的心情自然極好,若是平常,類似這種小女兒的情態,她絕對不會,讓外人見到。

  可是心情愉悅之下,不經意間,就做出了這個動作。

  被王月瑤白了一眼,史儼立刻就被迷得七葷八素的,這位娘子,真是超級妖孽啊,史儼暗呼,簡直要了他的老命。

  不過,有些事情,他可不敢隱瞞對方,少頃之後,史儼以無上的毅力,終於從那種七葷八素的暈圈中,醒轉過來,立刻拱手道:「可是將軍,並不在朔州啊。」

  「不在朔州?」王月瑤聞言,神情一愣,繼而小臉,立刻垮塌了下去。

  朱璃不在朔州,難道他又出征了,一想到朱璃又有可能出征去了,她的美眸就是一陣黯然。

  不得不說,時間,是一柄雙刃劍,多少不堅定的愛情,都在流年中,淡去了應有的激情;又有多少堅定的愛情,在時光的考驗下,見證了傳說,成為那永恆的佳話。

  離開朱璃一年,王月瑤的愛,非但沒有減少半分,反而愈發澎湃了起來,她是多麼想在第一時間,就見到朝思暮想的朱璃啊。

  「娘子,你怕是還不知道吧。」史儼望著美眸黯然的王月瑤,嘆息一聲,繼續道:「凝兒小娘,被契丹人掠走了,將軍單槍匹馬,衝進了上京,欲要救出小娘子。」

  「什麼?」王月瑤聞言,立刻驚呼出聲,這一聲驚異,好似鳳襲九天、又似鸞唳滄海,充滿了滔天的怒火,蘊含著無盡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