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淮西派系要出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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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武所部攻克壽春,拔除了蒙元設在淮西的最後一顆釘子,其意義絕不止於軍事上。
這意味著漢國的江北疆土徹底連成一片,一個更龐大、更複雜、也更具潛力的棋局,擺在了石山的面前。如何落子,不僅關平下一步擴張,更關平政權內部的平衡,以及未來朝堂格局走向。
捷報傳至江寧後,石山便按照慣例,在奉天殿偏殿召開御前會議,討論江北下步發展方略,他這次沒讓樞密院官員代勞,直接開口介紹議題背景,道:「李武不負所托,已克壽春。淮西鎖鑰,今入我手。」
他略作停頓,讓這個消息在群臣心中再沉澱片刻。拿下壽春的喜悅早已在初聞捷報時釋放過,此刻召集群臣,是為了更重要的事。
「當初,孤率主力渡江,開闢江東基業。將江北廬州、安豐等路州託付於李武、馮國用等人,設江北諸路總管府,實為權宜之計,意在穩住後方,策應江南。」
石山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梳理著過往的戰略脈絡。
「彼時,強敵環伺,江北需事權集中,方能應對。如今,壽春既下,廬州、安豐兩路貫通,淮西腹地初定。再以總管府舊制統轄日漸廣闊的江北諸路,已顯侷促,號令協調,恐生滯礙。
今日召諸卿前來,便是要議一議江北行政架構當如何調整,方能順應新局,利於長遠?」
石山說完,身體微微後靠,做出傾聽的姿態。
這是他一貫的風格,也是重視「集體智慧」與「制度流程」重要性的體現。
石山治軍,很重視將領能力培養,每次大戰前,都會召集高層將領軍議,以求群策群力,儘量完善作戰方案,確保克敵制勝。
治政上,也是如此。
即便以他如今橫掃東南的威望,許多大事完全可以乾綱獨斷。
但他更清楚,一個健康的政權,絕不能只靠一個人的英明。
長期獨斷專行,主君會逐漸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聽不到任何不利的消息,而臣子則會退化成唯唯諾諾的應聲蟲,甚至是只知道磕頭應是的奴才,失去主動性與創造力。
那是統治的捷徑,卻是政權活力的死路。
想要群臣真正用心用力,該有的體面必須給,該走的程序也不能省,哪怕有時會因此而顯得「低效」,但良好的政治生態養成,必須經過這一步悉心培養。
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群臣都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調整江北架構,看似是只涉及吏部、禮部的行政區劃尋常事務,實則牽一髮而動全
身,涉及權力分配、資源傾斜、派系平衡,甚至是對未來潛在方向的表態。
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投向了吏部尚書周昶一一人事與機構調整,首涉吏部的職司,他必須率先表態。
周昶的心中,其實已經轉過無數個念頭。
石山率軍南下攻取江東前,其勢力範圍包括廬州路十城(缺英山縣)、安豐路三城、
揚州路三城、淮安路一城和安慶路一城,另有徐州路徐州、宿州、蕭縣、靈璧、睢寧等城。
