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惟願君安

  沈安安一步步往前走著,腳步有些虛浮,她杏眸垂著,藏著重重心事。

  聞音大師的話如魔咒一般在她耳邊縈繞盤旋,令她渾身冰涼。

  沈夫人和她說了好幾句話,她都沒有聽見,腦中仿佛水面攪合在了一起,黏成一團,脹疼的厲害。

  「安安。」

  水榭旁,沈夫人擰眉拉住沈安安的手臂,讓她面對著自己。

  「你怎麼了,怎麼丟了魂似的,是不是大師和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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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安安眨了眨眼,將重重不安壓了下去,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出口的話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沒說什麼,求姻緣,無非就是那幾句罷了。」

  沈夫人追根究底,「都說了什麼?」

  「你不在京城,不知聞音大師的厲害,凡是他卜過的卦,幾乎就沒有不準的。」

  沈安安看著沈夫人迫切盯著自己的目光,扯唇笑了笑,「有那麼誇張?」

  「那是自然,快告訴娘,你的姻緣他怎麼說?」

  沈安安頓了一瞬,半真半假說,「他說姻緣是因果的產物,我的姻緣還沒到,讓我再等等。」

  「哦。」沈夫人似有些失望,想起什麼,又問,「那你有沒有問大師,你的姻緣何時能到?」

  沈安安搖了搖頭。

  她腿都發軟了,怎麼可能會問他這些。

  沈夫人思索了片刻,自言自語說,「大師的意思,應是說你命里有註定的良人,只是還未出現。」

  還未出現,那就不是皇家,沈夫人略略一想,就徹底放下了心。

  「走吧,長公主還約了我們一起用齋飯,莫讓人家久等了。」

  「好。」沈安安垂下眼瞼,跟在沈夫人身側往大殿走去。

  事在人為。

  她心中一直重複著這四個字,讓起伏跌宕的心安穩下來。

  她不是已經改變了現狀嗎?

  她沒有再執著蕭淵,拒絕了皇上賜婚,沒有變成一個面目可憎,陰狠毒辣的怪物,怎不算改變了走向?

  許是她多疑,深解了那和尚的意思也不一定,畢竟佛家說話深奧,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詞彙,不知對著多少人說過。

  她不甘,就要疏解。

  人走的每一步路都算數,過程就是決定結果的關鍵。

  「對了,大哥的婚事他怎麼說?」沈安安心中存著僥倖,那聞音許就是對所有人都一樣的措辭。

  提及此,沈夫人思索的神色耷拉了下來,微微擰起了眉,「大師說,你大哥婚事中或有一變故,結果如何,要看命,若是陰差陽錯,同林姑娘也算登對。」

  沈安安心裡咯噔了一下。

  沈夫人憂心忡忡的問,「安安,娘百思不得其解,該不是你大哥和林姑娘八字不合吧?」

  沈安安勉強壓下心驚,「娘給大師看大哥和林姑娘的生辰八字了?」

  「沒有。」

  「那就是了。」沈安安笑著安慰,「姻緣是最說不準的東西,大師亦不會言之鑿鑿,他不還說,大哥同林姑娘在一起,也算登對嗎。您就別多想了。」

  沈夫人被沈安安一通勸說,心裡好受了不少,「你說的也對,大師都說了登對,想是沒什麼的。」

  沈安安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腦海中都是那句陰差陽錯,同端瑩瑩的卦簽。

  二人的卦相差無二,都飽含深意。

  可見那聞音大師也不是半點能耐都沒有的,難不成,大哥同端瑩瑩之間會有糾葛?

  意思是若錯過,大哥同林家姑娘也能和美,若是……

  思索間,已來了大殿中,長公主剛好從偏殿上完香出來。

  沈夫人帶著沈安安走了過來,對她行了一禮。

  「快起來吧,出門在外,不用那麼多禮節。」長公主和藹的看了沈安安一眼。

  「華笙在大殿呢,你若是坐得住,可進去陪她會兒。」

  沈安安也不想繼續在他們面前裝乖,立即福身應了下來,在沈夫人同長公主攀談時抬步離開。

  走了幾步,她腳步又頓了下來,回頭朝長公主剛才出來的那間偏殿看了一眼。

  一個和尚正將門關上,直接給殿門上了鎖。

  沈安安淡淡收回視線,眉頭才微微蹙起。

  這會兒香客已經陸續上了山,一日才剛剛開始,那和尚卻鎖上了門。

  殿裡不都是要上香供奉的佛像嗎,難不成偏殿只供皇家拜祭?

