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裡的灰白粉末停住了。
樓梯間蹭過一聲,很淺,三個人一齊收住聲。
蘇晚摸出那根玻璃管,隔著半米橫著一掃,管里的藍液跳上一格,落回去。
「別碰。」她盯著門縫,「沾上它,你剛走過的路都會被補出來。」
外頭沒人。
門口留著一片灰白痕,順著門縫往左拖出半指,像有人專門留在這兒等人踩。
「夠了,走。」
三個人直接換後廚那道窄門。
臨出門,趙宇把灰色金屬盒推到林默面前,手還壓著盒蓋,「拿穩,鎖口一動,記錄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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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接過來,「你自己怎麼不拿。」
「這東西認人。」趙宇壓低帽檐,「上次認錯了,死了一個外勤。」
「認我?」
「少問,先走。」
蘇晚站在後門口,回頭看了林默一眼,「別在外面拆,回去再看。看完回話。」
「你們倆一唱一和挺順。」林默把盒子塞進背包,「裡面裝什麼都不說,就讓我背雷?」
「你背得住。」趙宇隔著門縫丟下一句,「換我,路上可能真得出事。」
「聽著像誇我。」
「你就當是吧。」
蘇晚沒接這茬,只點了點桌上那張白卡,卡片背面多了一串號碼。
「有事打這個,失聯我不撈。」
林默掃了一眼,直接存進手機,「你字挺快。」
「你手也不慢。」她把手收回去,「走了。」
「回話,別裝死啊。」趙宇已經拐進巷口,聲音還飄回來。
林默沒回頭,「你先別死。」
「操。」
......
他背著盒子出了街口,路邊買了瓶水,邊走邊擰開。腦子裡那串數還在轉。
二十一,十八,十五,十二,九,六。
下一個間隔,三天。
今天就是第三天。
水灌下去才壓住半口燥氣,出租屋在舊居民區四樓,他沒直接上樓,先繞樓一圈,確認沒人跟,才插鑰匙開門。
屋裡沒動過。
床頭柜上那隻裝筆記本的鐵盒還掛著鎖。
林默把背包甩到椅子上,先把灰色金屬盒拿出來,盒身不大,壓手,盒蓋扣得死,不留縫,他沒急著開,只從頭上捻下一根頭髮,順著盒蓋和盒身交界繞了半圈,又撕了個米粒大的紙角,塞進鎖扣底縫。
做完這些,盒子放到床頭櫃邊,和那隻舊鐵盒並排。
「先晾著你。」
他轉身去摘手錶。
左腕那塊電子表戴了十年,錶帶邊磨白一圈。放到桌上,屏幕顯示13:24,手機在邊上,13:21。
還是快三分鐘。
十年,一秒沒改。
2014年3月15日,早上那鍋粥放涼了,父親沒回來,母親只說人一早出了門,手機大概沒電,口氣平得像平時出門買菜。
放學回家,屋裡還是空的。
第二天報警,第三天做筆錄,第四天,上課鈴一響,班裡有人抬頭看鐘,他低頭看表,發現時間已經往前竄了三分鐘。
三年後,母親也在同一天失蹤,家裡的鐘,慢了三分鐘。
這表就一直這麼快著,三分鐘像根釘子,從十年前釘到現在。
林默拉開抽屜,拿小螺絲刀拆後蓋。
電路板乾淨得像新貨,沒燒痕,沒松焊,沒撬過。
表沒壞,它只在十年前被人狠狠幹過一次,整體推快了一百八十秒。
「媽的。」他盯著那塊電路板,「一點毛病都沒有。」
後蓋裝回去,螺絲擰緊,表放回桌面,13:27,手機13:24。
差值釘死了。
他翻開牛皮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2014.03.15,父親失蹤當日,電子表+180秒。非硬體故障,疑似信息篡改殘留。」
筆尖頓住。
昨晚B3那一下又頂了上來,無臉人形出現時,表的時間戳跳得亂,可最後攢出來的偏移,還是三分鐘。
十年前三分鐘,昨晚三分鐘,化工廠里,趙宇也提過三分鐘。
林默在下一行寫了三個字。
「待核實。」
就在這時,床頭櫃邊那隻灰色金屬盒鎖口輕響了一下。
他沒動。
盒子沒人碰,紙角卻移了半毫米。
他盯著那條縫看了兩秒,拿起手機,直接撥蘇晚的號碼。響了三聲,通了。
「來一趟,帶能測信息異常的設備。」
電話那頭停了下。
「現在?」
「現在。」
「地點。」
「別來我家。」林默看了一眼那隻盒子,「館裡,B3備用工作間。」
「你那邊露了?」
「咖啡館門口有人留接觸式標記,盒子我沒動。」他把表重新扣回腕上,「先測表。」
「等我四十分鐘。」
「從西門進,路上換兩次車,別直過來。」
「知道了。」
電話掛斷。
林默登進館員預約端,填訪客記錄:蘇晚,季度抽檢,當日有效。
舊流程還能用,臨時碼先過系統,主管審核後補。權限卡得死,只夠工位區和備用工作間,碰不到庫門,也夠不著主機日誌,剛好。
關機,下樓,抄近道回館。
......
