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豐茂被查封前一周,溫敬堯親自來財務部,把帳外資金相關的所有轉帳單和原始憑證全部收走,裝在一個鐵皮箱子裡,說是沈望山讓他統一保管。
沈望山被抓之後,我一直以為那箱東西已經銷毀了。直到上個月,溫敬堯突然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那箱憑證他沒有銷毀,一直鎖在他岳父家的老宅子裡。
他說裴曉東名下那筆去向不明的兩千八百萬,現在有人想『洗白』這筆錢——具體怎麼洗他不說,但他說這件事需要我和曹守義『配合』。
他說只要我們倆統一口徑,把當年那筆轉帳說成是豐茂的正常業務往來,再補簽幾張假的採購合同,就能把責任撇乾淨。曹守義當時就拒絕了。他說他做過偽證,不想再做第二次。
我也沒有答應。但溫敬堯說了一句話,讓曹守義整個人都垮了——他說,你以前替沈望山在法庭上做假證的事,警方雖然沒追究,但我手裡有你簽字的那份原始轉帳單。
你要是配合我,這筆錢我們三個人一人分一份。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把那張轉帳單交給專案組。」
江若嵐的瞳孔在那個瞬間驟然收縮。
曹守義在一九九八年沈望山和唐遠清的故意傷害案中,曾經作為證人出庭提供了沈望山的不在場證明。
那份證詞後來被證實是偽證,但因為已經過了追訴時效,加上專案組當時的工作重心集中在核心命案上,對那份偽證的追責沒有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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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溫敬堯用那份舊偽證作為要挾,逼曹守義和崔明遠配合他「洗白」那筆兩千八百萬的資金。
這是赤裸裸的敲詐——用犯罪證據敲詐共同犯罪者,然後用他們簽字的新文件把非法所得合法化。
「裴曉東在監獄裡,溫敬堯怎麼和他配合?還是說溫敬堯已經和裴曉東達成了某種默契?或者溫敬堯打算繞過裴曉東直接處理這筆錢?
還有,溫敬堯要你們統一口徑,把轉帳說成正常業務往來——這意味著那筆兩千八百萬現在很可能處於一個『灰色』狀態:裴曉東的帳戶被凍結了一部分,但還有一部分因為轉帳鏈條複雜、涉及境外殼公司而尚未被專案組完全追查到。溫敬堯想趁著追查還沒到位,把這筆錢『洗白』套現。」
崔明遠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說出了一句讓接待室里溫度驟降的話:
「溫敬堯有一個小舅子,叫韓躍龍。韓躍龍在城西有一家投資諮詢公司,表面上是做理財顧問的,實際上是專門替人處理這種說不清來源的錢——洗錢。
溫敬堯就是通過韓躍龍在運作這件事。韓躍龍出獄後手底下養了一幫人,專門替有錢人『處理麻煩』。溫敬堯之前無意中提過,說曹守義那頭倔驢搞不定,他得讓韓躍龍的人去『加點壓力』。我當時以為他是說說的。」
「韓躍龍的聯繫方式和具體公司名稱你知道嗎?」
「公司叫『龍躍投資』,註冊地址在城西翠湖路那邊,離這個派出所只隔了幾個路口。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溫敬堯從來不讓我直接跟他聯繫。」
一直在旁邊記錄的趙銳把韓躍龍的名字輸入系統查詢。
屏幕上很快彈出一份詳細的檔案——韓躍龍,三十七歲,義安本地人。
二零一四年因故意傷害被判了三年,出獄後註冊了「龍躍投資諮詢有限公司」,註冊資本兩百萬,實繳五十萬,經營範圍寫著「投資諮詢、財務顧問、企業管理服務」。
這家公司在過去兩年裡換了三次註冊地址,每次都是在城西不同的寫字樓里,租期都很短,不超過半年。
趙銳滾動屏幕往下翻,忽然皺緊了眉頭,在一行紅色警示文字上停住了視線。
系統里有一條關聯案件記錄——去年除夕專案偵辦期間,韓躍龍的公司被列入過一份可疑資金流轉的初步排查名單。
當時專案組在追查徐耀宗非法建材壟斷案的涉案資金時,發現龍躍投資與徐耀宗名下的一家殼公司有過一筆可疑的轉帳,但由於轉帳金額不大且徐耀宗本人很快落網,專案組當時把這條線索標記為「待進一步核查」後歸檔,後續沒有再深入追查。
現在這條線索重新浮出水面,和溫敬堯、裴曉東、曹守義之死交織在一起。
江若嵐把趙銳拉出接待室,在走廊里壓低聲音做出了部署。
她讓趙銳連夜去查韓躍龍公司所有員工的底細,尤其是那些有前科的、負責「安保」和「催收」的外勤人員,要把每個人的照片列印出來讓崔明遠辨認。
同時要調取曹守義手機中已刪除的聯繫人和簡訊,如果韓躍龍的人和他有過聯繫,一定能找到痕跡。
另外,溫敬堯這條線現在還不能直接動——需要讓崔明遠先穩住溫敬堯,不要讓他察覺曹守義的死已經牽出了整個鏈條。
布置完畢,她重新回到接待室,在崔明遠對面坐下,用一種極其鄭重而嚴肅的語氣對他說:
「溫敬堯現在還不知道你已經來了派出所。他更不知道曹守義在筆記本里詳細記錄了你們三個人的關係以及他對那筆錢的擔憂。你之前當庭釋放是因為有立功表現,但現在新發現的帳外資金涉嫌新的犯罪事實,已經不是上一次緩刑判決能覆蓋的範圍了。你必須完全配合專案組,把當年溫敬堯收走的那箱憑證儘可能完整地回憶出來——每一個帳戶、每一筆金額、每一個時間節點,以及溫敬堯最近聯繫你時的原話和具體細節——如果你現在選擇隱瞞或撒謊,等我們自己查出來,性質就完全不同了。但如果你主動交代、配合專案組追回這筆贓款,檢方在量刑建議上會充分考慮你的立功表現。」
崔明遠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過了很長時間,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疲憊但同時又極其堅定的聲音說:
「江局長,我在豐茂幹了八年,替沈望山做了八年的假帳。那些帳目上的數字每一個都經過我的手,我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每一筆被洗白的錢背後,可能都有一條人命。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那幾張轉帳單上簽了字。我配合你們。你們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江若嵐和陸錚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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