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誰在裝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閉眼的人只覺天地一片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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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睜眼的人瞠目結舌——

  花停了。

  花瓣懸在半空,每一片都被薄冰包裹,定格在綻放的瞬間。

  最近的已在南宮安歌眼前尺許。

  但全都停了。

  像一幅被凍結的畫。

  整片湖面的溫度驟降。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水底升起,湖面的水在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蘆葦叢中的水鳥僵在原地,翅膀張開,卻飛不起來。

  城頭上的守軍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可現在是初夏。

  湖澤丘陵間的霧氣開始凝結,一片一片的冰晶在空中飄落,落在水面上,沒有融化,而是結成一層薄冰。

  冰面從遠處向湖心蔓延,咔咔作響,像巨獸在冰層上行走。

  高台之上,莊夢蝶的笑容瞬間凝固,手指停在欄杆上,一動不動,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這是……」她識海里一個念頭一閃而過,聲音低不可聞,「極致水靈根的勢?」

  滄瀾子的瞳孔猛地收縮。水行之勢的冰寒形態——

  寒淵子與之相比,相形見絀。

  但靠近的氣息不過證道境。

  一個證道境的修士,怎會有如此強大的勢?就算他自己站在立道境中期,也不可能冰封千尺。

  他看向湖面入江口的方向——那裡,霧氣最濃,寒意最盛。

  玉霄真人站在城頭,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他認出了那股寒意。那是太和山洞天福地感知過的寒意。

  當年他突破問天境時,為了阻止幽冥殿奪取太和山,提前出關,走火入魔——

  是這個年輕人以一己之力化解了危機。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年輕人非比尋常。

  此刻,湖面的變化讓他徹底釋懷了。這座城——

  終於等來了它的援軍。

  一個聲音從霧中傳來。很輕,很淡,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清冷,帶著一絲喘息,帶著一腔怒意:

  「欺負我兄弟。問過我沒有。」

  南宮安歌睜開眼。他看到了那些懸停的花瓣,看到了那些凝固的風。嘴唇動了動,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小舅……豐哥。」

  識海中,靈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肯定:「此人修為不錯,能救主人。」

  小虎卻哼了一聲:「這人喜歡裝,不靠譜。」

  靈犀沒有接話。

  小虎又補了一句:「你是不知道,當年……」

  「快閉嘴。」靈犀第一次如此性急,「能救主人就行。」

  小虎悻悻然,小聲嘀咕:「行吧,行吧,看他裝……」

  霧氣中,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林瑞豐。

  衣袍上還掛著極北的冰霜,長發散亂,面色蒼白,顯然是一路疾馳。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劇烈起伏,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看了一眼南宮安歌。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傷口,鮮血染紅了冰面。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是殺意。

  寒意從他腳下擴散,所過之處,空氣成霜。

  他走到南宮安歌身側,蹲下身。沒有寒暄,沒有安慰,沒有廢話。

  「你歇著。」

  林瑞豐的聲音很平靜,像暴風雪來臨前的寂靜,「剩下的,交給我。」

  南宮安歌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我還能打」。但他知道那是假的,只能點頭。

  林瑞豐站起身,轉身面對南宮墨軒和莊夢月。

  他右手緩緩抬起。冰層之下,湖水開始翻湧——不是涌動,是咆哮。

  湖水從冰面的裂縫中噴涌而出,遇寒即成冰晶,數不清的冰晶在他身後凝聚、旋轉,匯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冰藍色風暴。

  不是水幕,是冰幕——由億萬冰晶組成的、極寒鋒利的冰幕。

  寒意更甚,整片湖面都在顫抖。

  高台之上,莊夢蝶的臉色瞬間鐵青。她的手掌猛地拍在欄杆上,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

  「林瑞豐!這是南宮安歌與陛下的對決——你插什麼手?真當我北雍無人嗎?」

  她轉向滄瀾子,厲聲道:「滄瀾子!你還等什麼?他們要混戰,那就混戰!北雍難道還怕他們不成?」

  滄瀾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卻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南宮墨軒身上,等他的命令。

  南宮墨軒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他沒有看莊夢蝶,而是看著林瑞豐,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冰幕,眼中甚至閃過一絲興致。

  「混戰?」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湖面,「不必。」

  他頓了頓,劍尖輕輕點了點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朕說過,今日是朕與他的對決。他來個幫手,無妨。朕若下令圍毆,那是朕輸不起。」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朕……輸得起。」

