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淡淡的,不像之前那麼濃,能看清前面十幾步的路。茶樓光點還在遠處,比白天又近了一些,但還是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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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瀾走在我旁邊,步子比之前慢了些。
「小劉。」她忽然開口。
「嗯?」
「你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
多大了?
我活著的時候二十四,死了之後……死了之後怎麼算?死了半年多,算二十四歲半?
「二十四。」我說。
她點點頭。
「那我比你大。」
「我知道。」
「我三十四。」她說,「當法官那年……忘了。」
我沒說話。
她看了我一眼。
「你該叫我姐。」
我張了張嘴,沒叫出來。
「算了,不勉強你。不過以後我就叫你弟弟了。」
「隨你。」
她真的開始叫了。
「弟弟,你說的那個茶樓是什麼樣的?」
「就那樣。」
「弟弟,你說我到了那裡,會怎麼樣?」
「投胎。」
「弟弟,你怎麼不愛說話?」
「懶。」
她輕輕笑了一聲,沒再問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
「你當引路人之前,是幹什麼的?」
我想了想。
「打工的,公司里坐辦公室。」
「什麼公司?」
「賣東西的。具體賣什麼不重要,反正就是打工。」
她點點頭。
「工資高嗎?」
「不高。」
「那你怎麼生活?」
「租房子,吃食堂,偶爾和同事出去吃頓飯。」我說,「挺普通的。」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點光。
「你好像不太想聊這個。」
我沒說話。
她也沒追問。
又走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我以前辦過一個案子,被告也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我轉過頭看她。
「什麼案子?」
「搶劫。」她說,「他搶了一家便利店,搶了三千多塊錢,被判了三年。」
「為什麼搶?」
「欠債。」她說,「他母親生病,借了高利貸,還不上,被人堵在家裡。他沒辦法,就去搶了。」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開庭那天,他母親坐在旁聽席上,一直哭。那個年輕人站在被告席里,一句話都沒說。判完之後,他回頭看了他母親一眼,笑了一下。」
「笑什麼?」
「不知道。」她說,「可能是讓他母親別擔心,可能是認命了,可能是別的什麼。我看過那麼多案子,見過那麼多被告,那個笑容我一直記得。」
她頓了頓。
「後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做?」
「你會怎麼做?」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我確實沒法想像。」
我看著她。
她沒看我,只是看著前面的灰霧。
「所以你當法官的時候,會心軟嗎?」
她搖搖頭。
「不能心軟。法官心軟,案子就判不公了。」
「那你怎麼辦?」
「判該判的。」她說,「然後記住他們。」
我沒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我。
「你記住那些魂嗎?」
我想了想。
「差不多。」
「都記住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引的不多。」我說,「老頭,小女孩,漁夫,還有中途一次大地震的……」
「大地震?汶川嗎?」
「嗯。」
她沒說話,整個人嚴肅了許多。
我繼續說:「那場天災奪走了不少人的命。」
江瀾點點頭。
「但你現在的工作,共情應該不算有利。」
我沒反駁。
又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弟弟,你死的時候,疼嗎?」
我愣住了。
疼嗎?
我最開始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不疼。」我說。
她點點頭。
「我也是。」
我古怪的瞥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久,灰霧越來越濃,天色越來越暗。
「弟弟。」她又開口。
「嗯?」
「你談過戀愛嗎?」
我看了她一眼。
「問這個幹什麼?」
「聊天啊。」她說,「走這麼遠,不說話多悶。」
我想了想。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她嘆了口氣。
「那你挺虧的。」
「你呢?」
她笑了笑。
「結過婚。」
我愣了一下。
「後來呢?」
「離了。」她說,「我當法官那幾年,天天加班,顧不上家。他受不了,就離了。」
「有孩子嗎?」
她沉默了幾秒。
「有過。」
我想起她之前在十字路口盯著那個抱孩子的女人看的樣子。
「沒了?」
「沒了。」她說,「懷的時候沒保住,之後就再也沒懷上。」
我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
我們就這樣走了一會兒,灰霧裡只有腳步聲。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聲。
「行了,別同情我。都是過去的事了。」
「沒同情你。」
「那就好。」她說,「你現在是我弟弟,弟弟不能同情姐姐。」
我沒接話。
她看了我一眼。
「叫一聲姐聽聽。」
「不叫。」
「小氣。」
她輕輕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我跟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三十四歲的女法官,好像沒那麼陌生了。
她當過官,判過案,離過婚,死過孩子。她見過人最壞的樣子,也見過人最慘的樣子。她知道自己會死,也知道自己死了之後要去哪兒。
但她還能笑,還能開玩笑。
我不知道該說她堅強,還是該說她認命。
也許兩者都有。
「弟弟。」她又開口了。
「又怎麼了?」
「你說,那個茶樓里,有沒有茶喝?」
我繃住一口氣。
「你說呢。」
「那我請你喝一杯。」
「你是被我引路的魂,怎麼請我?」
她愣了一下。
「對哦。」她想了想,「那就你請我。」
「憑什麼?」
「憑我是你姐。」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我們繼續往前走。
天色越來越暗。
我抬頭看,看不見天,只有灰濛濛的一片。那些金色的光點還在遠處,比之前近了,但還是很遠。
該找地方落腳了。
我四處打量,想找個山洞或者能遮風的地方。但這一片是荒野,連棵樹都沒有,全是光禿禿的石頭和土包。
什麼都沒有。
我心裡開始發緊。
「弟弟。」江瀾的聲音也緊了,「是不是快黑了?」
「嗯。」
「那怎麼辦?」
我沒回答,只是加快步子往前走。
又走了一刻鐘,天更暗了。
還是沒找到任何能落腳的地方。
我停下來,四處看。灰霧裡什麼都看不清,但我知道天馬上就要黑了。
就在這時候,我忽然感覺手心一熱。
我低頭看。
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印記,亮了一點。
不是那種深紅色,是淡淡的金色,像燭火在風裡搖晃。它亮得很慢,很輕,像剛睡醒的人在睜開眼睛。
我盯著它,愣住了。
它怎麼亮了?
