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陽鹿村的房屋結構大多是夯土牆，青瓦頂，側方再建兩間平房，橫豎坐落，其間的空地便是院壩，也做曬穀場。
極少有村民會在院壩外圍上籬笆，大多是半敞開的院子。
村間小路往往從住戶家門口過，逢年過節走遠路串親戚，路過熟人家，便歇歇腳喝口熱茶。
這是這片區域最樸素的禮待方式。
伍根上學路上，離開水竹林後，經過的第一戶人家是何阿三的小院。
包括伍仉遠在內，所有孩子都親切地稱呼他一聲阿三爺。
何阿三是長陽鹿村唯二的外地人，從他名字中的「阿」字就可見一斑。
伍根父親這一輩，幾乎全是按照行輩字取名，如向家笑的「家」，便延續著「禮儀傳家」的輩分派字。
直到伍根這一批生在千禧年附近的孩子誕下，才淡化了行輩字。有延續傳統的，如伍仉遠的「遠」字，更多的是如伍根、伍星星這樣的名字。
淡化行輩字的理由也很簡單，時代變了，審美也在變，按照派字取名不一定好聽，往往是花里胡哨的名字更招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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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阿三是跟著女兒一起「嫁」過來的，聽村里老人講過去的故事，何阿三有個兒子何阿慶，是個不孝順的混蛋，不願贍養何阿三，他的小女兒何阿花遠嫁到水竹林後，便將他接了過來。
沒過幾年，何阿花難產死了，孩子也沒保住，他的女婿是伍姓人，父母早亡，自己常年在外挖煤，最後塌死在了礦洞中。
如今的這座小院，就只剩下何阿三一人了，一個外地的老人孤身一人在異鄉定了居，捱著晚年。
清晨陰雲密布，水竹林的學生路過時，何阿三在院外扒拉著團箕里的干辣椒。
「阿三爺，今天沒太陽，辣椒曬不成了，快收了吧，不然一會兒下雨，全給打濕了。」說話的是伍仉遠。
何阿三動作遲緩，本就凌亂的白髮在他側過頭時，被風卷得更亂了。
「無事無事，讓風吹吹也好。」
他從五個孩子中準確找到了伍根，白鬍子拉碴的嘴角上揚了幾分，「根子，這兩天你走親戚去了？沒見著你。」
伍仉遠歪頭看了一眼伍根，他能感覺到這老頭面對伍根的笑一點也不敷衍。
「阿三爺，我假期跟著聾道人。」
何阿三緩慢地點了點頭，「哦，你們快上學去吧，莫要遲到了。」
他沒問為什麼跟著聾道人，他是個話少的老頭。
這老頭比伍以茂還老十多歲，老得好像隨時都會入土。
何阿三對伍根的偏愛不是素來就有的，而是前年，兩人在張家寨村遇到之後。
伍根不知道何阿三為什麼跑那麼遠去張家寨，他很好奇這老邁的身體是如何走那麼遠的，那天他剛好被留堂，回來路上一個人，碰到了何阿三。
他喊了聲「阿三爺」，就快步朝家趕去，走了片刻後，覺得放心不下，又折返回去找到何阿三，一路攙扶著他，直到天快黑才回到水竹林。
那天回的太晚，朱厚苹擔心壞了，以為他路上貪玩，沒聽他解釋，見到後就是一陣竹鞭伺候。
打都打完了，伍根就沒再解釋，直到第二天何阿三拎著幾個雞蛋上門，朱厚苹才明白自己打錯了。
從那之後，何阿三就格外疼愛伍根，時不時送些吃食過來。
其他孩子覺得何阿三古怪，平時幾乎不串門，遇到紅白喜事也不搭理，又老又孤僻，便不愛和這老頭說話。
伍仉遠瞧見爺爺伍以茂喜歡伍根，何阿三喜歡伍根，仿佛每個人都喜歡伍根。
有時候他看見何阿三一個人忙活，便主動上去幫忙，可何阿三從來沒用看伍根那樣的眼神看過他。
漸漸地，他從心底嫌棄起這個髒老頭。
他不知道的是，何阿三或許不用攙扶，但那天就伍根回頭了。
......
除了不去上學，否則第一節課永遠躲不掉那頓被迫的早飯錢。
伍根一天的零花錢是五毛，剛好夠一頓飯錢，伍星星比他多五毛，多出的五毛每天換著口味買不同的辣條，然後跟他分著吃。伍仉遠也是五毛，最開始宋成英給他一塊，後來伍仉遠自己要求和伍根一樣多就好。
伍根不理解伍仉遠的做法，哪有家裡多給零花錢而自己卻不要的道理。
他最開心的時候就是每年父母打工回來的那段日子，可能是為了彌補，他母親會給他買很多零食，那些零食他在學校小賣部從來沒見過。
留下一部分後，他把剩下的零食拿去分給水竹林的玩伴，伍星星嫌少，伍仉遠眼睛死死盯著，嘴上說的卻是不要。
長輩都說，水竹林小一輩中最勤快的當屬伍仉遠，最懂事的也是他，本該調皮的年紀，長攏了心思。
可最招人喜歡的，卻又不是他。
伍根揣著兜里五毛錢，去了田胖子宿舍。
田胖子分到的宿舍靠近校門口，伍根買了早飯後，出來剛好看見周鐵牛鎖上了校門，接著又打開了一道門中門。
那道小門嵌在鐵柵子門內，正好一人寬。
周鐵牛看過來，兩人目光相對，伍根笑著叫了聲「周大爺」。
張家寨小學三百多人，周鐵牛叫得上名字的沒幾個，可每個人的相貌，都印在他腦子裡。
周鐵牛慈眉含笑，手上的煙杆在鐵門上磕了磕，「讓我猜猜看，今天應該是包菜餡兒的。」
伍根聞言咬了一口，頓時眼前一黑，真是那該死的包菜！
他苦笑道：「大爺鼻子真靈，這都聞出來了。」
「哈哈哈，哪用聞啊，大清早就看見一個家長送了筐包菜給田老師。」
說完，瞥了一眼田胖子宿舍，微微搖了搖頭。
伍星星這時也走了出來，聽到兩人對話後，他笑嘻嘻道：「周大爺，誰送的啊，我找他說說，這麼喜歡送，讓他爸媽下次送點肉來。」
伍根一本正經附和著重重點了點頭。
「那我可叫不出名字了，那麼大一筐包菜，看來你們還要吃好幾天了。」
「天天不是包菜就是白菜，我家豬崽都不吃。」伍星星小聲道。
伍根正準備咬下去，聽到伍星星的話，頓時愣了愣，悄悄將包子裝進了塑膠袋，轉手系了個死結。
兩人回到教室，買包子的同學陸續歸來，伍星星隔著三排座位沖伍根喊道：
「根子根子，快看，劉小地吃到青蟲子了！」
伍根回頭望去，一個扎著大花辮的女生眼淚汪汪怒視著伍星星。
他正要開口，忽然間，一股寒意來襲，渾身像被澆了一盆涼水。
伍根瞪大眼睛張著嘴，正著身子側著頭，他怔住了。
「根子，你咋了，怎麼滿脖子的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