  莊夢蝶的臉色更難看了,但她沒有再說話。她知道,此刻,陛下的決定,沒有人能更改。

  林瑞豐看著南宮墨軒,眉頭微挑,低聲對身後的南宮安歌說:

  「這貨……還挺能裝。」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他在閉目調息。

  林瑞豐不再廢話,踏前一步。冰幕在他身後流轉,無數冰錐緩緩凝聚成型,蓄勢待發。

  南宮墨軒看著他,劍尖斜指冰面。

  「寒江暮雪,天地皆白。」

  南宮墨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吟誦一句舊詩,「朕……本以為這一招用不上。但你來……正好。」

  雪落。

  不是從天上來,是從四面八方湧出。每一片雪花都不是水的凝結,而是劍意的具象——澄澈、冰冷,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寂靜。

  雪落在冰幕上,沒有融化,也沒有融合。但那些蓄勢待發的冰錐卻無聲消融。

  林瑞豐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極寒之力本應與雪同源,但此刻,他的冰幕不再擴展。雪壓住了它的攻勢。

  寒意仍在,但那種從極北帶來的、碾壓一切的凜冽,被一層一層剝掉了。

  不是敗了,是平等了。

  林瑞豐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回來第一次使出極寒之力,本以為是「碾壓」——沒想到遇到了對手。

  更麻煩的是莊夢月。她的劍始終沒有離開南宮墨軒身側三尺。花瓣從劍尖飄出,無聲無息地融入雪中。

  那不是普通的花——

  每一片花瓣飄過,林瑞豐的腦海中都會閃過一絲恍惚。但不長,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南宮墨軒暗驚,微不可察地看了莊夢月一眼:

  南楚的修士都這麼逆天了嗎?還是花的「魅惑之力」出了問題?

  他不知道林瑞豐也在風波谷修心過。心境雖不及南宮安歌,卻可抵禦初級的花之魅惑。

  莊夢月亦有感應,回望了南宮墨軒一眼。二人心意相通,劍意更濃。

  雪花越來越密,恍惚的頻率越來越高。冰與雪碰撞,湖面炸開無數道裂紋,冰屑與雪花齊飛。

  但,誰也奈何不了誰。

  林瑞豐口中抱怨,聲音不大,只有身邊的南宮安歌能聽見:

  「本想回來裝一下,怎就遇到這麼難纏的傢伙?」

  南宮安歌依然沒有回答。他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虎翻了個白眼看著靈犀。

  靈犀無語。

  林瑞豐一邊維持冰幕,一邊飛快地轉著腦子。

  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他的靈力雖然比南宮墨軒渾厚,但莊夢月的花一直在消耗他的心神。

  拖久了,他吃虧。

  必須換個路子。

  他看了一眼對面那對並肩而立的身影——南宮墨軒與莊夢月。

  雙劍配合,心意相連,默契得像一個人。

  夫妻。雙修。

  林瑞豐的嘴角微微揚起。你敢亂我心神,我就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陛下,我聽說——你這王位是搶來的?」

  南宮墨軒的劍勢微微一滯。只有一瞬,但林瑞豐感覺到了。

  「謀權篡位,逼走親爹。帝王之路,果然不簡單啊。」

  林瑞豐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家常,「只是不知道,陛下如此心狠,對身邊人可有真情?」

  南宮墨軒的臉色沉了下來。但他的劍沒有亂。

  「朕的劍,不亂。」

  他的聲音很冷。

  林瑞豐聳了聳肩:「行,您心志堅。」

  他的目光轉向莊夢月。

  「皇后娘娘,我聽說——您跟陛下是雙修?」

  莊夢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古往今來,帝王家哪有什麼真感情?利益而已。」

  林瑞豐嘆息一聲,情真意切,帶著一絲惋惜,「唉!您說您圖什麼?

