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變天
五日後,殘月如鉤,寒星零落。
會安堡東北三十里外,一片茂密的樺樹林在夜色中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斑駁月光透過枝椏照在滿是枯葉的地面上,更顯幽深晦暗。
風過山林發出鳴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細語在黑暗中竊竊私語。
今日的陳天勇騎在一匹頗為神駿的青驄馬上,身上穿著黑色勁裝,腰間挎著柄精鋼腰刀,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在他身後,是五十多名陳家精心挑選的彪悍家丁,個個持刀神情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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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中間,是十輛用厚實油布嚴密遮蓋的牛車,車輪壓過林間鬆軟的腐殖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快點走!過了這片林子,前面就是烽燧暗道,交了貨,人人有賞!」
陳天勇回頭低喝一聲,既是給手下鼓勁,也是給自己壯膽。
這一趟差事辦好,陳天行已經許諾回去就給他運作一個「試百戶」的官身。
等將來這位族哥坐在守備的位置,扳倒那個礙眼的曹安,他陳天勇就是名正言順的鐵砂堡百戶!
當初在鐵砂堡丟的面子,他要變本加厲地找回來。
尤其是曹安那個小媳婦,長的可真水嫩。
想到此處,他心頭一片火熱,連林中的陰森都仿佛淡去了幾分。
聽到他的話,隊伍在黑暗中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腳步聲,車軸聲與呼呼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隨著隊伍行進,樺樹林越來越密,月光森白地灑落在家丁們的臉上。
幾支松明火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讓黑暗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呱!呱!
隨著幾聲鴉叫,陳天勇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右手不自覺按住了刀柄。
「再快點————」
隨著他再次下令,隊伍速度再提一些,家丁們已經小跑了起來。
簌簌簌!
即將穿過一片格外茂密的林間空地時,頭頂枝葉毫無徵兆地劇烈晃動!
「誰?」陳天勇猛的抬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喝問。
下一刻,數十道矯健如狸貓,迅猛如獵豹的黑影從兩側高聳的樺樹之上飛撲而下,瞬間湧入還沒來得及反應的商隊。
他們全身包裹在深色夜行衣中,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手中刀光在森冷的月光下泛著寒芒!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悶響與短促的慘叫交織,最外圍七八名家丁根本沒反應過來,便被從天而降的襲擊者割喉或刺穿要害,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敵襲!結陣!保護貨物!」
陳天勇驚怒交加,猛地抽出腰刀,聲嘶力竭地大喊。
他帶來的家丁畢竟不是烏合之眾,短暫的慌亂後,立刻嚎叫著揮舞兵器聚攏起來護住牛車。
然而,襲擊者顯然訓練有素,他們根本不給陳家隊伍結陣的機會。
三人一組,五人為隊,如同精準的殺戮機器,從各個方向切入混亂的隊伍。
刀光閃動,必有人倒下。
一支支箭矢從黑暗深處激射而出,精準射殺牛車指揮的小頭目。
混戰瞬間爆發!
林間空地上,人影交錯,刀劍碰撞,怒吼慘叫聲混成一片,打破了夜的死寂。
火光搖曳,映照出一張張扭曲驚恐或猙獰兇狠的面孔。
陳天勇揮舞著腰刀,當下幾支流矢,心中卻越來越涼。
對方人數似乎並不比自己多太多,但個個悍勇,出手狠辣,而且顯然早有預謀,更是占據了地利和先機。
自己這邊倉促應戰,陣型已亂,傷亡在迅速增加。
陳天勇正欲馳援,卻見一個眼神冰冷的蒙面漢子一刀劈翻一名家丁,朝著他徑直走來o
「何方鼠輩?可知這是誰的貨?」他怒吼一聲,催馬挺刀直刺過去!
那蒙面漢子不閃不避,手中大斧橫向一掄,勢大力沉!
鐺!
刀斧相撞,火星四濺!
陳天勇只覺得手臂劇震,虎口發麻,心中駭然:「好大的力氣!」
他坐下的青驄馬也受驚人立而起。
下一刻,那斧鋒便划過了馬腹。
嘶!
青驄馬慘嘶一聲,血肉混著內臟噴出,轟然倒地!
