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一劍

  全場譁然。但沒有人敢說話。

  一劍?!

  他們連站在旁邊的資格都沒有。

  太子妃的臉色慘白如紙。

  她的嘴唇在顫抖,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

  她想說「投降」,想說「認輸」,想說要保住安歌——

  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那個字,死死地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說出那個字,潭州城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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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萬軍民拼死守了這麼久的一切,就沒了。

  南宮安歌抹去眼淚,抬頭望著南宮靖一,聲音沙啞卻清晰:

  「我來!」

  南宮靖一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的淡然。

  南宮安歌不能死。

  識海里的「天機」鑰匙,只有活著才能取出來。

  何況,還有更深的原因……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冷冷一笑。

  然後緩緩抬手——

  「慢著!」

  林瑞豐的聲音忽然炸開。

  他一步衝過來,擋在安歌身前,冰幕在手中重新凝聚——薄薄一層,搖搖欲墜,但他舉著。

  「姐夫,你這也太不講究了吧?」

  南宮靖一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挑了一下。

  林瑞豐似笑非笑,字字帶刺:「你是我姐夫,對吧?

  我堂姐嫁給了南宮靖一。

  你是南宮靖一,沒錯吧!

  那咱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頓了頓,冰幕往前一推:「你現在讓一個右臂廢了,靈力枯竭,渾身是傷的人接你的劍?

  你這當爹的,就這麼疼兒子的?」

  南宮靖一低頭看著他,淡漠得像在看一隻螻蟻。

  「不服?」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揚起,「一家人?那你該知道——

  這個家,誰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

  林瑞豐擺擺手打斷了他,聲音更大了,「但規矩說了算!這是約戰,約戰就該有約戰的規矩——

  雙方公平,才有勝負之分!

  你現在讓一個傷者接劍,贏了是欺負人,輸了是無能——你……要選哪一個?」

  他往前逼了一步:「姐夫,你丟得起這個人嗎?」

  全場屏息。

  南宮靖一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盯著林瑞豐,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惱怒還是欣賞的意味。

  「瑞豐,你這張嘴,還是跟當年一模一樣。」

  他沒再多說,抬起手,隨意地朝南宮安歌的方向一指。

  一道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落在南宮安歌身上。

  氣海之中,南宮安歌枯竭的靈力瞬間充盈,右臂冰封的經脈被一股暖流沖開,傷口迅速癒合。

  三息之內,南宮安歌恢復到了全盛狀態。

  南宮靖一收回手,語氣平淡:「公平了嗎?」

  林瑞豐咬著牙:「不公平!!

  境界差距擺在那裡!

  你是問天境,他才立道境!

  這叫公平?除非加我一個!」

  「我也來。」

  葉孤辰渾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到南宮安歌身側,與林瑞豐並肩而立。

  他抬頭看著南宮靖一,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三個人,接你一劍。」

  南宮靖一看著三人,沉默了一瞬。

  他再次抬手。兩道力量分別落在林瑞豐和葉孤辰身上。

  林瑞豐枯竭的靈力恢復如初,身上的傷口緩緩癒合;

  葉孤辰蒼白的臉上重現血色,靈力重新在經脈中流轉。

  南宮靖一收回手,負手而立,目光深沉:

  「還有什麼要說的?」

  林瑞豐嘴角一咧,聲音里透著股無賴勁兒:「姐夫,都說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走走過場算了,一會下手可得輕點——

  我們認輸有面子,你贏得也有面子。雙贏!」

  全場鴉雀無聲,目瞪口呆。

  連南宮墨軒都愣住了,嘴角抽了抽。

  林瑞豐繼續張嘴——

  南宮靖一抬手制止了他:「夠了。本尊不想聽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九天之上飄落的一粒塵埃:

  「那就一起吧。」

  他緩緩抬起右手。

  整片天空隨著他的手勢翻湧。

  烏雲被撕裂,無數黑色水線向同一個方向匯聚——向他的指尖匯聚。

  整個天空仿佛是一張龐大的網。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威壓,在凝聚,在壓縮。

  在他那根抬起的手指上,有一滴黑色水滴在旋轉。

  但無數的黑水水線凝聚到最後,依然只是一滴黑色水珠。

  黑水——

  至暗之水,粘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

  南宮靖一低頭看著三人,目光平靜深邃。他的目標,從來不是南宮安歌——

  此人還有用。

  他要殺的是身後那兩個。一劍震碎心脈,乾淨利落。

  他隨手一揮,水滴急射而去,穩穩停在三人頭頂上空。

  接著那滴水開始擴張。

  不再是水滴,是一柄劍——虛化的黑劍,由至暗之水凝成。

  劍身沒有光澤,像一道吞噬光線的裂隙,懸在天與地之間。

  不是斬,是壓。

  整片天塌了下來。

  湖面殘餘的冰層無聲崩解——不是融化,是被劍意碾成齏粉,連水都來不及化出便消散在空氣中。

  湖邊樹木攔腰折斷,斷口光滑如鏡,像是被無形的刀刃一掃而過。飛鳥墜落,在半空就已失去生機。

  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這一劍……是真的會死人的。

  南宮安歌出劍。

  琸雲劍的劍尖抵上那柄黑劍的瞬間,虎口崩裂,鮮血濺上劍身。

  他知道自己擋不住。從劍落下的那一刻就知道。

  所以一開始,他就在燃燒血脈。

  黑水之劍緩緩下沉!

  劍的力量沒有停,透過南宮安歌的劍,透過他的身體,向後震盪。

  南宮靖一懸在空中,默默地看著三人。他的目光越過南宮安歌,落在身後的林瑞豐和葉孤辰身上。

  這一劍,從來不是給南宮安歌準備的——隔山打牛。

  林瑞豐的冰幕在破碎。

  不是被擊碎的。

  第一層冰壁在接觸那股力量的瞬間,表面浮現出一層暗灰色——

  黑水在沁入。

  像墨水滴入清水,灰色沿著冰壁的紋理向四面八方蔓延。

  冰還是冰,但已經不是屬於他的冰了。

  林瑞豐眼神驟變,撤去第一層,第二層已經凝成。灰色追上來,他再撤,再凝。

  一層碎,一層生。

  但,黑水之劍每下降一寸,透過南宮安歌身體傳來的力量便重一分。

  林瑞豐的冰幕漸漸減少。他凝聚新的冰幕已經趕不上腐蝕的冰層。

  他的雙臂開始顫抖,虎口滲血,嘴唇發紫。

  但他沒有退。

  葉孤辰站在南宮安歌身後左側。

  木系靈力在體內逆轉——

  陰極從枯木腐朽中抽出,陽極從新芽破土中迸發。

  兩股力量在他經脈中交匯,狂暴得難以掌控。

  他睜開眼。

  左手抬起,一道灰黑色的氣柱轟出——

  那是帶著陰極之氣的枯木之力,如腐根纏繞,所過之處,留下一道焦枯的軌跡。

  右手抬起,一道青白色的氣柱轟出——

  那是帶著陽極之氣的新芽之力,如萬箭穿刺,所過之處,空氣炸開細密的爆鳴。

  兩股力量絞在一起,一枯一榮,一纏一刺,同時撞上那柄黑水之劍。

  力量對沖的氣浪向四周炸開。

  南宮安歌的衣袍被撕扯得獵獵作響,腳下水面凹陷,露出泥底。

  黑水腐蝕萬物。

  極陰極陽之氣纏上去的瞬間,黑水便沿著兩股力量的軌跡反向蔓延——

  陰極被染黑,陽極被吞噬,像墨汁沿著血管倒流。

  葉孤辰的眼眶裡,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孔。但他沒有收手。

  因為他的力量,確實讓那柄黑劍下沉的勢頭緩了幾分。

  南宮安歌的劍上,金色光芒越來越亮。血脈在燃燒,劍意在燃燒。

  南宮靖一低頭看著這一幕,目光有一絲訝色閃過。

  這一劍的威力,從出劍那一刻就已註定。每下降一寸,威力便會強盛一分。

  他甚至算好了三人承受的極限在哪裡。但現在有些超出了預判。

  不過……僅此而已!

