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中幾人,除了文鴛、吾彥、趙威、邢明、何方外,還有新近投降過來的步闡。
這西陵,他步家是主,自然要當好三陪。
此刻,一人捧一盅薑糖水,喝得津津有味。
好一會兒,才覺身上的寒意漸漸散去。
江水以南的初冬時節,雖然還沒到天寒地凍的程度,但他們這兩萬將士,盔甲裡面,只穿著一套內襯,甚是單薄。
江風一吹,寒意透過盔甲,絲絲縷縷地往身體裡面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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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也想讓兩萬將士穿得暖暖,奈何蜀漢連年征戰,國力疲弊,物資緊缺,一時間也不能為他們提供足夠的禦寒衣物。
而他們雖然連下數城,現在更是占據了西陵郡治夷道,但這裡的物資,也早被陸抗和步協出征時搜刮過了,留下來的已然不多。
眼看隆冬將至,若半月內不取下荊州,他們這兩萬多大軍,便將難以為繼了。
待身上寒意徹底散去,文鴛這才望向步闡,開口問道:「仲思(步闡字仲思),令兄還未醒轉?」
步闡聞言,神情有些憂傷道:「阿兄腰間肋骨被何都伯的神機左營一箭扎斷了三根,傷及肺腑,醒不醒得來,連郎中也說不準啊。」
說著,步闡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瞟向端坐末座、換了戎裝的何方。
想起西陵關一戰,何方那三弓床子弩的威力,怨恨的眼神里,又有莫名的恐懼。
何方感受到步闡望向自己的目光,微微扭頭,也望了回去,面上泛起淡淡的笑。
步闡見此,縮了縮脖頸,趕緊移開視線。
文鴛自然將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面上卻無任何異樣。
依舊望著步闡,沉默了會兒,喃喃道:「既然仲思已降了咱大漢,令兄這傷,俺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現在令兄一直昏迷不醒,這西陵又找不出什麼名醫,以俺看,不若將他送往京城醫治。」
「什麼?!送往京城醫治?!」
心中惴惴的步闡聽到文鴛此話,頓時一驚,臉上神情,也是一連數變。
他雖然膽小,但卻不笨,瞬間便感覺到,文鴛這話里的意思,應該是要將步協送到成都為質。
不管怎麼說,步協只要一日不死,便始終是步家家主。
有步家家主在手,蜀漢朝廷也不怕他步家不乖乖聽話。
文鴛將步闡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微微一笑,補充道:「俺聽說,陛下新近任了鄭隱為太醫令,這人得了張機和華佗的傳承,道術、醫術甚為精通,當能儘快治好他步協吧。」
說著,文鴛面上帶笑,一雙銅鈴大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步闡,直看得他全身發毛。
步協雖然是家主,但現在畢竟昏迷不醒,這步家自然該他步闡拿主意。
心中掙扎了好半晌,步闡不敢違拗文鴛的意思,只得道:「承蒙將軍對阿兄如此關心,阿兄當無憂矣。我這就下去安排。」
說著,步闡便要起身。
雖然不憤於文鴛這樣的安排,但步闡心頭,卻又隱隱有些莫名的渴望,渴望兄長步協遠離西陵。
只要步協一走,這西陵步家,可就是他步闡說了算了。
若再想得深遠一點,如果兄長不幸死在半路,或者到了成都再死翹翹,那蜀漢朝廷又憑什麼來遙控他步家?
到時,他步闡在西陵這三國交接之地,還不是左右逢源,想幹嘛便幹嘛嗎?
這般一思量,步闡心頭的憤懣之情,瞬間便被滿滿的權力欲所代替,反倒湧起了絲絲激動和興奮。
果然,在欲望面前,人心,都是善變的,也是極其自私的。
文鴛見步闡正要起身,卻將他喚住,又道:「令兄畢竟是步家家主,身份尊貴。若是到了京中,指不定會被陛下封侯。現在深受重傷,不可輕慢了,當有你步家之人隨侍照拂。此外,江陵一戰迫在眉捷,萬一出師不利,這西陵郡也必定陷入戰火,為你步家計,最好能將步家子侄盡數遷往京中,以免壞了步家根基。」
「什麼?!」
這下,軟柿子步闡是真的怒了。
文鴛這話,哪裡是怕大戰壞了他步家根基,而是他文鴛要挖他步家的根基啊。
步家所有子侄盡數遷往成都,那他步闡在這西陵,還蹦躂個球啊?
一時間,站起半截身子的步闡直接僵在當場,臉上皮肉不住抽動。
定定望著文鴛,雙目神色要多複雜有多複雜。
文鴛見到步闡久久未動,緩緩抬頭,望著他那張別提多精彩的臉,淡然問道:「怎麼?仲思覺得本將軍的安排,有甚不妥嗎?」
語音雖然淡然,但字字句句中的冷意,卻是顯露無疑。
步闡見到文鴛面上平靜的神色,聽著那淡然的語句,渾身不由打了個冷顫。
比起外間的淒風苦雨,這堂中氣氛,更冷十倍不止。
好久,步闡把牙關一咬,終是站直了身子,雙手抱拳,面朝文鴛,躬身一字一頓道:「末—將—領——命!」
說完,步闡不敢再看文鴛,將寬大的袍袖一甩,徑直出了堂中。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趙威面有憂色,望向文鴛,沉聲道:「將軍,如此做,會不會惹惱了他步家?」
文鴛冷哼一聲,道:「若是步協,俺自然不會如此相逼,但他步闡卻不是其兄,咱們不趁此機會讓陛下將步家掌控在手中,早晚是個禍患。」
趙威聞言,臉上憂色未去,又道:「但現在大戰在即,看步闡剛剛面色,似對將軍十分不滿啊。」
文鴛淡淡道:「若是釘子,晚拔不如早拔;若是柿子,晚捏不如早捏。拔得越早,餘毒才淺;捏得越久,才越是柔軟。」
趙威還想再說兩句,但又深知文鴛行事,向來很有法度和遠見,也就不好再勸。
文鴛見趙威不再說話,這才扭頭,望向吾彥,道:「士則,護送步協和步家子侄回京的任務,俺就交給你了。你還未見過咱們英明神武的大漢皇上,這趟,便好好表現。陛下他老人家,向來賞罰分明,定不會少了你的獎賞。」
吾彥沒想到文鴛交給自己這樣的任務,連忙道:「將軍,大戰在即,正缺人手,這等小事,您派別人去便可啊。」
文鴛擺擺手,道:「士則別看這是小事,若是處理得好了,指不定江陵一下,整個荊州都會望風歸附咱大漢。但要是有了什麼閃失,我們即便取下江陵,也將與整個荊州為敵。不是小事啊士則。」
吾彥聞言,還是有些不太明白,欲要再言。
文鴛見此,正色道:「此為軍令,你吾彥想違令不成?」
吾彥無奈,只等抱拳應喏。
文鴛這才神色略緩,扭頭望著堂外.陰雨霏霏。
見那雨線,皆是向東飄灑,不由喃喃道:「西風,越來越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