陳天勇猝不及防,狼狽地摔落馬下,在地上滾了幾滾,才勉強用刀拄地站起,身上沾滿了泥土和枯葉。
他抬頭,只見那蒙面漢子已經再次逼了上來,眼神殺意涌動。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敢劫陳家的貨!」陳天勇色厲內荏地喝道,背心已被冷汗浸濕蒙面漢子根本不答話,揮斧又砍翻兩個企圖馳援的家丁!
「今日要是我們出了事,陳家掘地三尺也要將你們挖出來。」
陳天勇面露恨色,只得硬著頭皮迎上蒙面漢子。
砰!砰!
又是幾個交鋒,對方精湛兇猛的斧法,讓他身上多了幾道血痕。
「不行!再打下去必死無疑!」
陳天勇心中驚恐萬狀,目光急轉,看到不遠處混戰的人群邊緣,樹林更加黑暗深邃。
他虛晃一刀,逼退蒙面漢子,猛地轉身朝著那片黑暗發足狂奔!
什麼貨物?什麼試百戶?都沒有命要緊!
「哪裡跑?」
冰冷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陳天勇莫名覺得有幾分熟悉,但此刻根本顧不得多想。
「呼呼!」
他鑽進林子深處,一連跑出百丈,這才回頭看了一眼,見那蒙面漢子沒有追上來,一顆懸著的心這才落地。
只要他今日不死,以後便還有機會,到時候別讓他查出是誰?
呸!
陳天勇啐出一口血痰,這才收回目光,打算繼續逃跑。
然而,等他回過頭,卻見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時已攔在前方。
此人同樣蒙面,手中持著一柄丈許長短的長柄大刀,借著月光可見刃口流轉一線寒光o
陳天勇亡魂皆冒,不管不顧,揮起手中精鋼腰刀,用盡全力朝著攔路者劈去!
「滾開!」
到了這一步,他知道今日只能拼命了,況且他這刀可是精鐵打造。
蒙面青年望著不要命撲上來的陳天勇,眸中儘是戲謔之色。
只見他刀鋒一轉,便是一道烏光閃過。
下一刻,沒有刺耳的金鐵交鳴,只有粗重的呼吸,以及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嗤」聲。
那聲音就像刀鋒划過紙張。
陳天勇只覺得手中一輕,定睛看去,頓時魂飛魄散。
他那柄精鋼腰刀竟如同朽木般,被對方那柄古怪的烏刀從中輕易斬斷!
那斷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還彈了一下。
「這————」陳天勇嚇得肝膽俱裂,對方有如此神兵,自己還打個屁?
他怪叫一聲,再也顧不上許多,丟下斷刀,連滾帶爬繼續往林子深處逃竄。
「哼。」蒙面青年冷哼一聲,身形一晃,便已追上。
他扭轉刀柄,一截刀柄便與長刀分離。
「去!」隨著一聲輕喝,那刀柄被投擲出去,狠狠砸在陳天勇的腿彎!
「啊!」
陳天勇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還不等他再站起,一隻腳踩住他的背心,冰冷的刀尖抵住了他的後頸。
「說,你們這次走私,接頭的是誰?是關外哪股勢力?」
陳天勇嚇得魂不附體,連連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說,我全說!是————是覺羅部的叫哈齊爾————我們和覺羅部有些生意往來————這次主要是賣些鹽鐵茶磚————」
「是你們一直在給覺羅部供應物資?所以葉赫部才一敗塗地?」蒙面青年腳上用力,刀尖刺破皮膚,鮮血滲出。
「不————不是————我們只是其中一環————」陳天勇疼得直抽冷氣,這人的聲音卻是讓
他十分熟悉。
某一刻,他突然睜大了雙眼,吃力扭過脖子盯著蒙面青年熟悉的目光,質問道:「你————你————你是曹安?」
蒙面青年見被認出,四下又無第三人,便直接拉下了面紗。「不想死就老實交代,除了陳家還有誰?」
曹安想起葉赫冬格的話,儘管結果已經無法改變,但至少如果他知道還有誰,將來也好防著一些。
「曹————曹大人,先前針對你都是上面指使的,與我無關啊!」陳天勇見到曹安那張臉,不自覺吞咽一口唾液,涕淚橫流道:「我在陳家就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您大人有大量繞我一命可好?」
曹安見他這般模樣,心下更加鄙視,但還是故作認真說道:「告訴我,向覺羅部供應物資的還有誰?」
陳天勇聞言,面露難色,「這個————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陳家只是負責會安和鐵砂堡兩條線,其他的我真不知————」
「一點用都沒有,那我憑什麼繞過你?」曹安聲音森寒。
「我想想————」陳天勇渾身發抖,呼吸越發的粗重,腦袋如同上了發條。
片刻後,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聲道:「還————還有一個不知真假的消息!」
「什麼消息?」曹安擰眉,他看得出陳天勇不像是在撒謊。
「我說了,你要答應饒了我!」陳天勇鼓起勇氣提出要求。
「哼,那要看你消息有沒有價值?」曹安刀鋒轉動,抵在他的喉嚨。
「葉赫冬格以整個葉赫部為嫁妝,條件是————覺羅部要————要起兵反周,他們已經完婚,很可能就在近期有所行動!
