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民性

  看著眼前烏泱泱跪了滿城的百姓,劉善終是抬起衣袖,輕輕擦去面上淚水。

  轉目望了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譙府眾人,劉善冷哼一聲,朗聲道: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這大漢天下,是父皇靠著蜀地百姓抬出來的。

  「孤能覆沒二十五萬魏賊,也是孤這萬千子民用獨輪車推出來的。

  「而今,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紈絝,竟想欺壓孤的子民,斷了孤的根基,毀了大漢江山。

  「你們,居心何在啊?!」

  最後五個字,劉善幾乎是咆哮而出。

  聽到劉善說出這幾句,譙賢渾身早已抖若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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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小雞啄米一般,將腦袋使勁往地上不住磕去,口中悲聲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其餘三十幾個譙府下人,一個個也是面如人色,跟著譙賢一起不住磕頭求饒。

  劉善冷哼一聲,根本不看這些人。

  而是抬步,往他們身後跪著的百姓走去。

  到得近處,劉善彎腰,將那名手挽竹籃的老嫗率先扶起,接著又去扶旁邊同樣年紀的一名老頭。

  一邊扶,一邊喃喃道:「孤身為一國之君,竟不知孤的子民生活如此艱難,更不知孤這些臣子,竟然如此跋扈。孤之過也,孤之過也。」

  那名老頭被劉善扶起,見皇帝陛下神色愴然,剎那間竟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把握住劉善的手,也泣聲道:「皇上啊,您日理萬機,操勞國事,一時被這些奸邪小人蒙蔽了眼睛,咱們不怪你啊,真的不怪你啊,皇上——」

  說著說著,也是老淚縱橫,滿面悲切。

  劉善聞言,重重拍著老頭猶如枯枝一般的雙手。

  心中有千言萬語,卻是一句話也再說不出來。

  只微微搖頭,然後轉過身去,對那些還跪著的百姓虛抬雙手,喃喃道:「鄉親們,都起來吧,都快快起來吧,地上涼,別寒了身子。」

  此刻,跪滿一地的百姓,許多臉上都有淚痕。

  聽到劉善這句關切,淚水更是不像決了堤的河水,肆意地滾落面頰。

  「咱們不怪你啊,真的不怪你啊,皇上——」

  此情此景,劉善只能仰面望天,長長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收止眼中淚水,這才對一眾百姓鄭重道:「鄉親們不怪孤,孤卻不能不警醒自己啊。這些禍害不除,孤對不起你們啊。」

  說完這句,劉善把長袖一甩,驀然轉身,大步行到譙府那台階之上,厲聲道:「人來!」

  聲音落地,成千上萬的百姓之中,突然閃出數十條身著勁裝的彪形大漢,同時躬身抱拳道:「卑職在!」

  劉善冷冷望著跪在地上的譙賢等人,厲聲道:「把這些欺君枉上、禍害百姓的極惡之徒,就地正法!」

  數十條勁裝大漢得令,根本沒有半分猶豫,立即拔出腰間佩刀,衝到譙賢等人的身邊。

  一人一個,直接將這三十幾人的腦袋抓住。

  朝天揪起,露出雪白的脖頸。

  手中冰涼的長刀,正正放在脖頸喉頭處。

  「皇上,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啦!」

  「皇上,小的沒做啥壞事啊!」

  「皇上,小的上有八十老娘,下有三歲奶娃,饒了小的吧。」

  「……」

  這些譙府家奴終於知道死期將至,一個個頓時嚇得屎尿齊下,不住哀求。

  而那譙賢,被揪著腦袋,一邊掙扎,一邊大聲求饒道:「陛下,微臣錯啦,微臣以後不敢啦,再也不敢啦,求求您看在家父面子上,饒了微臣吧,饒了微臣這一次吧!」

  看著這些人的聲聲求饒,劉善連眼睛也沒眨一下。

  當聽到譙賢搬出他的老父,不由笑了笑,沉聲問道:「看令尊的面子?可令尊卻沒看孤的面子啊!」

  他不說譙周還好,這說了譙周,劉善便覺得,此人不殺,不足以泄心頭之恨。

  說著,便要下令讓那些親衛直接下手。

  但眼角餘光,卻發現人群之中,有許多年齡不過七八歲的孩童,正定定看著場中。

  劉善雖然夠狠夠辣,但卻不是殘暴冷血。

  如此眾目睽睽下當街行刑,被這些孩子看了,難免不會在他們心中留下陰影。

  這麼一想,劉善沒有立即下令。

  而是看向譙賢,冷冷道:「你現在知道求饒啦?當你欺壓孤的子民,辱罵孤這狗皇帝的時候,又幹嘛去啦?」

  頓了頓,劉善又道:「你不是想活嗎,那你且問問,且問問孤的這些子民,問問他們願意不願意給你活路。」

  說著,劉善轉身,望向一眾百姓,沉聲問道:「鄉親們,這惡少不想死,你們說,孤殺是不殺?」

  一眾百姓本來只是靜靜看著這群為禍一方的惡棍伏誅,卻不曾想,劉善居然把生殺大權交到了他們的手裡。

  一時間,這些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盡皆呆住了,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譙賢見百姓面上神情若此,頓時便覺得看到了生的希望。

  也顧不得腦袋被揪住,脖頸上架著鋼刀,在地上艱難擰動身子,望向一眾百姓,乞求道:「鄉親們,爺爺奶奶們,叔叔嬸子們,兄弟姐妹們,小娃娃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饒過譙賢這次吧,譙賢以後再也不敢欺負你們啦,譙賢一定緊緊記著你們的活命之恩,求求你們啦,求求你們啦。」

  身後三十幾個家奴見主子如此,也立馬哭爹喊娘地朝那些百姓求饒。

  這些百姓一見譙賢這群人如此模樣,臉上的終於顯出不忍。

  只愣愣地看看劉善,又看看地上求饒的譙府眾人。

  無一人說殺,還是不殺。

  劉善知道,這些百姓大多都是純良之輩,讓他們出口決定這三十幾人的生死,倒是有些為難了。

  見這些百姓久久說不出一個字來,劉善終於轉身,看著身邊那個被護在後頭的婦人,溫言問道:「妹子,你說,這些人,殺還是不殺?」

  那婦人聞言,也頓時愣住。

  呆呆望著劉善,雙唇顫動,半晌沒有出聲。

  劉善見這婦人也沒說話,終於再次望著譙賢等人,冷冷道:「看來,你們非死不可了。」

  說著,劉善舉手,便要下令將他們就地正法。

  「皇皇——皇上——」

  恰在劉善將要把手放下之時,囁嚅了半天沒有說話的那婦人,總算顫巍巍喚了聲皇上。

  劉善聞言,微微轉身,問道:「怎麼,你有何話說?」

  那婦人這才向劉善深施一禮,結結巴巴地道:「皇——皇上,民婦——民婦只想——只想討回夫君的工錢,並不想——不想讓他們死——」

  人之初,性本善。

  此時此刻,這婦人還保持著那顆良善之心。

  可惜,她卻不知,人善被人欺啊。