  存著疑惑,沈安安走進大殿中。

  殿中佛像法相金身,正襟危坐,面容慈悲肅穆,高大的身軀座落在大石上,氣勢恢宏。

  華笙跪在蒲團上,顯的弱小纖瘦的身子匍匐在地上,真誠的叩首祈願。

  沈安安只聽到了四個字,「惟願君安!」

  她走過去,在華笙身後半跪下,看著華笙一次次祈禱,又一次次磕頭。

  她祈願大梁海晏河清,再無征戰,祈願邊關太平,將士平安。

  沈安安輕嘆一聲。

  她可知,她心心念念那人不能回來,根本不是因為戰火,而是大勢所趨,立場黨派使然。

  華笙又拜了幾拜,才撐著地面慢慢起身,回頭瞧見沈安安時溫柔一笑,「我就知是你。」

  沈安安扯扯唇角,看了眼她輕顫的雙腿,上前扶住她,尋了個位置坐下。

  「跪的時間有些長,腿都麻了。」華笙笑著,卻抑制不住的透著三分落寞。

  她年年都拜,不也都說心誠則靈,可為什麼,佛祖就是不保佑她呢?

  「安安。」

  沈安安抬眸看向華笙發紅的小臉,隱著些許不好意思。

  「你能不能別將聽到的告訴我娘。」

  沈安安抿了抿唇,在華笙殷切的目光中,緩緩點了點頭。

  華笙笑了起來,她沒有再提有關方才祈願的話題,沈安安也沉默著沒有再問。

  等華笙腿好一些了,二人才一起走了出去,又剛好遇上端瑩瑩攥著荷包往大殿走。

  沈安安還以為她已經走了。

  端瑩瑩看見二人,福身行了一禮。

  華笙沖她打了個招呼,「端二姑娘今日也來上香?」

  端瑩瑩垂眸看了眼有些癟的荷包,有幾分難為情的點點頭,「捐些香火錢,祈願求個平安。」

  華笙點點頭,寒暄了幾句後就拉上沈安安離開了。

  沈安安偏頭瞧了端瑩瑩一眼,後者對她友善一笑,她也回了一個笑。

  二人離開大殿,去了後院水榭涼亭坐了會兒,等到了午時才去尋長公主和沈夫人用午膳。

  二人到時,凌辰逸已經在院子裡了。

  他站在一大片不知是什麼的花草前,垂眸看著那些在深秋依舊堅韌蔥綠的花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哥。」華笙喚了他一聲。

  凌辰逸回頭,沖華笙笑了笑,旋即目光落在了沈安安身上,似頓了一瞬。

  「沈姑娘。」他淡淡開口打著招呼。

  「凌世子。」沈安安敷衍的福了福身。

  「你看什麼呢?」華笙拉著沈安安走過去,垂眸看著綠蔥蔥的花草,問,「大哥認識它們?」

  凌辰逸搖了搖頭,「不認識,只是覺得好看,欣賞一番罷了。」

  華笙應了一聲,說起了其他話題,「方才來時我就想問你來著。」

  「往年的今日四表哥都會來,今年為何沒來?」

  凌辰逸不著痕跡的瞟了沈安安一眼,見她面無表情,唇瓣似輕挑了挑,「公務繁忙,沒空。」

  華笙皺眉,「再忙也不差這一日啊,這種事怎麼能沒空呢。」

  凌辰逸不言語。

  沈安安自然不會摻和進去,只裝聾作啞,不說不問,不吭聲。

  氣氛有些沉默,華笙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同凌辰逸說了幾句別的就帶著沈安安進了屋。

  沈夫人和長公主不知在說些什麼,瞥見二人進門,慢慢止住了話頭。

  很快,有小和尚端了齋飯送來小院。

  「姑娘。」墨香捂著肚子有些不適,「奴婢有些不舒服,能否告個假回去歇會兒。」

  「快去吧,若是實在疼的厲害,就吩咐人尋寺中的大夫看一看。」沈安安關心的說。

  「是,多謝姑娘。」墨香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誰都沒有將這個插曲放在心上,長公主讓人將凌辰逸喚進屋用膳。

  任沈夫人和長公主多麼投緣,飯間仍是鴉雀無聲,連碗筷敲擊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一星半點。

