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點了點頭,兩隻眼睛緊盯著他,沒有說話。
房間裡白熾燈泡的光昏昏黃黃的,照在我們身上,在地面上投下兩團模糊的陰影。外頭飯廳里的笑聲隔著門板鑽了進來,反襯得我的房間裡靜得發悶。
戚俊峰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盯著我看了好半天,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嘴皮子張合了好幾下,才擠出來一點聲音,澀澀地說道:哪兒來的金子?!你該不會是從哪兒撿了張破紙畫的假藏寶圖吧?!小孩子家家的,別信那些街頭巷尾的江湖鬼話,被騙了都不知道。
不是。我輕輕搖了搖頭,抬眼看著,語氣十分平淡,沒什麼波瀾,輕聲回答道:東西是別人的,我只是幫忙去取回來。
幫別人去取金子?!戚俊峰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雙手抱著胳膊,一雙眼睛上下打量著我,眼神里全是嘲諷,嘴裡毫不在意地問道:能有多少金子?!
有多少?!我稍微遲疑了一下,眼神閃爍著望著他,試探著回答道:至少有個百十來斤吧?!
你說多少?!百十來斤?!戚俊峰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傾,臉差點湊到了我的鼻尖上,聲音驟然拔高了八度,眼珠子都快咬瞪出來了,一的不可置信。
他這一嗓子實在太過響亮,外頭飯廳里的說話聲戛然而止,靜了足足兩三秒,才重新響起來,只是音量明顯壓下去了大半,隱隱約約的,像是一屋子的人都在留意著這邊的動靜。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扭頭往糊著毛邊紙的窗戶瞅了一眼,手心都緊張地冒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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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俊峰也反應了過來,連忙暫停了對話,轉頭望向飯廳的方向,豎起耳朵,仔細地聽了聽外頭的動靜。直到飯廳里的笑聲又慢慢浮了上來,他才鬆了口氣。
「哼哼!」
戚俊峰鼻子裡重重哼了兩聲,努力壓低了聲音,衝著我說道:我看你是聽人提起金子就昏了頭了,被人蒙了都反應不過來。
你也不動動腦子想想,有哪個活人會幹這種傻事?!自己放著百十來斤金子不去取,找你個半大的孩子幫著跑腿?!
要麼這件事情根本就是假的!要麼就是有人故意想利用你去填坑的!
戚俊峰眉頭緊鎖,伸出一根手指頭,對著我戳戳點點的,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壓著嗓子,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一般,恨聲說道:你說,你讓我說你些什麼才好?!
「唉——。」
我的臉色黯了黯,輕輕嘆了口氣,心裡卻泛起點點澀意,暗自思忖道:我的戚老師啊,還真讓你給猜對了,活人的確是干不出這種事。如今托我辦事的,不過是「祖師堯」附在小灰身上的幾縷殘魂罷了。
怎麼?!戚俊峰看到我古怪的樣子,有些好奇地問道:你還有什麼話沒說?!
戚老師。我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輕聲說道:你剛才說對了,托我辦事的,的確不是活人。
戚俊峰本來還抱著胳膊等著我反駁辯白,可一聽到我說的話,頓時愣了一下,怔怔地說道: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死人?!你是說死人托你去取金子?!
我輕輕點了點頭,抬眼定定地看著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祖師堯,是死在我家裡的祖師堯!「他」托我幫「他」把東西取出來,想辦法運回L縣。然後,「他」答應分我三成!
「我靠!」
祖師堯?!戚俊峰驚愕的表情瞬間僵在了臉上。他眼睛瞪得老大,目瞪口呆地看著我,連臉上的顏色都變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驚聲說道:你……你說的是真的?!不是跟我鬧著玩的?!
我輕輕點了點頭,垂著眼沒再說話,房間裡一時靜了下來,只剩外頭隱約飄進來的擺放碗筷的碰撞聲。
戚俊峰也沉默了,眉頭緊鎖,低頭盯著地面出著神,似乎在認真地掂量著這件事的分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抬起頭,眼神定了定,語氣鄭重地說道:這件事,我信你!
真的?!我的心裡頓時一喜,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滿以為他既然信了,自然就是答應陪我走這一趟。
當下也顧不上藏著掖著,往前湊了半步,語速都快了幾分,說道:太好了,戚老師!等會兒你就跟我爸媽說,想趁著放暑假帶我出去轉轉、長長見識,就說去七天!
咱們先搭班車去省城,然後弄輛車,順著國道……。
我的嘴裡滔滔不絕,正打算把之前盤了好幾遍的路線、安排一股腦全說出來,迎面卻被潑了盆冷水。
肆兒。戚俊峰開口打斷了我,眼神有點古怪,似乎還帶著一點歉意。
不好意思啊。他撓了撓後腦勺,遲疑了一下才接著說道:這件事我可能沒辦法馬上答應你。
「啊?!」
我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懵懵地看著他,有點摸不著頭腦地問道:為什麼啊?!
戚俊峰衝著我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柔意,往窗外飯廳的方向瞟了一眼,語氣軟軟地說道:因為我跟你二姐早就商量好了,趁這暑假的空閒,出去好好玩一圈。我們打算往沿海那邊走,去看看大海。所以,你說的這事,我現在沒有辦法立刻答應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道:要不……你這事等我們回來了再說?!
等你們回來?!我腦子有點發懵,下意識地追問道: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我們打算在家裡待個三四天就出發。戚俊峰說起這事,眉眼間都浸著暖意,像是已經在憧憬旅行路上的光景,說道:沿海的幾個省我們都想去看看,來去估計得一個月吧。順利的話,7月底差不多就應該能回來了。
7月底?!我的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一下,瞬間生出一股無力感。
這怎麼能行?!「祖師堯」的魂魄能堅持到那一天嗎?!我的雙手不由攥緊了拳頭,心底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焦慮。
王鎖匠也說了,他手裡並沒有什麼修「灰仙」的法門。「小灰」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祖師堯」的殘魂,搞不好,等待「祖師堯」的只有魂飛魄散的結局。
儘管如此,我依然還是想趕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取回「他」的身家,把 「他」的身家運回來,當面交給「他」,然後告訴「他」事情的真相。至於最後那七成身家「他」怎麼處置,那就是「他」的事了。
可戚俊峰要等到7月底才能回來,那時候……只怕黃花菜都涼了,哪裡還趕得上?!
俊峰——!
屋外傳來了老媽的喊聲,叫道:菜已經好了!快出來吃飯!
「哎!」
來了!戚俊峰高聲應了一句,壓根沒察覺到我內心的糾結。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撫道:這事不急,真要去,我陪你走一趟也不是不行。等我們回來了,咱們再坐下來好好商量。
說完話,他伸手拉開房門,邁步走了出去。
我呆呆地站在床前,咬著下嘴唇,心情慢慢沉了下來。
只怕是指望不上戚俊峰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定了定神,暗自思忖道:看來——,我得另外找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