曹安,曹大人,這個秘密換我一條狗命!求求您,饒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什麼?
曹安心頭巨震,儘管早已猜到會有這麼一天,可卻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局勢,比他想像的還要嚴峻!
好半晌,他才低頭看向腳下涕淚橫流,拼命求饒的陳天勇。
「你的消息,很有用。」曹安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但,你還是得死。」
烏光閃過,血光進現,陳天勇的聲音戛然而止。
此人知道太多,且是陳天行的親信留下必是禍患。更何況,此人先前三番四次刁難,絕不能留活口。
「飛霜」鋒銳無匹的刀刃,輕易地切斷了陳天勇的脖頸。
他瞪大了充滿恐懼和不甘的眼睛,頭顱滾落一旁,無頭的屍身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曹安收刀,甩去刃上血珠,目光冷冽。
他又看了一眼陳天勇的屍體,俯身在他身上一陣翻找,摸出錢袋後才慢慢融入夜色。
當他回到車隊所在時,戰場早已平息下來。
張盡義,牛奔,老錢等人已帶領手下將殘餘的陳家家丁盡數剿滅。
十輛大車完好無損,只是拉車的牲口有些受驚。
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血腥氣充斥在鼻腔,濃得化不開。
「大人,全部解決了,無一活口。」張盡義快步走來,低聲稟報,身上也帶著斑斑血跡。
「檢查下可有遺漏,若無便按原計劃路線撤離!」曹安沉聲下令,毫無拖泥帶水。
「是!」鐵砂堡眾人迅速行動起來。
有人檢查貨物,有人將屍體拖到更深的林間或拋入附近溝壑,有人用樹枝掃去明顯的打鬥痕跡和車轍印。
林虎拉了拉臉上的面紗,這會心臟還在怦怦狂跳,這是他第一次朝人放箭,而且還射死了好幾個。
心驚之餘,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那蒙面的年輕將官。
這位妹夫與他印象中的判若兩人,但先前所有的疑惑也都在今日解開了。單憑這份狠辣都夠他坐上百戶之位。
不到半個時辰,十輛滿載的大車被重新套好。同時整個隊伍除了一人重傷,七八人輕傷外,並無人死亡。
「走!」
隨著曹安一聲令下,隊伍押送牛車悄無聲息地駛入樺樹林的黑暗之中,很快便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
月色淒淒,只留下那片被血與火短暫驚擾過的樺樹林,慢慢重歸死寂。
曹安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五十多條性命的黑暗樺林,眼神幽深。
亂世用重典,險境行險招,這只是開始。
如果覺羅部反周的消息為真,那麼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而他,或者說鐵砂堡必須利用一切機會,瘋狂地壯大自己。
只有這樣才能守護他在乎的人和物。
思緒至此,曹安看了眼飛霜。
但見那刀刃滴血未染,卻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光澤,仿佛在渴望著下一場更加激烈的戰鬥。
當天空泛起魚肚白,一隻白鴿悄然落在了水榭樓閣的寬敞庭院。
院中,陳天行赤裸著上身,一道道疤痕如同爬蟲般附在身上,觸目驚心。
他手中一桿長槍如出海蛟龍,被他舞得虎虎生風,幾個下人看在眼裡個個神色崇拜。
「大人,不好了!咱們的貨被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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