  秋意深濃,長公主有午睡的習慣。

  用完飯後,沈夫人就帶著沈安安去了廂房,各自休息。

  「姑娘。」墨香從屋中快步迎上前,輕手輕腳合上房門,聲音壓的很低。

  「張公子在後山東南處,一個荒廢的小院裡等您。」

  沈安安抿著唇,沉默片刻後,艷麗的小臉浮上決然,交代墨香。

  「你守著屋子,我去去就回,若是娘問起,就說我……去尋端家二姑娘了。」

  「是,」墨香重重點頭,拉開房門一角往外看去。

  她們所處的廂房是最靠近院門的,若是夠快,足以避開看守小廝丫鬟的耳目。

  「姑娘,趁這會兒沒人注意,您快去吧,」

  沈安安在墨香的掩護下,快步走了出去。

  凌辰逸正好從長公主屋中出來,餘光似瞥見什麼身影一閃而過,偏頭朝院門口看去,卻只有一個丫鬟。

  那個丫鬟,貌似是沈安安的,叫墨香。

  「墨香。」他淡聲開口。

  墨香渾身一個哆嗦,險些嚇得腿一軟癱在地上。

  她咽了咽口水,回頭,努力壓下快要跳出來的心臟,「凌世子。」

  二人離的有些遠,凌辰逸沒有瞧見墨香臉色的蒼白。

  「你在那做什麼,方才什麼人出去了?」

  凌辰逸也不是很確定,畢竟那個影子太快了,又好像是他眼花的錯覺。

  墨香已經穩住了心神,偏頭朝院門口看了一眼,故作疑惑,「什麼人?沒有人啊,奴婢一直都在這,沒瞧見什麼人出去啊。」

  凌辰逸擰了擰眉,目光在墨香身上定了一瞬,點頭,「那你在這做什麼?」

  「哦。奴婢有些肚子疼,在屋裡怕打擾了姑娘休息,在外面坐會兒。」

  凌辰逸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反正是沒有再問,視線在沈安安所在的那間廂房轉了一圈,回身進了屋子。

  墨香怕他突然轉身來個偷襲,一直保持著方才的姿態和表情,只敢偷偷的呼氣。

  沈安安離開了小院,一路避開寺廟裡的和尚朝後山去。

  「沈姑娘。」半路,突然有人喚她。

  沈安安偏頭,見張業揚從青石小路一角走了出來,滿心歡喜的看著她。

  沈姑娘願意來,就說明她對他,也是有情意的。

  沈安安站定腳步,張業揚也站在那沒動。

  這處偏僻,沒什麼人經過,就算被和尚瞧見,以二人的距離,也不會察覺出二人有什麼。

  「公子找我?」

  張業揚紅著臉點了點頭,「我……」

  他我了幾句,都沒說出下文,聽的沈安安都有些著急。

  她還要趕著回去呢。

  「沈姑娘,這是我家母留下的物件,不值什麼錢,若是沈姑娘看的上,還請你收下。」

  「……」

  沈安安看著男子雙手遞著的東西,小臉有一瞬的木然。

  憋了半天,就只有這麼一句,這個人還當真是個愣頭青。

  倒是勝在直白真誠。

  沈安安唇瓣揚了揚,「張公子送人東西還站那麼遠,是要我走過去拿嗎?」

  張業揚臉騰一下紅的發燙,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半晌又驟然歡喜的抬眸。

  幾乎不敢置信。

  沈姑娘這是答應了?

  沈安安靜靜看著他,張業揚慌的腳下都踉蹌了幾分,快步走過去把質地粗劣的手鐲放在了沈安安手心。

  「沈姑娘放心,我一定會努力,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沈安安笑了笑。

  她如今日子本就不差,只要能離開京城回江南就好。

  誰說她改變不了。

  佛家總說前世千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生一次擦肩而過,她同張業揚,不也算修了千年,今生才會相識。

  同她有緣的男子,怎會只他蕭淵一人。

  ——

  申時一刻,永寧侯府準備下山。

  長公主派了人來喚沈夫人同行。

  「我家公主說近日匪患嚴重,有我家世子在,也可護沈夫人與沈姑娘平安回京,一路上有個照應。」

  沈夫人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想起自家那忙的不著影子的兒子,心裡有些酸。

  「也不知你大哥下差回府後,知不知來接接我們。」

  沈安安笑了笑,吩咐墨香收拾東西,跟著永寧侯府一起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