  黑劍繼續下壓。

  一寸。兩寸。三寸。

  林瑞豐的冰幕從二十層被壓到十層,從十層被壓到五層。

  每下降一寸,壓力翻一倍。

  他的雙臂已經僵了,嘴唇發紫,臉色發青。他的冰幕開始出現大面積的龜裂——不是一處,是同時從數十個點開始崩碎。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第四寸。

  冰幕全碎了。

  不是一層一層碎,是剩下的五層冰壁在同一瞬間炸裂。

  碎片還沒有落地就被黑水侵蝕成灰。那股力量沒了阻擋,直接撞上他的胸口。

  他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拍飛,在空中翻滾,重重摔在泥水中,一口血霧噴出,人已經沒了意識。

  沒人看見——

  他的丹田處,一道太極圖虛影亮起——不是他催動的,是身體到了極限,自行激活。

  太極圖緩緩旋轉,將湧入的黑水之力一絲絲轉化,消融。

  但林瑞豐已經失去意識,倒在泥水中一動不動。

  葉孤辰的極陰極陽之氣在第五寸時開始崩解。不是被擊潰,是他的經脈先撐不住了。

  極陰極陽之氣在他體內瘋狂對沖,像兩條毒蛇互相撕咬。

  經脈壁從指尖開始碎裂,一路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

  鮮血從毛孔中滲出來,浸透了他的衣袍。

  他的身體直挺挺地向前倒下,砸在地上。沒有呻吟,沒有掙扎。

  那柄劍還在下沉。

  沒有力量分擔,黑劍的力量全部落在南宮安歌身上。

  他手中的琸雲劍劇烈顫抖。劍身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裂紋從劍尖向劍柄蔓延,像冰面被重錘砸裂。

  劍身在哀鳴,聲音尖銳而短促。

  最後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無數碎片四散飛濺。他手中只剩一截斷刃。

  黑劍失去抵擋,繼續下沉。

  不是猛烈的撞擊,是緩慢的、不可抗拒的穿透。

  劍尖抵上他的胸口。

  南宮安歌的身體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的不是疼——是冷。

  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抗拒的冰冷。

  劍尖刺入。

  沒有鮮血飛濺。黑水凝成的劍身沒有實體,它像一道陰影,無聲無息地沒入他的胸口。

  他的嘴張開,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那柄劍一寸一寸地沒入自己的身體。

  只感覺冰冷在蔓延,像死亡從內部將他一點一點地吞噬。

  黑劍穿過了他的身體。

  在他的後背透出,化作一滴水落在水面上。

  南宮安歌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傾倒,趴在泥水裡,一動不動。

  「不——」

  雪千尋的尖叫撕裂了天空。

  她沖了出去。

  城頭上,太子妃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被侍女扶住。

  她的嘴唇在顫抖,想喊「認輸」,想喊「投降」,但發不出一絲聲音——

  因為她知道,喊了也沒用了。

  沒有人能救他。

  南宮靖一低頭看著泥水中那個已經失去意識的南宮安歌,目光平靜。

  雪千尋衝過去,撲在安歌身上。她的手指探上他的脈搏——

  還有心跳。

  她的指尖沾到了安歌胸口的血。傷口不大,但很深,在心臟旁邊——偏了一寸。

  她跪在泥水中抱著他,渾身發抖,只有淚水無聲奔涌。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句話——

  「這一劍,不會殺他。」

  這句話,原來是真的。

  她抬頭看了南宮靖一一眼。那張臉是南宮靖一的,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是。

  南宮靖一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北雍陣營。

  北雍所有人齊齊跪下。

  再轉向南楚陣營。沒人跪。

  湖面上,玉霄真人踏水而來。季伯文跟在他身後。

  他們走到林瑞豐和葉孤辰身邊,蹲下。

  玉霄真人探了探兩人的脈搏,搖搖頭,眼眶泛紅。他忍住,抬起頭,看向南宮靖一的背影。

  「殿主,人,我可帶回去。」

  南宮靖一沒有低頭看他:「我的兒子留下。其他人,隨便。」

  玉霄真人愣了一瞬。

  他沒有多想,抬手示意身後跟來的修士。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林瑞豐和葉孤辰,轉身向岸上走去。

  南宮靖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勝負已定。潭州城……」

  話語戛然而止!

  南宮靖一的頭猛地轉向東北方。

  一道氣息。來得極快。

  低沉的轟鳴在空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