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我靠著牆，看著窗外那層金色的光暈。
光暈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灰霧在流動，偶爾有什麼東西的影子一閃而過。
那個東西還在不在？我不知道。
趙無晴坐在我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那對雙胞胎兄弟靠著另一面牆，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旁邊一男一女兩個魂縮在角落裡，小聲說著什麼。
江瀾躺在地上，呼吸平穩。那顆珠子融進她身體後，她的魂體穩定了很多，雖然還是很淡，但至少不再往外漏光了。
「那個……」我開口。
趙無晴抬起頭看我。
「怎麼了？」
「我之前在玄河市，遇到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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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頭動了動。
「玄河市？那不是陽間的城市嗎？」
「嗯。」
我把在焚燒場看見的事說了一遍。那個豁口，那個從女人身上逼出來的邪祟，那個邪祟說的話。
「它說那個豁口是我們的人打開的。」我說，「還說他們要讓整個人間變成地獄，讓茶樓消失。」
趙無晴的臉色似乎沒什麼變化。
那對雙胞胎兄弟卻猛地睜開眼睛，看著我。
「引我們的人打開的？」李天然皺著眉，「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我說，「但那個豁口確實在那裡，也確實往外冒著黑氣。我親眼看見有東西從裡面跑出來。」
李天成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那個豁口在玄河市？」他問。
「嗯。垃圾焚燒場裡。」
他回頭看著他哥哥，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無晴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沉。
「要出大事了。」
我看著她的臉。她的表情很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
「什麼意思？」
「那個豁口。」她說，「如果真的是我們的人打開的，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當初聽那個人說的……。」
「哪個人？」李天然看著我僵住的臉疑惑問道。
「劉昭知道。」她說，「總之，那要是真的……」
我心裡一緊。
唐遂心的臉忽然浮現在我腦子裡。
不會的。
他是大輪迴吏，過去是所有茶樓的頭，他怎麼可能……
但那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按不下去。
那個邪祟說的話，還有唐遂心給我鬼符時那種說不清的感覺……
「弟弟。」趙無晴叫我。
我回過神。
「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就是有點亂。」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
李天然在旁邊開口了。
「如果那個豁口真的是我們的人打開的，那事情就麻煩了。」
「為什麼？」我問。
「那些東西能從那裡源源不斷地出來。」他說，「而且它們說的『讓整個人間變成地獄』，如果它們真的做到了，那活人的世界就完了。」
我白了他一眼，「說點大家不知道的。」
「活人的世界完了，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李天成問。
他哥哥瞪了他一眼。
「活人死了，就會有更多的魂。那些魂里，有多少會被那些東西截走？有多少會被它們吃掉？到時候我們引路人引什麼？茶樓還有什麼用？」
李天成不說話了。
趙無晴站起來，走到窗邊。
「不止這些。」她說，「如果茶樓真的消失了，那我們這些人，還有那些魂，都會變成孤魂野鬼，永遠飄在灰霧裡，被那些東西追，被它們吃，直到魂飛魄散。」
她說得很平靜，但我聽得出那平靜下面的東西。
那是某種釋然。
房子裡又安靜了。
那兩個魂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是不安。
江瀾躺在地上，眼睛半睜著，她在聽。
「主謀會是誰？」李天成問道。
沒人回答。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沒人敢隨便猜。
趙無晴忽然轉過頭看著我。
「那個豁口，你確定是我們的人打開的？」
我想了想。
「那個邪祟是這麼說的，但我沒親眼看見。」
「那個豁口邊緣，有什麼特別的痕跡嗎？」
我努力回想。
當時我只顧著看那豁口往外冒的黑氣，沒太注意邊緣。但隱約記得，豁口邊緣好像有些紋路，不像是自然裂開的……
「有。」我說，「有紋路，像是刻上去的。」
趙無晴的臉色更沉了。
我沒說話。
李天然在旁邊嘆了口氣。
「這下麻煩了。」
我們都不說話了，房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過了很久，那個女魂忽然開口了。
「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我們都看向她。
她看起來二十多歲，短髮，圓臉，穿著件舊毛衣。
「問吧。」趙無晴說。
「你們說的那些東西……」她猶豫了一下，「它們能跑到人間去嗎？就是活人待的地方？」
趙無晴看著她，沒說話。
那女魂的臉白了。
「我爸媽還在那邊……」
趙無晴沉默了幾秒。
「能。」她說，「已經有人間的地方出現豁口了。」
那女魂低下頭，沒再說話。
男魂摟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我看著他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瀾忽然睜開眼睛虛弱開口。
「你們是怎麼死的？」
那男魂抬起頭。
「跳樓。」他說，「她砸到了我身上，我倆一塊沒的。」
我眉毛一挑，「你可夠倒霉的。」
「說來也巧，我也剛好不想活了。」
他的話給我噎了一口，我張張嘴沒選擇追問。
「你們走多久了？」
「不知道。」他說，「感覺沒多久，但這裡好像和人間不一樣，分不清。」
李天然點點頭。
「按照陰間的時辰算，我們走了六個日夜了。快了，等天亮，我們就把你們送到茶樓。」
那男魂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看了看兄弟兩，「說起來，你們哥倆引路也是一起引嗎？」
「嗯，因為我兩是親生兄弟，我們的輪迴吏就把我倆綁在一起了。」
我點點頭，靠著牆看向窗外。
外面還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半夜還是快要天亮。
「劉昭。」趙無晴忽然叫我。
我轉過頭看她。
「你的鬼符怎麼樣了。」
我低頭看手心。
那個印記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痕跡，淡得像用指甲劃的。
「快榨乾了。」我說。
她走過來，蹲下，仔細看了看。
「等天亮應該能緩回來一些，你們的終點還有多遠呀？」
「還挺遠的。」我滿臉苦悶，轉而問道：「對了，你引的人呢？我一直沒問來著。」
「死了。」她說，「要不是碰見他倆，我也差點死了。」
我點點頭，沒再問。
她站起來，回到窗邊。
又安靜了一會兒。
李天然忽然笑了。
「說起來，我們幾個還挺有緣的。」
我看著他。
「怎麼？」
「你看啊。」他掰著手指，「我們兄弟倆是明朝的，你是現代的，無晴是……，你是哪個朝代的來著？」
趙無晴瞥了他一眼。
「唐朝。」
「哦對，你比我們都老。」
「哼。」趙無晴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趙妹……嗯……我該喊你什麼呀？」江瀾扶牆坐起了身，看向趙無晴好奇說道。
「你喊我妹妹吧，我死的時候和劉昭差不多大。」
江瀾點了點頭，「看你的臉也覺得像小女孩。」
「無晴是唐朝的，劉昭是現代的，我倆是明朝的……這差了快一千年了。」
「時間對我們沒用。」趙無晴說。
「我知道。」李天然說，「就是覺得有意思。」
角落的女孩湊了過來。
「那你們為什麼會說普通話呀？」
兄弟倆大眼瞪小眼，像是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我無奈道：「要讓你活個幾百幾千年，不該會的你也能學會了。」
江瀾靠在牆邊，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我轉頭看她。
「笑什麼？」
「笑你們。」她的聲音很輕，「一群死人，在這聊活人的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無晴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她。
「你感覺怎麼樣？」
「還行。」江瀾說，「死不了……本來就死了。」
趙無晴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你心態挺好。」
「我是法官。」江瀾說，「見的死人多了，習慣了。」
趙無晴點點頭，站起來。
窗外那層光暈還在，但灰霧好像淡了一點。
我不知不覺盯著窗外看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