為避免江北大小事務需渡江請示,而延誤時機,石山重新劃分了江北行政區,大致分為三塊:
淮河以北,徐州紅巾軍彭二郎、李喜喜、薛顯等部,名義上仍歸屬於芝麻李,實際由殷從道暗中協調,暫時維持現狀,使其相互牽制,避免被他人強勢整合摘了桃子。
淮河以南,廬州、安豐、淮安、安慶等十五城,石山盡皆劃歸江北諸路總管府,並任命李武為翼元帥兼江北諸路總管府總管,許他開府建牙,統攬各地軍政要務。
但石山也不是毫無保留地信任李武,他以揚州路三城(即滁州三縣)與江寧隔江相望,聯絡比較方便為由,仍安排傅友德所部鎮朔衛駐守,歸自己直接節制,實際是對李武所部的牽制。
治政和治軍的區別很大,但做到高深處便是殊途同歸,都要因時而變、隨事而制。
如今,徐州紅巾軍已經成為歷史,諸部人馬盡皆被整編消化,淮河以北也只剩下了五河及泗州兩城,而原本鎮守滁州的傅友德,也早已移鎮揚州府。
江北諸路原本諸部相互制衡的局面,只剩下了李武「一家獨大」,現在又奪下了壽春,實力更強,萬一其生出異心,則後果難料。
周昶理清了思路,出列半步,拱手躬身,聲音頗為沉穩:「王上明鑑。江北局面盤活,確需更高層級之機構總攬全局,以應四方。只是————
他稍作遲疑,似乎在謹慎選擇措辭。
「敢問王上,此番調整,是意在「擴權」以利進取,還是意在「分權」以固根本?」
這個問題問得很老辣,也瞬間點醒了殿中許多官員。
周昶的潛台詞很清楚:李武原本就是翼元帥,如今坐擁江北精兵,連下重鎮,威勢正隆。此番調整,若是進一步放權,李武便如虎添翼,成為漢國境內權勢最盛的方面大員:
若是意在制衡分權,則需引入新的力量或架構,對其加以約束。王上的心思,究竟屬意何方?
蒙元行政區劃非常混亂,不僅江南、江北的路級行政機構統轄範圍差異極大,全國還有多個同名縣、同名州,乃至同名路。
石山奪下集慶路後,就一直在降路為府,改州為縣,以減少行政層級,避免人浮於
事,也是為了適應勢力發展初期,行政人才嚴重不足的現實需要。
不過,這種行政機構調整,最高只限於路級。
石山此前任命徐達、常遇春、胡大海、傅友德等人領江浙、江西、淮南等行省高官之職,以便他們統合軍政力量,加快軍事擴張速度,都只是基於蒙元粗糙的行政架構。
儘管在他的設想中,江北行政架構要進一步細化,卻不是現在,石山解釋道:「江北相對地廣人稀,治理比較粗放,路、州兩級暫時不宜大面積調整,主要是上層架構我軍全取安豐路後,局面進一步盤活,但江北面臨的壓力也相應增大。
如今,我軍向西,能與汝寧府劉福通、杜遵道勢力聯動;向東,須得處理與張周的關係;北面,更需應對元軍南下的壓力;西南,還有英山縣抵在徐宋後背,桐城縣擠壓余闕所部。
孤的意思,是江北諸路總管府架構過小,權輕位卑,難以協調如此錯綜複雜的關係,須得做出調整。」
周昶心念電轉。王上強調「協調各方」「應對複雜」,聽起來是傾向於賦予江北更大自主權,以承擔更重的開拓任務。
按說漢國現在江南諸府能夠調動的人力、物力,遠在江北之上,開拓重心明顯在江南。為了加快在江北的征伐步伐,而適度放權,本是題中應有之意。
他知道李武與石山微末時便共過生死,頗得漢王信任,不然的話,漢王渡江時也不會
託付後路給李武。順著這個思路,給出一個「放權」色彩濃厚的方案,似平最可能迎合上意。
然而,宦海沉浮多年的直覺,又讓周昶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權力場上無父子,何來永恆的信任?
尤其是這種近平裂土封疆的大權,王上起於淮西,如今基業重心卻在江南。淮西故舊勢力隨著李武的成功而水漲船高,這本身是否就是一種需要微妙平衡的力量?
王上那句「權宜之計」和「恐生滯礙」,會不會有另一層含義?
