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低頭
擦皮鞋這樣的活計，如果擱在90年代的上海還是很常見的，而如今這個行當在繁華的上海街頭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也許在某些小弄堂里可能零星地碰到一兩個擦皮鞋的老頭，但已經不是為了活計而擦皮鞋了，更多的反而是為了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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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今天不一樣，來福士廣場附近的幾個小巷子裡，出現了一批奇怪的人。
這些人或兩兩成雙，或形隻影單，西裝革履像賣保險的，然而一手裡拎的是一個小板凳，另一手拿著幾條乾淨的毛巾，並且還一雙眼睛還兇巴巴的老是在路來路過的行人的腳上打轉。
很快這些人就引起了附近熱心群眾的注意，其中一位剛從便利店出來的大媽就主動找上了剛準備在路口開攤的陳建。
大媽對陳建一番刨根問底後，終於相信眼前這個人模人樣的男人居然是擦皮鞋的，更令她驚訝的是，這男人擦皮鞋的開價「老辣手」，居然擦一雙皮鞋要價一百元。
大媽像防著神經病一樣，三步一回頭的離開，沒多久附近的人便都知道來了幾個神經病擦皮鞋的，其他的應聘者算是被陳建給連累了，莫名其妙的總被一些大叔大嬸們指指點點。
就在這些應聘者還在為怎樣完成考驗而苦惱的時候，他們卻怎麼也不會想到，張偉這牲口還在他們的背後下黑手。
「謝攀，你的人出發了嗎？」
友邁的商務車裡，張偉敞開車窗抽著煙，漫不經心地問著坐在副駕駛的謝攀。
「都出去了，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交代他們去刻意刁難那些應聘者，不過你難道不擔心他們會打起來嗎？」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在上海這個城市裡，吵架的我見多了，打架的我還從沒見過。再說做銷售的更是全憑一張嘴混飯吃，遇到點兒事就只會動手解決的，根本就不配當銷售。」
謝攀不屑地哼了一聲，她可是聽說過張偉的事情，抽人耳光的事情可沒少干，而且被打臉的還是大老闆陳康的親戚。
張偉當然是不知道謝攀的想法的，此時他還在腦中完善著明天的考驗項目。
「張經理，晚上這頓飯局的花費你大客戶得幫我報銷。」
「嗯？」張偉回過神來看向了謝攀：「你剛剛在說什麼？」
「你是不是想耍賴？」謝攀怒氣沖沖的道。
她今天按照張偉的要求，從上海本地客戶中找了幾位朋友來幫忙，為此她在來福士訂好了一桌晚餐作為對這些朋友的答謝，此時見張偉卻對這筆費用支出隻字不提，還裝出一副沒聽清的樣子，這令她很是不滿。
而且她還為了配合張偉，一直躲在外面吹冷風，直到應聘者們離開後才能出現，連杯熱呼呼的奶茶都沒來得及買。
「我不管，今晚的費用必須你大客戶部出，不然我現在立刻就打電話叫讓人回去……」
張偉肯定不是會賴一頓飯的人，更何況這個費用又不是他出，花的全是公司的錢，於是他在搞清楚了謝攀的想法後，不僅愉快地答應了報銷這頓晚餐的費用，還大方地建議謝攀飯後再去唱歌、泡吧什麼的，當然費用也全都算在大客戶部的頭上。
謝攀達到了目的後，丟下張偉獨自去了星巴克喝咖啡。
張偉又抽了一隻煙後，關上車窗開車出了停車場，他想親眼看看那些應聘者們做的怎麼樣。
六位應聘者們可能達成了某種一致的意見，六人並沒有聚在一起，張偉在附近開車兜了一圈，只發現了三位應聘者，其中一位正埋頭替客人擦著皮鞋，客人卻不時地對著這位應聘者指指點點，顯然對其擦鞋服務並不滿意，而這位應聘者蹲在地上抱著客人的腳認真地擦著鞋，沒有半點兒要與客人爭論的意思。
張偉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車速，掏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幕。他很期待這位應聘者未來站在友邁年會的領獎台上，看到這張照片時的情景，相信他一定會忍不住被自己感動到流淚吧。
