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霧裡看花

  幽徑開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霧氣翻湧,纏繞在腳踝邊,像無數隻柔軟的手在輕輕拉扯,又像在挽留什麼。

  小白迎了出來,看見她,微微一怔:「姐姐?你怎麼這個時候……」

  雪千尋沒有回答,側身閃入幽徑,衣角帶起一陣風,掠得霧氣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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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影停在外,沒有跟去。

  木屋裡,南宮安歌依然安靜地躺著,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玉像。

  雪千尋先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凝視他的面容——

  面色沒有什麼變化。

  她伸出手指,輕輕搭在他腕間,確認脈搏穩定,呼吸沒有變得更淺,才緩緩收回手,在桌邊坐下。

  小白端來熱茶,小心翼翼地問:

  「姐姐,出什麼事了?」

  「它們在嗎?」雪千尋目光落在安歌懷中的玉佩上。

  小白張了張嘴,還未及回答,小虎已經從玉佩中探出了腦袋。

  它瞄了雪千尋一眼,眼神有些躲閃——然後飛快地縮了回去。

  明知故問,必有蹊蹺。

  靈犀探出頭來,滿臉堆笑:「千尋姑娘,有什麼需要老夫做的?」

  雪千尋將黑水城河灘上畫出的那幅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每一條彎道,每一座丘陵,每一片沼澤,都清晰得像烙在眼底。然後她開口了:

  「黑水河下游,是妖族故里。你們早已知道。」

  不是疑問,是陳述。

  靈犀一愣,沒有說話。

  「你們也知道,那裡是青丘山。」

  靈犀沉默。

  小虎縮在玉佩里不肯出來。

  靈犀恍然大悟,暗道:

  「難怪小虎不吭聲,這姑娘是來問罪的!」

  雪千尋的手按在桌面上,語氣里終於浮出一絲壓抑許久的不滿:「你們早就知道百花谷就在青丘山附近。

  你們為什麼都不說。」

  小虎從玉佩中跳了出來,蹲在桌上,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它撓了撓頭,爪子搓著桌面,聲音低了幾分:「雪姑娘,我們不是故意瞞你……」

  「那是為何?」雪千尋逼視著它。

  小虎更尷尬了,兩隻前爪來回搓,像要把桌面的木頭搓下一層皮:

  「那個……本尊可是一直當你是主母,只是……靈犀覺得你跟小主……」

  它編不下去了,乾脆閉上嘴,耳朵都耷拉下來。

  靈犀嘆了口氣,從玉佩中飄了出來,落在桌上,神色凝重:

  「千尋姑娘,小虎不是有意瞞你。老夫也不是。

  只是……有些事情,我們也沒有完全想明白。

  而且,主人未說起,我們做屬下的,不便喧賓奪主。」

  雪千尋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冷了幾分:「所以……你們一直把我當外人。」

  小虎急了,爪子啪地一下拍在桌面上:「不是外人!本尊可是一直當你是主母!」

  它頓了頓,像在拼命組織措辭,舌頭都打了結,「本尊……早就感知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從第一次見你,就覺得。

  但是本尊記不得了。

  也許你就是幻境中的那個『雪』。但本尊對『雪』也記不得……

  小主不說,本尊不能多問。

  更不能多說。禍從口出,本尊還是知道的。你看這事整的,多尷尬!」

  它語無倫次,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靈犀接過話,語氣沉重了許多:

  「只是猜測。老夫也不敢斷言。」

  他又嘆了口氣,「千尋姑娘,老夫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萬一老夫猜錯了,認錯了人,這個罪過,老夫擔不起。

  萬一老夫猜對了,卻因此害了你——

  你若真是『雪』,轉世重生,必定是有難言之隱。

  若是讓你記起,那些不該記起的事,老夫更擔不起。」

  雪千尋看著它們,沉默了很久。

  晨光從草廬的縫隙里漏進來,細如髮絲,照在桌面上,照在小虎低垂的腦袋上,照在靈犀緊鎖的眉間。

  她忽然想起小白說過的話——我說你是我姐姐吧。

  想起小虎第一次見到她時那過於自然的親近。

  想起靈犀有幾次,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們都知道些什麼。

  只是不敢說,不願說,或者——

  不能說。

  窗外,霧氣仍未散盡,像一層薄薄的紗,蓋住了百花谷,蓋住了塵封已久的秘密。

  「現在!說正事!」

  她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靜,「黑水河下游,到底是什麼地方?」

  靈犀沒再猶豫,即刻開口:

  「青丘山。」

  「九尾狐的故鄉?」

  「是。」靈犀頓了頓,「主人之前去過那裡,見到了妖族祭司。差點被某種存在困住,好不容易才脫身。」

  小虎補充道:「那處沼澤地,就是百花谷的另一處入口。」

  它抬起爪子,指向窗外的瀑布:

  「那個瀑布的水,就是從沼澤地流過來的。」

  雪千尋轉頭看向窗外。

  瀑布從山崖上傾瀉而下,水聲轟鳴,霧氣蒸騰。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山泉,沒想到……

  「實際,這裡是一方小天地。」

  靈犀的聲音變得深遠,「你看這裡四季如春,與外界截然不同。

  這是上古大能才能打造的地方。

  能開闢出這樣一方天地的人,修為之高,嘆為觀止。」

  雪千尋的心跳快了起來。

  「老夫與主人研究過。」靈犀繼續說,「那黑水河下游,在那處深潭流入暗河。但是有一絲水,從暗河中滲出來,流入沼澤地,變得清澈,再流入百花谷。很奇怪。」

  它看了看小白。

  「老夫猜的不錯,這瀑布的水,最終也該流入暗河。」

  小白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雪千尋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所有的信息拼湊在一起。黑水河,上游清澈,下游渾濁,流入暗河。

  森林中的水由大樹、野草滲出,匯聚成流,黑色越來越深,通過黑水河進入沼澤。但那不過是涓涓細流,流入百花谷。

  瀑布的水,又流回暗河。

  她猛地睜開眼:「你是說……水在循環?」

  靈犀搖頭:「並非水在循環。水只是一個通道。它在運輸某種東西。」

  雪千尋的手微微一緊。

  靈犀皺眉思索了許久,緩緩開口:「老夫想起一道遠古陣法……叫什麼來著?引魂……歸元?

  老夫也不太確定。似乎是用來連通兩處空間,將一處的魂魄之力,輸送到另一處。」

  它搖了搖頭,語氣多了幾分不確定:「那九幽之地,遠在東海之外萬里。若說這裡的水與那裡相通,確不合理。

  可陣法之事,本就不在乎距離遠近。這只是老夫的猜測——

  也許對,也許不對。」

  它看向窗外,目光深遠:「老夫只是覺得,這水……在運送什麼東西。」

  木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雪千尋的呼吸停了一瞬:

  「九幽?」

  「是。」靈犀的聲音很輕,「老夫猜測,九幽之中,囚禁著一個不滅的魂魄。」

  「什麼魂魄?」

  靈犀看了看小虎,小虎看了看靈犀,都沒有說話。

  雪千尋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尖發涼。她忽然轉頭,看向門口的小白。

  「小白。」

  小白身子一顫。

  「你知道。」

  雪千尋盯著她的眼睛,「你知道一切。你說我是你姐姐,可我問你,我到底是誰?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百花谷為什麼在這裡?牆上那幅畫裡的女人為什麼跟我一模一樣?」

  小白咬著嘴唇,眼眶泛紅,沒有說話。

  雪千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告訴我。」

  小白低下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沉默了很久,像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姐姐……」她的聲音很輕,「我說。但我說不清楚全部。我只知道……一個故事。」

  雪千尋鬆開手,退後一步。

  小白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子,她是天下最漂亮、最善良的人。她的名字,叫雪。」

  雪千尋的心猛地一跳。

  「可是她的美麗被人嫉妒。有人設下毒計,奪取了她的身體。

  後來,有一位哥哥救了她,將那個惡魂從她體內分離出來。但是姐姐的魂魄受了很重的傷。」

  小白的聲音越來越低。

  「那位哥哥建了這個地方,讓姐姐在這裡養傷。他說過會回來,可是姐姐等了很久很久……他沒有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雪千尋,眼淚又涌了出來。

  「姐姐等不及了。她決定轉世重生,重新活一次。

  她走之前對我說——

  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我真的愛上了別人,否則不要喚醒我的記憶。我想忘記。」

  屋裡很安靜。瀑布的水聲從窗外傳來,像遠古的低語。

  雪千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盯著牆上那幅畫——

  半幅畫卷,泛黃的絹面上,女子嫣然一笑,眉目如畫,衣袂翩然,與她一模一樣。

  她想起自己眉心的紫光,想起那些字符從《山海百草集》中飛出的畫面,想起幻境中那個站在天地之間的女子。

  她幾乎可以確定——

  她就是那個「雪」。

  可「幾乎」不是「完全」。她還差最後一步——記起來。

  靈犀沒有說話。小虎也沒有說話。

  小白站在門口,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滑落。

  雪千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如果小白說的是真的,這雙手,曾經屬於另一個人。

  「那個惡魂,」她抬起頭,「還活著?」

  小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姐姐只說,它被囚禁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出不來了。」

  靈犀補了一句,語氣謹慎:「老夫猜測,那惡魂便囚在九幽。只要陣法不破,它就永遠出不來。」

  雪千尋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追問靈犀那些不確定的猜測,也沒有追問小白那些說不清的故事。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她很可能是那個「雪」。

  是那個被人嫉妒、被人奪走身體、魂魄碎裂、轉世重生的雪。

  是那個等了一個人很久很久,最後決定忘記一切的雪。

  可她還是沒有想起來。

  那些記憶,還鎖在什麼地方,等著被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