權衡片刻後,周昶決定採取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試探性策略,道:「王上,元廷為剿撫淮南,曾在河南江北行省轄區內析出淮南行省」。王上起於淮西,如今江北總管府所轄也皆淮西之地。臣愚見,或可設立淮西行省」。
轄區從南面的安慶路到北面的徐州路故地,如此,既能名正言順總攬軍政,便於開拓,亦可使淮西子弟歸心,知王上不忘根本,奮發殺敵!」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明顯一振。
樞密使朴散、樞密院同知李忠義、戶部尚書李善長、新任兵部尚書殷從道、捧月衛都指揮使龔午等一批淮西籍的重臣,眼中閃過亮色。
若能設立「淮西行省」,無疑將在漢國權力架構中,為他們這一最早從龍的集團,奠
定一個極其堅實且帶有某種「特權」色彩的地盤,有利於在未來的政治格局中占據更有利位置。
石山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有些惱怒:周昶這一手既像是順著「放權」的思路走,又暗戳戳地投合了殿內實力派的鄉土私心,更將「淮西」這個地域概念正式抬到了檯面上。
聰明,但有時聰明過頭,反而會觸動不該碰的線。
石山當然不可能同意這個方案,但此事用不著他親自否決—漢國中樞充斥著各種力量,淮西系雖強,卻無法壓制其餘派系的聲音。
果然,一個清朗的聲音便帶著反駁之意響起:「周尚書此議,恐有未妥!」
出列的是新任禮部尚書陳基。他代表的是正逐漸融入漢國權力核心的江南士紳利益。
設立「淮西行省」,明顯是強化淮西人抱團的舉措,這與江南士紳希望打破地域壁壘,獲得更多參政機會的訴求,顯然背道而馳。
陳基面向石山,言辭懇切,條理清晰:「王上,元廷設淮南行省」,核心理念,乃是以淮河、長江兩大水係為天然紐帶與交通命脈,統合沿線諸路人力物力,以應對全局。
同理,還有淮東宣慰司,也是依託貫通南北的大運河而設,重在管控漕運與沿線城池。
反觀淮西」之地,群山環抱,水路難以貫通,南北交通遠不如淮東便利,強行將之捏合為一個行省,內部統合調度之難度,遠超淮東。
且以狹隘之地域為名立省,恐令江北其他地域士民,心生隔閡,不利於王上混一宇內、凝聚天下人心的宏圖。故而,臣以為周尚書此議,恐有不妥!」
陳基的話音剛落,通政使施耐庵立即出列附議:「陳尚書所言,很有道理,臣附議!」
通政司的前身宣部,與禮部有不少職司交集,施耐庵與前任禮部尚書夏煜廷議時常意見相左。待宣部侍郎陳基出任禮部尚書之職,施耐庵便有意修復兩個部門的關係。
此刻發聲支持,既是基於共同反對「淮西本位」的立場,也是鞏固新興政治同盟的舉措。
石山見參知政事趙璉等人似乎也想出列發言,輕輕抬手,以眼神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他如今基業做大,身邊自然而然就聚攏各種利益集團,但這些人並不是鐵板一塊,針對不同議題,群臣會「合縱連橫」,本是很正常的現象。
石山他深知派系政治無法根除,但必須將其控制在一定範圍內,尤其不能讓其公開化、表面化,更不能讓地域抱團成為正式的制度設計。
殿中的辯論傾向已經開始沿著「淮西」與「非淮西」的派系劃線,這絕非他想看到的。他必須打斷這種趨勢,將議題拉回自己設定的軌道。
「諸卿,」
石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特的穿透力。
他沒有直接評判群臣的意見,而是講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故事:「孤少時,曾聞鄉野軼事。有一對兄弟,見鴻雁飛過天際。兄長挽弓欲射,言道射下來便煮了吃,滋味定然鮮美。,其弟卻爭辯停息的雁煮食為佳,善於飛翔的雁烤來吃更妙!」