下午兩點半,B3層照舊安靜。
漿糊味和舊紙味混在一塊,散不開,林默坐在工位前,手裡攤著一份舊票據,目光卻不在紙上,對面盧美華還在敲鍵盤,節奏沒亂,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林默瞥了一眼,「換杯子了?」
盧美華抬頭,「昨天那個摔了,你眼夠尖的啊。」
「習慣。」
「你這毛病真夠煩,什麼都盯。」
她把杯子放回去,繼續敲,白色陶瓷杯上印著一行字:2019年度優秀員工。
林默目光往下一滑,在她袖口停了一下。
袖邊沾著一點灰白,比咖啡館門縫裡的粉末更細,更勻,不是牆灰。
他把票據翻過一頁,順手在便簽角上寫了三個字。
盧美華。
寫完壓進書下,臉上一點不露。
兩點四十七,門禁響了一聲。
林默沒抬頭,先聽腳步,皮底鞋,步幅穩,快半拍。
蘇晚到了。
她提著黑色帆布袋站在工位區口,先掃了一圈。盧美華抬頭看了眼,眉頭動了動。
「今天不是館辦抽檢吧?」
蘇晚把臨時訪客證抬了一下,「修復組季度抽檢,走舊流程,只看工位區,不進庫內。」
「哦,那你們忙。」
林默起身,「這邊。」
一路往裡走,拐過兩道架間通道,他借玻璃反光往後掃了一眼,沒人跟。進備用工作間後,門一關,鎖直接按到底。
蘇晚把帆布袋放上桌,拉鏈一開,先拿出黑色便攜終端,又拽出一根只讀線,終端開機停在離線模式,她才摸出那根玻璃管。
「測哪個。」
林默把電子表摘下來,推過去,「這個。」
蘇晚沒問,玻璃管橫著掃過表面。
藍液先晃一下,接著往上爬。
0.01。
0.02。
0.03。
停了。
屋裡一下就靜了。
蘇晚盯著那個刻度,手指收緊一點,「舊痕跡。」
林默盯著她,「說人話。」
「這表動過。」她把玻璃管放到一邊,「不是壞,是留過標記,時間拖久了,殘波會掉,0.03這個數,往回推,差不多十年前。」
「誰動的。」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兩種可能。」蘇晚抬眼,「有人拿這塊表給你掛鉤,或者它記住了一段斷掉的時間,那地方出了問題,偏移留在表上,沒散。」
「一次性的。」
「對。」
「後面沒再漲。」
「對。」
林默指節在桌邊輕輕敲了兩下,「趙宇提過化工廠,裡面也快了三分鐘。」
蘇晚看著他,「他說到這份上了?」
「夠用了,你那邊追了多久。」
「四個月。」
「起點。」
「爆炸。」
「哪場爆炸。」
「三年前那場。」她答得乾脆,「爆完以後,異常才浮出來。」
林默把表扣回腕上,金屬扣合了一聲。
「起點錯了。」
蘇晚沒接。
「十年前就有。」林默看著她,「表先快了三分鐘,監控也跳了三分鐘,爆炸只是後面炸出來的殼,不是頭一刀。」
這次蘇晚沒再兜,她從外套里摸出一個加密U盤,接上終端,輸入密碼。
「這份殘片我沒權限給你看。」她把屏幕推過去,「你看完,我也洗不乾淨了,城東片區公共監控殘片,原文件沒了,從邊緣節點撈回來的。」
「提前給我資料,不像你風格。」
「你門口都讓人抹標記了,我還等什麼。」
文件夾彈開,先跳出個損壞修復提示,蘇晚點繼續,進度條卡在91,拖了兩秒,才走完。
林默點開第一個文件。
標題很直。
《2014年3月15日城東片區監控時間同步異常處理記錄》
正文沒幾行:
09:17至09:20,城東三台公共攝像頭同時發生時間碼跳變。畫面連續,無斷幀,時間戳從09:17:00直接跳至09:20:00。後續歸因為同步故障,當日修復。
三分鐘。
林默盯著那行字,滑鼠停在半空。
蘇晚站在後面,聲音壓著,「往下,看位置表。」
第二個文件打開。
CE-017:建設路與工業大道交口。
CE-023:化工路12號路燈杆。