  雙修怎能當真?您這皇后……名不符實啊!」

  莊夢月的劍尖微微一顫,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林瑞豐心頭一喜——有戲。

  但南宮墨軒的聲音立刻響起:「月兒,穩住。」

  莊夢月深吸一口氣,劍勢重新穩定。但她眼底的那一絲波瀾,沒有完全消散。

  「哪個帝王不是既愛江山又愛美人,後宮佳麗三千,風流倜儻?」

  林瑞豐不依不饒,「皇后娘娘,您覺得您能是最後一個?等新妃入宮,您這舊人就得靠邊站囉。」

  他頓了頓,聲音又重了幾分:

  「只怕他君臨天下之日,就是你噩夢開始之時。」

  莊夢月的劍尖猛地一顫。

  林瑞豐語氣更堅:「皇后娘娘,您以為您是陛下的唯一?您不過是陛下的一把刀。刀用完了,就該回鞘了。」

  南宮墨軒的臉色鐵青,厲聲道:

  「林瑞豐,你給朕閉嘴!」

  「陛下急了?」林瑞豐笑了,「急了就對了。我說到你心坎上了?」

  南宮墨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不是被言語擊中了軟肋,而是這個林瑞豐太煩了。

  他的心境沒有被攻破,但怒氣在一點一點積累。

  「朕的劍,不亂。」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

  「但你的嘴,太吵。」

  他看了一眼身側的莊夢月。她的劍尖微微顫抖——不是靈力不濟,是心神被擾。

  花隱雪中,靠的是心意相通。

  此刻她的心亂了,花的效果大打折扣。

  南宮墨軒眉頭一皺,低聲道:「散花。」

  莊夢月應聲散去花意——不是放棄配合,而是換一種方式。

  風勢驟起。

  「雪」與「風」——都是南宮墨軒主導的劍意。雪花在風中翻飛,不再需要花的魅惑,只憑風雪的凌厲。

  林瑞豐暗喜:「風雪?老子的神魂就是在風雪中泡出來的!」

  然而——

  風吹在他的冰幕上,冰幕開始搖晃。他的靈力在風中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亂,一點一點被剝離。

  他開始後退。不是被碾壓,而是被壓制了,口中不忘抱怨:「今日出門沒看日子,都什麼鬼?」

  身後,南宮安歌的聲音響起:「不是五行之力……是劍意。」

  林瑞豐一愣,脫口而出:「劍意是什麼玩意?」

  他一直修煉的是五行之術——

  寒冰、水行、極寒之力,這些是他的全部。

  他從未涉足劍道。但此刻,他面對的「風」根本不是五行風術,而是劍意。

  五行之術的克制,對劍意無效。他的境界壓制,對劍意收效甚微。

  林瑞豐鬱悶了。雪勢剝奪了他的極寒優勢,風勢攪亂他的靈力運轉。

  風助雪勢,雪借風力。

  風與雪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收緊。

  他的冰幕在風中搖晃,靈力在風中被一點一點剝離。

  林瑞豐咬牙穩住冰幕,嘴角卻扯出一個笑:「陛下,您這風挺大——可惜啊,吹不散您心裡那點愧疚。」

  「我聽說——您那位皇兄,死得不太光彩?」

  南宮墨軒劍勢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他沒有接話。

  林瑞豐卻不依不饒:「不知道,陛下夜裡睡覺的時候,有沒有夢到過您那位哥哥?

  他有沒有站在您床頭,看著您?

  有沒有開口問您一句——『弟弟,這皇位,坐得舒服嗎?』」

  南宮墨軒的臉色沉了下來,但劍沒有亂。

  「我要是有個親哥哥疼愛,多好!怎會想著去害他?這事天下人知道嗎?」

  「閉嘴。」南宮墨軒的聲音很低。

  「您大哥的兒子呢?那個小世子,今年該有十幾歲了吧?

  他去了哪裡?死在哪座荒山里?陛下,您還記得他的臉嗎?」

  「朕說閉嘴!」

  南宮墨軒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的劍不再穩定——不是劍意亂了,是心亂了。

  壓在心底深處的愧疚、恐懼與不安,被林瑞豐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撕開,晾在陽光下。

  他知道林瑞豐是在故意激怒他。

  但知道,不代表不在乎。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他擋得住一句,擋不住十句;

  擋得住十句,擋不住百句。

  「您大哥臨死前,有沒有看著你說過什麼?」林瑞豐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比如——『弟弟,你好狠』?」

  南宮墨軒的臉色鐵青。

  雪勢暴漲,風勢狂亂。

  他的劍不再穩定。不是劍意亂了,是心亂了。

  林瑞豐感覺到冰幕上的壓力驟減,他笑了。

  因為他知道——他成功了。

  南宮墨軒的劍,開始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