念頭一起，張偉立刻便腦洞大開，他準備多收集一些素材，將每位應聘者的表現都記錄下來，將來做成一份精美的PPT。
開車在來福士附近逛了一圈又一圈，張偉總計見到了四位應聘者，有兩位他怎麼也找不到，看著距離五點整不到一個小時了，張偉決定還是回去停車場等著。
他擔心那兩位他沒找到的應聘者，提前回到停車場卻又找不到他，從而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等張偉回到停車場原來的位置時，果然已經有一位應聘者等在了那裡，這人張偉也比較熟悉，正是郭鵬飛。
張偉停好車打開車門把郭鵬飛叫了上來，見郭鵬飛兩手空空，於是疑惑的問道：「你的擦鞋工具呢？難道被市容的人收了？」
這也不是張偉胡亂的猜測，在剛才「巡街」的時候，他就見到一位名叫馬峰的應聘者被市容的工作人員圍了起來，要不是他出面證明了擦鞋是公司安排的考驗項目，估計馬峰就要面臨被沒收「作案工具」的下場。
當然被教育一頓肯定是少不了的，不過對方也熱心地告知了馬峰那些地段不能搞地攤，馬峰也知趣地主動換了個地方。
此刻張偉見到郭鵬飛沒了擦鞋的工具，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這種情況。
「張經理，你把我想的太LOW了吧。」郭鵬飛笑著掏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遞向了張偉：「我沒猜錯的話，我應該是今天第一個通過考核的人吧？」
張偉狐疑地接過鈔票：「你能解釋一下是怎麼做到的嗎？」
郭鵬飛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得意的道：「當然是通過我的聰明才智啊，像擦皮鞋這種小事情很容易就完成了。」
「我覺得這次的考驗不會有你說得這麼容易吧。」
張偉有些不相信，周末的時候他親自試驗過，說服路人擦鞋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定價高於十元基本上就沒人願意讓他擦鞋，所以他才將任務目標從原來的兩百元改為了一百元，就這樣按照他的預估至少有一半的人不能完成任務，甚至於全軍覆沒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郭鵬飛見張偉不信，很是得意地講了他賺到這一百元錢的經過。
聽完之後，張偉不得不佩服郭鵬飛腦子的靈活，郭鵬飛的做法是他完全不會想到的。
原來郭鵬飛在接受任務後，沒有立刻像其他應聘者一樣去選地段搞地攤，而是經過一番思索後，直接乘地鐵去到了常去的洗腳店，再用體驗生活這麼LOW的藉口搞定老闆後，整個店裡的服務員都在幫他拉生意，當然一百元錢的任務很快就完成了。
至於那些擦鞋的工具，郭鵬飛也懶得再帶回來，直接就丟在了洗腳店裡誰愛要誰拿去。
講完事情的經過，郭鵬飛笑嘻嘻的對張偉道：「張經理，鞋是我親手也擦的，我還托人拍了視頻當作證據，如果您在懷疑我弄虛作假，我可以把視頻播給您看。」
說完，郭鵬飛立刻拿出手機播放起了錄製的視頻。張偉並沒有阻止他，而是接過了他的手機仔細地看了起來，這並不是張偉不信任郭鵬飛，而是他要確定後才能用郭鵬飛的經歷去向其他應聘者證明，同時郭鵬飛的視頻也是一個不錯的素材。
下午五點很快就到了，又過了十分鐘，其餘的四位應聘者才陸陸續續到齊，只有一位應聘者遲遲沒有回來。
張偉沒有立刻去詢問他們的完成情況，只看他們垂頭喪氣的樣子就能猜到結果，不過張偉很快便注意到了陳建手裡多拿著一個小板凳，於是他走到陳建的面前開口問道：「怎麼，有人放棄了？」
陳建點頭道：「他覺得沒希望通過考核半下午就離開了，臨走時托我把東西還給您。」
張偉表情嚴肅的問道：「他是不是受不了客人的刁難，才選擇了放棄？」
陳建搖頭表示不知，一旁的馬峰插話道：「我確實看到了他被客人刁難，當時他氣不過還摔了東西。」
張偉對馬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隨後他便對眾人說道：「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受到了客人的刁難，那誰能告訴我，你們為什麼沒有選擇放棄離開？」