兄弟二人就此爭執不休,從口味吵到火候,面紅耳赤。最後只好去找鄉中社長相評理。社長倒也公允」,說道「既如此,將雁剖開,一半煮,一半烤便是。
兄弟二人覺得有理,滿心歡喜回去尋那天上的鴻雁」
石山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殿中諸臣,緩緩道,「那天上的鴻雁,早已飛得無影無蹤了。」
故事講完,偏殿內一片寂靜。
周昶的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微的冷汗。他何等機敏,立刻聽懂了漢王這則寓言背後的嚴
厲敲打:
爭論「淮西」還是「非淮西」,就像那對爭辯吃法的兄弟,在枝節問題上糾纏不休,卻忘了根本目標那天上的飛雁,也就是如何最有效地治理、開拓江北,鞏固漢國基業。
再爭下去,只會貽誤時機,空耗精力。
他立刻出列,深深一揖,語氣中帶著惶恐與醒悟:「臣————臣愚鈍!竟如那爭雁兄弟一般,捨本逐末,徒逞口舌之利,險些誤了王上大事!請王上責罰!」
陳基、施耐庵等人也是心頭一凜,紛紛跟著躬身。
「好了。」
石山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下來,卻定下了調子。
「此事不必再議。兄弟爭雁,徒留笑柄。大漢基業初立,百廢待興,正需諸卿上下同心,文武協力,共克時艱。若因地域之見、門戶之私而內耗,何以圖天下?」
他不再給群臣繼續「合縱連橫」、借題發揮的機會,直接拋出了自己深思熟慮的方案I
「江北諸路近兩年大興水利,鼓勵屯墾,安置了數十萬流民,元氣稍復。如今又得壽
春,已有向外擴張的餘力,然其地四戰,關係錯綜,非尋常州府可比。故有意設江北行省!」
「江北行省?」
眾人心中咀嚼著這個名稱。這顯然比「淮西行省」範圍更廣,立意更高,淡化了地域色彩,更側重於長江以北的整體戰略板塊,其轄區顯然超過了元廷的「河南江北行省」。
不待群臣提出異議,石山就繼續闡述道:「此亦為權宜之策。江北局面特殊,東、西兩線之鄰,時友時敵,我軍開拓,風險與機遇並存。須賦予江北更多自主決斷之權,方能捕捉戰機,靈活應對。
待將來局面徹底打開,各方威脅釐清,再行拆分細化,回歸常態州府治理不遲。」
他這番話,明確了兩點:
第一,給李武放權,是出於開拓前線的實際需要,是戰術性的「因事設權」。
第二,這种放權是暫時的,有條件的,涉及與元廷、潁州紅巾軍、張周、徐宋等政權之間的戰與和,以及擴充軍隊編制等重大問題,權力仍在中樞。
更何況,還有錦衣營的暗中監控、軍中各級軍法系統的制衡,以及傅友德鎮守揚州、
控扼長江咽喉的軍事布局作為後手。
這張餅很大,看得見,但李武真想獨自吞下,卻沒那麼容易,且隨時可能被石山收
回。
陳基瞬間領會了其中精妙。設立「江北行省」看似提升了李武的地位,實則用一個更宏大、更「去地域化」的框架,消解了「淮西」抱團的潛在合法性,同時又滿足了前線集權的需要。
而且王上明確提到了「將來拆分」,這給江南士紳未來在江北行政體系中的滲透與發展,留下了空間和期待。
他立刻出列表態,道:「王上聖明!高瞻遠矚,如此設置,既予前線應變之能,又保中樞統攬之綱,張弛有度,臣以為,可行!」
「臣附議!」
「可行!」
有了陳基調子,其他大臣無論心中作何想,都迅速跟上表態。連周昶和朴散等淮西籍重臣,也只好按下心中那一絲未能如願的微妙失落,齊聲贊同。
畢竟,「江北行省」總管,李武仍是第一人選,實權並未減少,只是名目上未能凸顯「淮西」特色而已。
石山微微頷首,接著道:「馮國用輔佐李武,治理江北,興修水利,安輯流民,功不可沒。今安豐路既平,江北行省將立,可召其回江寧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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