之前明明已經快消失了,打了那麼久,追了那麼遠,我以為它已經廢了。
也許它自己會恢復。
也許它吸收了什麼。
也許……
我沒來得及想下去。
因為天黑了。
是一下子黑的。
像有人把燈滅了,把天遮了,把整個世界扔進了墨水裡。
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很多聲音。
從四面八方傳來,窸窸窣窣的,像無數東西在爬,在走,在往這邊靠近。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潮水漲上來。
江瀾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在抖。
「弟弟……」
「別動。」
我盯著黑暗。
我能看見了。
鬼符帶來的能力似乎還有五感的提升。那些聲音傳來的方向有影子在動。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朝我們涌過來。
那些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夾雜著半空中熟悉的飲恨泉。它們在灰霧裡蠕動,爬行,翻滾,速度很快。
離我們只剩幾十步了。
我拽住江瀾的手。
「跑!」
我們轉身就跑。
身後那些聲音追得更快了。窸窸窣窣,刷刷刷刷,像無數條蛇在草叢裡遊動。我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它們追上來了。
江瀾是魂,飄得快。我跑得也快,但那些東西更快。
幾十步的距離轉眼就拉近到十幾步。
我回頭看了一眼。
最近的那個黑影已經離我們只有幾步遠。它像一團爛泥,沒有固定的形狀,在地上翻滾著往前涌。爛泥里伸出無數隻手,那些手在抓,在撈,想抓住我們的腳。
我抬手催動鬼符。
那些絲線從手心湧出來,比之前多了一些,它們朝那團爛泥撲過去,絲線碰到它的瞬間,那東西發出刺耳的尖叫,爛泥炸開,散了。
但後面的更多。
那些黑影繞過那團爛泥,繼續追上來。它們尖叫著,嘶吼著,朝我們撲過來。
我拽著江瀾繼續跑。
跑幾步,又回頭,催動絲線,殺一個。
那些絲線越來越少,顏色越來越淡。手心裡的印記也越來暗,那點剛亮起來的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
但那些黑影沒少。
它們太多了。
殺一個來兩個,殺兩個來四個,怎麼殺都殺不完。
「弟弟!」江瀾忽然尖叫了一聲。
我回頭,看見一隻黑手從地里伸出來,抓住了她的腳踝。她整個人往下墜,被那東西往地里拖。
我撲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些絲線從我手心湧出來,鑽進地里,把那團黑影勾出來,撕碎。
江瀾爬起來,臉白得像紙。
「走!」
我拽著她繼續跑。
那些黑影又追上來了。
這一次,它們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前後左右都是。我們被包圍了。
我停下來,把江瀾護在身後。
那些黑影越圍越近,幾十個,上百個,密密麻麻的,像一堵黑色的牆。
手心裡的印記已經快看不見了。那點光微弱得像燭火將熄,隨時都會滅掉。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抬起手。
那些絲線湧出來,比之前還少,只有兩三根,顏色淡得快透明了。它們朝最近的黑影撲過去,殺了一個,又殺一個,再殺一個。
但殺不完。
那些黑影越來越近。
我能感覺到它們的呼吸,那種冰冷的、腐臭的、讓人窒息的氣息。
江瀾在我身後,一句話都沒說。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衣服。
那些黑影離我們只剩幾步了。
我盯著它們,手心那點光還在,但顯然我們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