陳建神情失落的道：「您當時教我擦鞋的時候，我就想以後跟著您幹了，可惜最後我還是沒能通過考核，讓您失望了。」
張偉笑了笑，看向了其他人：「你們呢？」
馬峰道：「我做了好幾年的銷售，沒少被客戶刁難，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之所以沒有放棄離開，主要是覺得做事要有始有終，另外我還想再向張經理爭取一個機會，我賺到了八十塊，如果您能再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我肯定能賺夠一百塊錢。」
張偉依舊是笑著點了點頭，不過這次他沒有再繼續問其他人，而是笑著說道：「今天在五點鐘之前賺到一百元錢並且回到這裡的只有郭鵬飛一個人……」
聽張偉提起了自己，郭鵬飛掩飾不住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其他應聘者的目光也不約而同的都望向了郭鵬飛，有驚訝，有羨慕，也有失落……
然而張偉話鋒一轉，語氣嚴肅的說道：「但是，我覺得郭鵬飛卻是你們中成績最差的一位。」
郭鵬飛的笑容頓時就僵在了臉上，其他人也收回了目光，滿臉疑惑地看向了張偉。
張偉卻是仿佛故意要吊著眾人的胃口，沒有立刻解釋原因，而是給了眾人一個驚喜。
「我宣布，此刻在場的你們每個人都通過了今天的考核。」
宣布結果的同時，張偉也為他們送上了掌聲。
「我通過了嗎？我沒聽錯吧?」
「你沒聽錯，我們都通過了，沒離開的人都通過了。」
陳建不可置信地問著身旁的馬峰，馬峰激動的衝著陳建猛點頭。
其他人雖然沒有表現得像陳康和馬峰這麼激動，卻也都在用力鼓著掌，用熱烈的掌聲來表達著內心的喜悅。只有郭鵬飛皺著眉在思考著什麼，他還在糾結著自己為什麼會被張偉評價為最差的一位。
掌聲響了許久才停下來，張偉這時才對眾人解釋道：「在今天的考核之前，我已經預料到你們很難賺夠一百元錢，實話告訴你們，那些刁難你們的客人也是我提前安排好的。而我之所以這麼做的目的，就是像看看有多少人會堅持不到最後選擇放棄的……」
張偉停頓了一下，給眾人留出消化的時間，等了兩秒之後他才接著說道：「其實今天的考核內容，與你們能賺多少錢並沒有關係，曾經我剛做銷售的時候，我問過我的領導一個問題，我問他，新人該學些什麼？我的這位領導笑著給出了一個我至今難忘的答案，他告訴我，新人首先應該學會的就是向現實低頭。」
這句話是徐鏗當初對他說的，此時張偉回憶起了當初的情景，心裡禁不住感慨萬千，當初他當作良師益友的人，如今兩人卻成了化解不開的仇敵……
這就是現實，讓人不得不低頭的現實……
張偉深吸了一口氣，拋開腦中生出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感慨，重新換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想要再說些什麼，卻突然有些意興闌珊，再沒心思繼續解釋下去。
「今天就這樣吧，大家早點回去休息，明天我安排了更艱巨的考驗等著你們。」
考驗結束，眾人和張偉打過招呼後紛紛離去，張偉上車剛打著火，突然郭鵬飛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進來。
「張經理，我很不理解，我覺得我今天是所有人中完成的最好的，可你為什麼將我評價為最差的？」
張偉沒想到他居然還在糾結這個問題，解釋道：「因為你比別人少經歷了一項考驗。」
郭鵬飛明白張偉是說他沒有經歷客人的刁難，不過他還是不服氣的道：「可這些你都沒有提前說過，這對我不公平。」
「這沒什麼公平不公平的，我是規矩的制定者，所以我說了算，這就是現實，你難道想讓我改變主意宣布你考驗不合格嗎？」
郭鵬飛瞬間便領悟了張偉話里的意思，於是他苦笑著道：「好吧，我接受今天的考驗結果，我如果再較真下去，豈不是就成了沒學會向現實低頭？」
張偉笑著點了點頭：「孺子可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