CE-041:幸福小區南門。
林默的目光落在第三行,沒再挪。
幸福小區南門。
他十四歲前一直住那兒,父母失蹤前,最後一個家也在那兒。
蘇晚看著屏幕,「你認識這個點?」
「不是認識。」林默拉過筆記本,「我住過。」
筆尖落下去,字寫得很快:
「2024-04-29—005,十年前城東出現三分鐘時間跳變,三台攝像頭同步,CE-041位於幸福小區南門,與電子表+180秒、化工廠三分鐘異常一致。」
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起點待查。」
鋼筆帽一扣,林默轉過椅子,看向蘇晚。
「你們盯化工廠盯了四個月,起點是爆炸。」聲音不高,「現在我告訴你,爆炸前十年這東西就動了,你信不信。」
蘇晚靠著檔案架,抱著手,「你怎麼咬得這麼死。」
「白紙黑字。」林默點了點屏幕,「還有我這塊表,十年沒變過。」
「十年沒變,不等於一定對。」
「那我問你。」他看著她,「同一個三分鐘,為什麼同時落在表上,落在監控上,還落在化工廠里,巧合能巧成這樣?」
蘇晚沒馬上答,過了兩秒,她吐出一句,「我得回報。」
「回誰。」
「上面。」
林默沒追。
他把最後一個視頻點開。
CE-041,2014年3月15日,09:15—09:20。
加載條爬得很慢,最後一卡,畫面跳出來。
南門,鐵柵欄,門衛室,舊監控糊成一團灰。
林默把進度條拖到09:16:58,門口是空的,門衛室里有個人影,低頭翻報紙。
09:17:00。
一個男人從畫面左側走進來。
深藍夾克,深色長褲,領口翻出一截灰色高領毛衣。
林默手指直接停住。
那件夾克,他認得。那截灰色高領,他也認得。
屏幕里的人從小區里走出來,經過鐵門,在門口停住,正臉朝著攝像頭。像素差得看不清臉,可衣服錯不了。
是他父親。
屋裡沒人出聲。
林默盯著屏幕,腕上的錶帶一點點繃緊,掌心把磨白那一圈死死壓住,他想把畫面暫停,手指按了三次才點中。
畫面里,父親右手握著一樣東西。
細,直,露出掌心一截,像筆,又不是筆,長度不對,硬度也不對,那東西太直了,尾端露出來那一段,看著像金屬。
父親站在門口,頭偏了一點,看的不是門外路面,像是在看攝像頭右側那塊死角。
09:17:01。
最後一幀。
下一幀,時間碼直接跳到09:20:00。
門口空了,人沒了。
門衛室里那個看報紙的人還在,姿勢幾乎沒變,只翻過一頁,像中間那三分鐘從來沒發生過。
林默鬆開滑鼠,掌心壓在桌上,一動不動。
蘇晚站在後面,也沒催,也沒解釋。
過了幾秒,林默把畫面拖回去。
09:16:58,再往前,再拉回來。
09:17:00。
09:17:01。
他來回拖了三次,指節一點點發白,直到畫面里那截細長的東西輪廓卡進眼裡,再也挪不開。
不是筆,絕對不是。
灰色金屬盒,趙宇壓著不讓拆,鎖口記錄會起,外勤歸檔副本只有這一套,門口灰白粉末,接觸式標記。第七袋封口上的指紋,三年前化工廠的三分鐘,十年前南門口消失的父親。
線一下全繃起來了。
林默合上筆記本,鋼筆插回口袋,盯著屏幕里的最後一幀,聲音壓得很穩。
「把CE-017和CE-023也調出來。」
蘇晚沒動,「你想看什麼。」
「看三台監控是不是同時拍到他。」林默抬眼,「我要知道,我父親到底是在什麼位置沒的。」
蘇晚把手放回終端上,剛要調文件,林默又開了口。
「還有一件事。」
「你說。」
「他右手裡那東西,不是筆。」林默盯著那一幀,「那個輪廓,我剛見過。」
蘇晚目光一沉,「哪兒。」
林默看著屏幕,沒回頭。
「灰色金屬盒的鎖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